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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士坦丁堡城外,俄军大营。
从城西北方向的埃迪尔内门外一直绵延到金角湾北岸的山坡上,帐篷密密麻麻,灰绿色的军用帐篷和临时搭建的木棚混在一起,间杂着炮车、弹药箱、马匹和堆成小山一样的粮草物资。营地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马粪、劣质烟草、汗臭、还有从南边飘过来的火药烟和腐臭。围攻已经持续了大半年,死人的气味早就渗进了这片土地里,刚来的新兵闻着想吐,待了一个月以上的老兵已经闻不出来了。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的司令部设在一栋被征用的希腊人石头宅子里,宅子原先的主人是个做橄榄油生意的商人,战争一打起来就带着全家跑了,屋里的家具留了大半,倒是便宜了俄国人。客厅被改成了作战室,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君士坦丁堡城防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红蓝两色的标记,红的是俄军阵地,蓝的是奥斯曼守军——蓝色标记密密地团在城墙以内,像是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
今天下午,奥地利特使恩斯特·冯·劳东男爵来了。
他是坐一辆奥地利使馆的马车来的,马车漆成黑色,车门上漆着哈布斯堡的双头鹰纹章,在俄军营地里显得格外扎眼。一路过来,不少俄国士兵都停下手里的活计朝这边看,有几个在啃黑面包的列兵还冲马车吐了口唾沫。
当兵的可不管什么外交不外交的,他们只知道前两天奥地利的军舰忽然从海峡撤了,把封锁线丢给了俄国舰队,他们这些本来可以休息会儿的士兵又被拉去当海岸巡逻队了。
劳东男爵身材瘦削,穿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外交礼服,胸前别着一枚利奥波德勋章。他这个人长了一张很适合当外交官的脸——五官端正,表情永远带着三分笑意,说起话来不紧不慢,让人恨不起来也信不过去。他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风从博斯普鲁斯方向灌过来,把他的衣襟吹得直扑棱,他用手按住帽子,微微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远处君士坦丁堡的城墙轮廓——夕阳底下,那座古城像一头趴伏的巨兽,远处的城磊上依稀能看到奥斯曼旗帜在风中抖动。
大半年了,这座城还没有陷落。劳东男爵心里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今天这趟差事格外不好办。
俄军副官把他领进了司令部。尼古拉耶维奇大公正站在那幅城防图前面,背对着门,双手背在身后,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他个子很高,宽肩膀,蓄着一部浓密的络腮胡子,皇室血统加上三十年军旅生涯,使他身上有一种压迫感,不是故意的,就是天生自带的那种。
“大公殿下。”劳东男爵行了个礼,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那微笑底下的尴尬,屋里谁都看得出来。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这才转过身来。他上下打量了劳东男爵一眼,没说客套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劳东男爵没坐。他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坐着说不合适,站着说反而显得更诚恳一些。他清了清嗓子,从随身的公文皮夹里取出一封盖了火漆的信函,双手递过去。
“殿下,维也纳方面让我转交这封信。另外有一件事,我必须当面向您说明——英国已经正式对奥地利宣战了。”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把信往桌上一放,目光盯着劳东男爵。
“英国人。”
“是的,殿下。英国以维护欧洲均势为由,向我国递交了最后通牒,我国拒绝之后,英方正式宣战。”劳东男爵的语气尽量平稳,但说到下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低了半拍,“因此——帝国海军近东舰队的舰只已经奉命撤离博斯普鲁斯海峡,返回本土水域集结。”
话说完了,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窗外传来远处炮声的闷响——那是俄军阵地上例行的骚扰炮击,每天下午都来这么几轮,打了大半年了,像是某种无聊的仪式。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的脸色暗了下来。他没有像阿尔布雷希特大公那样拍桌子骂娘——他是皇室出身,从小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但他的下颌肌肉绷紧了,络腮胡子底下的腮帮子微微鼓了鼓。站在角落里的副官是跟了他六年的老人了,一看这个动作就知道大公正在生气,而且是那种很深的、压着的气。
劳东男爵也看出来了。他赶紧往前半步,微微欠身,脸上的歉意终于从三分变成了七分——倒不全是装的,他本人其实也觉得这个时候撤走舰队实在不厚道,但军令如山,他一个外交官说了不算。
