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泪水滴落在青石板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悟空跪在赵晓雯面前,那只被她握着的手还在轻轻颤抖。它低着头,不敢看她,不敢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倒影太过干净,干净得让它无处躲藏。
五十年了。
它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
在那些失眠的深夜里,在那些独坐洞中的寂静时分,在那些被六妖逼迫得几乎窒息的瞬间——它都会想,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晓雯,再见到师尊,它会说什么?
它会说对不起。
会说它没能完成使命。
会说它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会说它辜负了师尊的期望,辜负了清风观一百年的养育之恩。
可真到了这一刻,它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的话,此刻全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眼泪。
赵晓雯没有催它。
她只是握着它的手,静静跪在它对面。
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
温柔。
坚定。
让人安心。
良久。
悟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它抬起头,看着赵晓雯。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泪痕未干,可那些疲惫、沧桑、痛苦,此刻都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倾诉的欲望。
五十年了。
它终于可以说了。
它张了张嘴。
声音依然沙哑,依然艰涩,可这一次,比刚才顺畅了许多。
“晓雯……”
“师尊……他老人家……还好吗?”
赵晓雯点头。
“师尊很好。”
“他成仙了。”
“他在缅北闭关百年,渡劫成仙。”
悟空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成仙。
那是它想都不敢想的事。
那个当年在清风观后山收服它、教它吐纳、带它修行的年轻道士——
成仙了。
它跪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张毛茸茸的脸上,震惊、茫然、欣喜,几种情绪交替闪过,最后凝固成一种近乎呆滞的表情。
赵晓雯看着它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柔,却让悟空的心猛地揪紧。
那笑容,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
“悟空,”赵晓雯轻声问道,“这五十年,你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会在妖王岭?”
“为什么会和那些妖——”
她顿了顿,没有说出“为伍”那两个字。
悟空知道她想说什么。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摊开的手。
那双手曾经替晓雯摘过果子,曾经替师尊守过山门,曾经在清风观的晨钟暮鼓里,虔诚地合十行礼。
如今那双手上,沾着血。
洗不掉的血。
“我……”
它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离开清风观后,一路往西南走。”
“师尊的气息越来越淡,可我一直能感觉到——他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
“我走了十年。”
“翻过无数座山,渡过无数条河,遇见过无数的人和妖。”
“有些妖想杀我,被我杀了。有些人想帮我,我记在心里。”
“可师尊的气息,始终在前方。”
“一直走不到的前方。”
赵晓雯静静听着。
她知道那种感觉。
五十年来,悟空就是这样,一路走,一路找,一路失望,又一路重新燃起希望。
“三十年前,我走到滇省边境。”
“那时候这里还很平静。山里有些小妖,不成气候。山下有些村子,百姓安居乐业。”
“我觉得这里离师尊的气息更近了,就停下来,想歇一歇。”
“然后——”
它的声音顿住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
“然后它们来了。”
“六头大妖。”
“白虎,黑蛇,赤狐,苍狼,玄鹰,暴熊。”
“它们不知从何处打听到我的存在,联袂而来,说要与我结拜。”
“我不愿。”
“我在妖王岭独居三十年,清静自在,何苦与这些来路不明的妖物搅在一起?”
“可它们不依不饶。”
悟空的爪子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白虎真君说,妖王岭这片地盘,它们看上了。”
“我若不答应,它们就屠尽山下所有村子。”
“从最小的那个开始,一个一个屠过去。”
“直到我答应为止。”
赵晓雯的心猛地揪紧。
她想起程默说过的话。
那些失踪的村民,那些被劫掠的财物,那些惨死的百姓——
原来,从一开始,那些就是威胁悟空的筹码。
“我不信它们会真的动手。”
悟空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苦涩,那是无数次回忆之后沉淀下来的、无法稀释的苦涩。
“我以为它们在吓唬我。”
“可三天后,山脚下一个叫小石岭的村子——”
它的声音再次顿住。
良久。
才继续说下去。
“全村三十七口,无一活口。”
“最小的孩子,才三岁。”
赵晓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不是为那三十七条生命哭——当然也为他们哭,可更多的是为悟空哭。
那一刻的悟空,该有多绝望?
