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龙爪收回虚空的裂隙之中,可裂隙并没有闭合。相反,它正在一点一点扩大,一点一点张开,露出后面那更加庞大的——
龙首。
那是一颗暗金色的龙首。
头角峥嵘,龙须飘动。两根龙角如同两座倒插的山峰,通体漆黑,顶端却泛着暗金色的光芒,上面缠绕着无数细小的符文,那是龙族血脉中传承的古老印记,是历经万载岁月沉淀的法则之力。龙须长不知几许,从龙首两侧垂下,在虚空中轻轻飘荡,每飘荡一下,便带起一阵空间波动。
一双眼睛如同两轮血红色的太阳,正从裂隙中缓缓探出。
那眼睛的直径足有数十丈,瞳孔是竖立的,如同蛇瞳,却比蛇瞳更加冰冷,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瞳孔深处,有无数的光影在流转——那是它吞噬过的生灵,是它见证过的历史,是它存在数千年的记忆。
此刻,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李牧尘。
盯着这个胆敢伤它的人类。
仅仅是那目光,就让整片天地都在颤抖。
那颤抖不是比喻,是真的在颤抖。远山在摇晃,大地在震动,天空中的云层被那目光撕裂成无数碎片。空气变得粘稠,像是凝固的胶水,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光线变得暗淡,仿佛被那目光吞噬了大半。
远在山脚的众人,虽然有李牧尘布下的青光护持,依然感觉灵魂都要被那目光撕裂。
赵晓雯紧紧抓着悟空的手臂,指节泛白。她咬紧牙关,拼命想要睁开眼睛,想要看着那道青衫身影。可她做不到。那目光太强了,强到她的眼皮根本不听使唤,强到她的灵魂在本能地抗拒。
悟空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它的血脉在沸腾,在恐惧,在臣服。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真龙,是万妖之祖,是一切妖物的源头。面对真龙,任何妖族都要低头。
青云子闭上眼,不敢再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直冒。他活了两百多年,自诩见多识广,可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龙威如狱”。那不是力量的碾压,是存在的碾压——就像蝼蚁面对神祇,就像凡人面对天道。
玄真散人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她的剑落在地上,她都没有力气去捡。她只想把头埋进土里,只想躲起来,只想逃离这里。
鬼手先生缩在阴影深处,他那些厉鬼早已化作飞灰。他本人也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喃喃着什么,像是祈祷,又像是求饶。
那些筑基修士,早已瘫软如泥。
那些妖众,更是早已昏死过去大半。
只有赵晓雯,还在拼命坚持。
她不能闭眼。
她要看着师尊。
哪怕只是背影。
哪怕只是模糊的轮廓。
她也要看着。
因为那是她的师尊。
是来接她回家的师尊。
可李牧尘没有退。
他站在那里,站在那血红色的目光之下,站在那即将探出的龙首面前。
青衫猎猎,长发飘动。
他的身形在巨大的龙首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可那尘埃里,却有一股不屈的意志在燃烧。
他看着那颗龙首,看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那两根直插云霄的龙角,看着那缓缓张开的巨口。
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只有平静。
只有淡然。
只有——
等待了一百年的释然。
“终于肯出来了。”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这片天地之间,落在那颗巨大的龙首之上,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我还以为,你只敢躲在后面,用一只爪子试探。”
龙首的眼中,怒火更盛。
那怒火如同实质,几乎要从眼眶中喷出来。它存在了数千年,从未有人敢这样对它说话。那些胆敢冒犯它的人,早已化作它腹中的养料,化作它鳞片上的一抹暗红。
可这个人类——
这个一百年前差点被它杀死的人类——
这个一百年后竟然敢站在它面前的人类——
竟敢如此狂妄。
它张开巨口。
那巨口张开时,天地间的光都被吸了进去。
不是夸张,是真的被吸了进去。阳光消失了,云彩消失了,整片天地陷入一片诡异的黑暗。只剩下那双血红色的眼睛,还在黑暗中燃烧,如同两轮血月。
那是真正的吞噬。
是龙族的天赋神通——
吞天噬地。
传说中,真龙张口,可吞日月。传说中,真龙一吸,可吸干江河。传说中,真龙一咽,可炼化万物。
一旦被吞入,便是真仙也要被炼化,化作真龙修为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生。
那吸力恐怖到了极点。