“大公殿下,我代表帝国政府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接下来封锁海峡的任务恐怕只能交给你们俄军舰队独自进行了。”他顿了顿,换了个稍微让人好受一点的语气继续说,“不过,奥斯曼海军的船只大部分已经在之前的海战中覆灭了,剩下的残余力量也不会对贵军舰队构成实质性威胁。主要需要防范的是偷运物资——小船、走私船之类的。”
“嗯。”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就蹦了这么一个字。
劳东男爵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嗯”字的分量他掂量得出来——不是同意,不是谅解,就是一个“我听到了”的意思,至于这笔账怎么算,以后再说。
但劳东男爵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空着手来道歉是找骂的,所以他还备了一手。
“另外,殿下,”他的语气轻快了一点,“作为对贵军的支援,帝国陆军已经调拨了十门斯柯达兵工厂最新生产的230毫米攻城臼炮,连同配套的弹药和操作人员,目前正在经陆路运往贵军营地,预计三天之内到达。”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丁点。不是高兴,但至少不那么阴沉了。230毫米的臼炮——这玩意儿打攻城战是真好使,俄军自己的炮虽然数量不少,但口径大的不够多,对付君士坦丁堡那些复杂的石头房子,需要的就是这种能把炮弹高高抛上去、砸进后面藏着的士兵的大家伙。
十门。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在心里算了一下。十门230毫米臼炮,加上他手头现有的重炮,凑一凑,勉强够在城墙上撕开一个像样的口子了。
他看了劳东男爵一眼,目光里的寒意退了几分。行吧,舰队走了是混账事,但拿十门重炮来赔不是,说明奥地利人还没彻底不要脸。这件事圣彼得堡估计还要跟维也纳在外交桌上扯皮,眼下战场上的事归他管,他认这个账。
“你们安心对付英国人和普鲁士人。”尼古拉耶维奇大公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沉而缓,带着一种近乎命令式的笃定,“我们会拿下这座伟大的城市的。”
劳东男爵微微一笑,欠了欠身,算是领了这句话。但在他直起腰来的那个瞬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越过俄军营地的帐篷顶,越过那些灰扑扑的士兵和拉弹药的骡车,远处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城墙上被炮弹轰出的坑洞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眶。大半年了,俄国人死了几万人,城还是那座城,墙还是那堵墙。
实在是不大好说。
但这话劳东男爵当然不会说出来。他只是保持着那副得体的微笑,再次欠身致意。
“那么,殿下,祝贵军旗开得胜。臼炮的事我会亲自跟进,确保准时交付。”
“特使先生,我就不留您了,军务繁忙。”尼古拉耶维奇大公摆了摆手,朝角落里的副官使了个眼色。副官立刻上前,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把劳东男爵往门口引。
劳东男爵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接着是院子里马车门开关的声响,然后是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嘎吱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和远处的炮声淹没了。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一直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马车声彻底消失了,他才转身对副官说:“去把古尔科叫来。”
副官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约瑟夫·古尔科将军来得很快。他的驻地就在司令部旁边不到两百米的一处帐篷群里,听说大公召见,披上军大衣就过来了,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刚才啃面包留下的碎屑——他这个人不讲究,打起仗来吃饭从来都是凑合,面包就着茶水,有时候连茶水都省了,干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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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尔科四十多岁,却看着很显老——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常年的日晒风吹让皮肤粗糙得像皮革。他蓄着一把很有气势的八字胡,胡梢微微上翘,据说年轻时候是骑兵军官里出了名的漂亮,现在则更多了几分沙场老将的沧桑感。他打仗有一套,胆子大,脑子活,敢拿自己的命去赌,也敢拿别人的命去填。
“殿下。”古尔科进门之后随手把门带上,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他跟尼古拉耶维奇大公是老搭档了,私底下不来那么多虚的。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没有寒暄,直接把劳东男爵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英国对奥地利宣战,奥军舰队撤离海峡,十门臼炮算是赔礼。他说得很简练,跟刚才对劳东男爵那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冷淡不同,对古尔科说话时他语速正常,甚至带了点烦躁——自己人面前不用端着。