它只想找师尊。
它只想回家。
它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人。
可那些人,偏偏因为它死了。
“我冲下山,找到白虎真君。”
“我问它为什么要这样做。”
“它说——”
悟空闭上眼。
“‘你不入伙,我就继续杀。杀到你入伙为止。’”
“‘反正这些凡人,死多少都没人在乎。’”
赵晓雯的手指猛地捏紧。
死多少都没人在乎?
那些百姓,有父母,有儿女,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牵挂——
怎么就没人在乎?
悟空睁开眼。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此刻空空荡荡,像两口干涸的井。
“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可以和它们打,可以拼命,可以死。”
“可我一死,那些村子——”
“就真的没人管了。”
“所以我答应了。”
“我成了它们的‘大哥’。”
“我签了那份盟约。”
赵晓雯深吸一口气。
她看着悟空。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空洞。
她忽然想起师尊说过的话——
“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
悟空活着。
活了五十年。
每一天都比死更难受。
“这些年,”悟空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我尽可能拖延它们劫掠的时间。”
“它们说要下山,我就说天气不好。它们说要扩大地盘,我就说时机未到。它们说要杀人立威,我就说——”
它顿了顿。
“我就说,让我先去劝降。”
“我去过那些村子。”
“不是真的去劝降。”
“是去报信。”
“我告诉村长,三天后会有人来劫掠,能跑就跑,能藏就藏。”
“我告诉他们,不要反抗,不要激怒那些妖,保命要紧。”
“我告诉他们——”
它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告诉他们,对不起。”
赵晓雯握住它的手。
那只手冰凉。
可她能感觉到,那冰凉
“悟空……”
悟空抬起头。
看着她的眼睛。
“晓雯,我知道你不信。”
“可这些年,我真的——”
“我尽我所能,能救一个是一个。”
“我不知道救了多少人。”
“可我知道,还有更多人,我没能救到。”
“白虎真君越来越肆无忌惮。黑水玄君开始用活人炼功。苍月狼王每次下山,都杀红了眼。”
“我拦不住它们。”
“我只能——”
它的声音断了。
赵晓雯看着它。
看着那双眼睛里重新涌出的泪。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悟空不是“坐视”六妖作恶。
悟空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它们。
用它的名头,用它的“大哥”身份,用它在六妖面前仅存的那一点影响力——
去救那些它能救的人。
能救一个,是一个。
救不了,就记住。
记住那些名字,记住那些面孔,记住那些它没能保护的人。
等有一天——
等师尊来的时候——
等有人来接它的时候——
它把这些年欠下的债,一笔一笔,都还上。
赵晓雯深吸一口气。
“悟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些都不是你的错。”
悟空猛地抬头。
“是我。”
“我若不留在妖王岭,它们就不会死。我若早点答应入伙,小石岭就不会被屠。我若——”
“悟空。”
赵晓雯打断它。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它,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底。
“你只有一个人。”
“它们有六个。”
“你打不过它们,逃不掉它们,连死都不能死——因为一死,山下那些百姓就真的没人管了。”
“你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一个人扛着所有,扛了五十年。”
“你怎么可能救下所有人?”
悟空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晓雯握着它的手,握得更紧了。
“师尊让我告诉你——”
“不管这五十年你经历了什么,不管你做过什么——你都是清风观的悟空。”
“你都是他的弟子。”
“你都是我的——”
她顿了顿。
眼眶又红了。
“你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悟空那金色的眼睛里,又涌出了泪。
它不知道说什么。
它只是跪在那里。
跪在那个从清风观来的、带着师尊气息的、它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的人面前。
良久。
赵晓雯开口。
“那个‘万妖之国’——”
悟空点点头,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是白虎真君的主意。”
“它说要建立一个真正的妖国,统领滇南所有妖众,然后一步步向外扩张,最终——”
“最终什么?”