山巅的巨石被吸起,飞向那张巨口。那些数万斤的巨石,在半空中被吸力撕成碎片,然后被吞入龙口。
那些幸存的古树被连根拔起,飞向那张巨口。那些千年古树,在半空中被绞成齑粉,然后被吞入龙口。
那些小妖的尸体,那些巨蛇的血肉,那些破碎的兵器,一切的一切,都被吸向那张巨口。
李牧尘的身形也开始移动。
他被那吸力吸着,一点一点向龙口飞去。
他没有抵抗。
任由那吸力将他吸向龙口。
十丈。
五丈。
三丈。
一丈。
那张巨口就在眼前。
那黑洞洞的深渊就在脚下。
那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能看见龙口中的獠牙——每一颗都有数丈长,锋利如刀,上面还残留着无数生灵的血肉。他能看见龙口中的舌头——那舌头猩红如血,上面布满倒刺,每一根倒刺都能轻易洞穿金石。他能看见龙口深处的喉管——那喉管深不见底,通向无尽的黑暗,通向永恒的死亡。
眼看就要落入那血盆大口之中——
他的身形忽然消失。
“天罡神通·潜渊缩地。”
这不是瞬移,不是遁法,是更高层次的东西。是将空间折叠,将距离缩短,将自身从一处瞬间转移到另一处的无上神通。
下一瞬,他出现在龙首的后方。
出现在那巨大的龙颈之上。
那龙颈粗如小山,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暗金色鳞片。每一片鳞片都有丈余见方,紧密排列,严丝合缝,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鳞片上隐隐有光芒流转,那是龙族血脉中蕴含的力量,是万载岁月积累的修为。
李牧尘踏在龙颈上。
脚下传来的触感坚硬而冰冷,如同踏在金属之上。
他举起青霄剑。
青霄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剑鸣。那剑鸣里有兴奋,有战意,还有一丝只有李牧尘才能听出的——
期待。
它等这一刻,也等了一百年。
一剑斩下!
“铛——!”
火花四溅!
那火花璀璨夺目,照亮了整片天空。剑锋与鳞片相撞,爆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远在山脚的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鳞片上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白痕。
浅浅的。
甚至算不上伤口。
可李牧尘等的,不是这一剑的威力。
他要的,是靠近。
是登上龙首。
是与这条真龙——
近身肉搏。
他脚踏龙颈,如履平地。
青霄剑连斩。
一剑。
两剑。
三剑。
十剑。
百剑!
每一剑都斩在同一道白痕上。
每一剑都精准无比。
每一剑都带着他百年修为的凝聚。
那道白痕越来越深。
越来越深。
鳞片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
裂纹开始蔓延。
金色的龙血开始渗出。
一滴。
两滴。
三滴。
龙首疯狂甩动。
它感觉到了疼痛。
感觉到了那个渺小的人类正站在它脖子上,正在一剑一剑斩开它的鳞片,正在一点一点伤害它。
它疯狂甩动,想要把他甩下来。
它用龙爪拍打自己的脖子,想要把他拍成肉泥。
它在虚空中翻滚腾挪,想要把他甩进无尽的虚空。
可李牧尘脚下生根。
纹丝不动。
“天罡神通·正立无影。”
他的身形与龙颈融为一体,无论龙首如何甩动,无论龙爪如何拍打,他都稳稳站在那处,如同钉在上面一般。
他的剑越来越快。
那道伤口越来越深。
金色的龙血开始狂涌。
真龙发出一声怒吼。
那怒吼震天动地,震得整片虚空都在颤抖。远在百里之外都能听到,震得无数凡人从梦中惊醒,以为是世界末日。
可李牧尘充耳不闻。
他的剑,依然在斩。
一剑。
又一剑。
再一剑。
那道伤口已经深达数尺,能看见
真龙感到了剧烈的疼痛,它抬起另一只龙爪,狠狠拍向自己的脖子。
那龙爪比之前那只更大,更快,更狠。它带着滔天的威势轰然拍下,所过之处,空间都在塌陷,都在崩碎。
这一爪拍实,便是真仙也要重伤。
可李牧尘早有防备。
他身形一闪。
消失在原地。
“天罡神通·飞身托迹。”
下一瞬,他出现在龙首之上。
站在那两根龙角之间。
站在那真龙的头颅之上。
他低头。
俯视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丝——
恐惧。
那是它数千年来,第一次出现的恐惧。
他是第一个。
第一个敢站在真龙头顶上的人类。
第一个真正做到这件事的人类。
第一个让它感到恐惧的人类。
李牧尘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可那轻里,有一百年的因果。
有一百年的等待。
有一百年的——
恨。
“一百年前,你跨界而来,想杀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百年后——”
他举起青霄剑。
剑尖朝下。
对准那巨大的龙首。
对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之间的位置。
对准那颅骨之下,藏着的龙魂。
“该我了。”
剑落。
血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