古尔科听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
“殿下。”古尔科的眉头皱了起来,“只有我们的舰队封锁海峡,恐怕奥斯曼人的补给会恢复一些。我们的船还是少了。”
这是实话。俄国黑海舰队这些年虽然扩编了不少,但底子薄,跟奥地利舰队联合封锁的时候还凑合,单独撑起整个博斯普鲁斯和达达尼尔两条海峡的封锁线,兵力就捉襟见肘了。奥斯曼人的正规海军确实被打残了,但小船走私这种事防不胜防——黑海沿岸弯弯绕绕的小港口、小渔村多得是,一到夜里,那些吃水浅的帆船和渔船就跟泥鳅似的,你堵东边它从西边钻进去。城里几十万军民的粮食和弹药,哪怕每天只漏进去一点点,日积月累也够奥斯曼人多撑几个月的。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没有接古尔科的话,而是转过身去,面对那幅巨大的城防图。他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伸出右手,没有点君士坦丁堡——他的手指越过了整幅地图的下半部分,一直伸到地图的最上方。
“这里。”他的指尖点在一个位置上。
古尔科凑近了看。
柏林。
“啊?”古尔科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跟君士坦丁堡有什么关系。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把手收回去,重新背到身后。他没有转身,依然面对着地图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古尔科,欧洲的外交还是需要筹码和实力。现在英国人下场了,整个欧洲的局势要重新洗牌——普鲁士、奥地利、英国、法国,谁都想在这张牌桌上多捞一把。而我们俄国呢?”
他停了一下,右手从身后抽出来,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个大圈,从华沙到君士坦丁堡,从黑海到波罗的海。
“我们最拿得出手的就是陆军。一百多万灰大衣,这是我们在欧洲说话的本钱。但现在——”他的手指重重落回君士坦丁堡的位置,“我们的陆军精锐,被钉在了这里。大半年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重。
古尔科没有吭声,但八字胡是怎么过来的——一波一波的冲锋,一次一次的退下来,城墙能飘到五公里外的营地。
前不久的瘟疫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这大半年俄军和奥斯曼军队都不容易。
“陛下来命令了吗?”古尔科问。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终于转过身来。他走到桌边,拿起劳东男爵留下的那封火漆信——之前一直没拆——用拇指一挑,火漆碎了,从里面抽出信纸来。他没有读出声,只是自己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了军服内袋里。
“是的。”他说,“陛下的意思很明确。他需要我们尽快拿下君士坦丁堡。拿下之后,俄国在欧洲的外交谈判中才能有足够的分量。我们的军队可以抽出手了,到时候。”
古尔科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尽快”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慢慢围、慢慢耗了,意味着要加速,意味着要用更多的人命去换时间。
“明白了,殿下。”古尔科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汇报天气,“我会组织敢死队。”
他说完就要转身走,已经迈出去一步了,被尼古拉耶维奇大公叫住。
“等等。”
古尔科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走到城防图前面。他在城墙上画了几个叉,又在海岸线附近画了几条箭头,动作不快,但每一笔都很果断,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是这几天就在心里反复盘算过的。
“从今天开始,炮火和敢死队不能停。”他一边画一边说,“轮番冲锋,白天打完夜里接着打,换人不换阵地。我们不休息,对面奥斯曼人也别想休息。奥地利人送来的那十门臼炮一到,立刻编入炮兵序列,集中轰击城墙西段——那里是之前炮击中打得最薄的一段,再加把劲有可能塌。”
他顿了一下,铅笔尖在海岸线上敲了两下。
“另外,让舰队准备靠近海岸线开炮。”
古尔科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殿下,岸炮的威胁——”
他话没说完。奥斯曼人在海岸线上部署了不少岸防炮台,有些是老式的铸铁炮,但也有从英国人手里买来的新式线膛炮,之前海战的时候已经证明过威力了——俄国海军有两条巡洋舰就是被岸炮轰伤的,拖回去修了一个多月。让舰队靠近海岸线开炮,等于把军舰送到岸炮的射程以内,挨打是肯定的,沉船也不是不可能。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唉,时间。”
古尔科沉默了两秒钟。
“明白了,大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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