悟空沉默了一瞬。
“最终,与人类分庭抗礼。”
“它说,灵气复苏,时代变了。妖不再是躲在深山里的猎物,而是可以和人类平起平坐的存在。”
“它说,要建一座城,供所有妖居住。人类不得入内,违者杀无赦。”
“它说——”
它看着赵晓雯。
“要在成立大典那天,用人祭告天。”
“人祭?”
赵晓雯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悟空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扰什么。
“它们抓了三百多个山民。”
“要在那天,全部杀掉。”
“用他们的血,祭奠‘万妖之国’的诞生。”
赵晓雯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百多个山民。
全部杀掉。
用人血祭天。
她想起程默的父亲程大山,想起那个电话里疲惫的声音,想起岩子脚那个小村子——
它就在妖王岭脚下。
它一定在那三百多个山民里。
悟空看着她的脸色,连忙道:
“我知道后,拼死拦着。我说,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动那些凡人。白虎真君表面上答应,可我知道——”
“它们在等。”
“等成立大典那天。”
“等天下妖众都来观礼那天。”
“等我拦不住的那天。”
赵晓雯深吸一口气。
她站起身。
走到悟空面前。
低头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悟空。”
“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悟空愣住了。
回去?
回清风观?
回那个它离开了五十年的地方?
回那个有古柏、有晨钟、有师尊的地方?
它张了张嘴。
“我……我还能回去吗?”
赵晓雯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柔,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
“师尊让我来接你。”
“你说呢?”
悟空跪在那里。
看着那个笑容。
看着那双眼睛。
五十年了。
它等了一百年的那句话——
终于,听到了。
它低下头。
用那双沾满血迹的爪子,捂住自己的脸。
肩膀剧烈颤抖。
可这一次,不是绝望的颤抖。
是——
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颤抖。
是——
终于有人来接它的颤抖。
是——
终于可以回家的颤抖。
---
良久。
它抬起头。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泪痕未干,却有一道光,在缓缓亮起。
那是五十年来,第一次出现的光。
“我跟你回去。”
它的声音沙哑。
却无比坚定。
“可是——”
它顿了顿。
“在回去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赵晓雯看着它。
“什么事?”
悟空站起身。
走到那张画像前。
伸出手,轻轻抚摸画中那道青衫背影。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怕惊扰了什么。
“白虎真君筹划‘万妖之国’,已经准备了三年。”
“成立大典那天,天下妖众云集,声势浩大。”
“如果让它们成功——”
“后果不堪设想。”
它转过身。
看着赵晓雯。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此刻有光。
那光很亮。
亮得刺眼。
“晓雯,我要阻止它们。”
“不是为了赎罪。”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是因为——”
“我答应过师尊。”
“守一方平安。”
“护一方百姓。”
“这五十年,我没做到。”
“可这最后一次——”
“我一定做到。”
赵晓雯看着它。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她知道,这才是她认识的悟空。
那个会在山间奔跑时回头对她咧嘴一笑的悟空。
那个会用粗糙的手掌替她擦眼泪的悟空。
那个会在离开前磕三个头说“我一定要找到他”的悟空。
她点点头。
“好。”
“我陪你。”
悟空愣了一下。
“你陪我?”
“你才筑基——”
赵晓雯抬手。
青莲剑轻轻颤动。
一道剑意,从剑鞘缝隙中透出。
那是——
悟空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师尊的剑意。
它太熟悉了。
那剑意,和一百年前师尊带它修行时一模一样。
清冽。
锋锐。
浩大。
无边。
赵晓雯微微一笑。
“师尊赐我此剑,说——”
“‘好好用它’。”
悟空看着她。
看着那张年轻的、与百年前别无二致的脸。
看着那柄透着师尊剑意的青莲剑。
看着那枚被她贴身收藏的翠绿柏叶。
它忽然笑了。
那是五十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不是苦笑。
不是强颜欢笑。
是从心底涌出来的、带着泪光的笑。
“好。”
“那我们就一起——”
“闹他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