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城内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华,街巷之间一片狼藉,风卷着尘土掠过空荡荡的屋檐,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哭喊与呵斥,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与惶恐之中,活像一处人间地狱。
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密密麻麻地遍布在每一条街口巷尾,他们神色冷峻动作利落,挨家挨户地搜查。
凡是与宋家有一丝一毫牵扯的人,无论身份高低无论老弱妇孺,通通被铁链锁着押走,哭声喊声求饶声交织在一起,顺着风传到城池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攥着锦衣卫的衣袖苦苦哀求,说自己只是给宋家做过一天零工,从未参与过任何坏事,却还是被冷漠地拖拽着前行。
有人试图藏在柴房的角落躲避搜查,一旦被发现,等待他的便是冰冷的刀鞘与铁链。
还有些孩童吓得哇哇大哭,死死抓着父母的衣角,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押走,自己也难逃被牵连的命运。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门窗紧闭,门板上布满了杂乱的刀痕与脚印,偶尔有胆子大的人从门缝里偷偷张望,眼中满是恐惧与不安,生怕下一个被抓的就是自己。
没人敢反抗,也没人敢求情。
宋家在通州一带经营了数十年,家大业大根基深厚,不仅垄断了通州的半数贸易,更暗中培养了一支不下三千人的私人武装。
这些人个个身手矫健装备精良,平日里依仗宋家的势力横行霸道,欺压百姓,通州城内的官员百姓,大多敢怒不敢言。
谁也没想到,穆晨阳竟会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想到他会直接手持圣旨,调来了一万名精锐的武朝边军,由久经沙场的老帅谢定边亲自率领。
一夜之间,就将这支盘踞通州多年的私人武装屠戮殆尽。
那场厮杀极为惨烈,边军将士个个勇猛无畏,手持长枪大刀奋勇冲锋,宋家的私人武装虽然凶悍,却终究不敌朝廷的精锐之师,惨叫声厮杀声兵器碰撞声,整整响彻了一夜。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与血迹,宋家的私人武装全军覆没,没有一个人逃脱。
那些曾经依仗宋家势力作威作福的爪牙,要么被当场斩杀,要么被生擒活捉,通州城内的百姓,虽然依旧惶恐,却也悄悄松了一口气,心中多了一丝解脱。
商业联盟分社的二楼,早已被改成了钦差行辕的临时住所,这里远离了街巷的喧嚣与混乱,却依旧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哭喊与呵斥。
穆晨阳独自站在窗边,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湖水,让人看不透他心中的思绪。
他微微低着头,手中紧紧攥着一本泛黄的账册,那正是刘大鼎冒死守护的、记录着宋家所有罪行的账策,账册的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笔都刻着宋家的罪恶。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多了一丝诡异的压抑。
穆晨阳的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楼下的街巷,看着那些被锦衣卫押走的百姓,看着街道上的狼藉与血迹,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早就知道,扳倒宋家,必然会牵连甚广,必然会有无数人受到波及,可他别无选择,宋家作恶多端危害朝廷残害百姓,若是不彻底铲除,通州的百姓,永远无法过上安稳的日子,朝廷的威严,也无法得到彰显。
“殿下,外面的搜查还在继续,谢老帅已经派人来报,宋家残余的爪牙,已经基本被肃清,只剩下少数几人潜藏在城内,正在全力搜捕之中。”
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刘大鼎和另一个锦衣卫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恭恭敬敬地侍立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满是恭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刘大鼎穿着一身普通的锦衣卫服饰,身上还有几处淡淡的伤痕,那是他之前守护账册、躲避宋家追捕时留下的,此刻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片恭敬与谦卑。
穆晨阳没有回头,依旧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手指依旧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知道了,告诉谢老帅,务必加快搜捕的速度,不要留下任何隐患,凡是与宋家有关联的人,无论轻重,一律押入大牢,严加看管,等到事情彻底结束之后,再一一审讯处置。”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传达殿下的命令。”
锦衣卫连忙应声,转身离去。
穆晨阳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刘大鼎的身上,眼神复杂,既有赏识,也有一丝惋惜。
他上下打量了刘大鼎一眼,看着他身上的伤痕,看着他恭敬谦卑的模样,缓缓开口,“刘大鼎,你想好了吗?”
刘大鼎依旧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道:“殿下,属下已经想好了,还请殿下恩准。”
穆晨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语气缓和了几分,说道:“我本来准备提拔你为通州百户所的百户,掌管通州一带的锦衣卫事务,从今以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说到这里,穆晨阳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次你冒死守护账册,为扳倒宋家立下了大功,这份功劳足以让你得到提拔,足以让你摆脱之前的困境,从此飞黄腾达。
可是,你就要这么走了吗?就要放弃这份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吗?”
刘大鼎闻言身体微微一震,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对着穆晨阳深深鞠了一躬,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一丝坚定:“属下多谢赵王殿下的恩典,殿下能够看重属下,能够给属下这样的机会,属下心中感激不尽,就算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殿下的恩情。”
“但是,属下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刘大鼎再次低下头,语气诚恳。
“依照属下懒散的性子,平日里最怕的就是约束,也最不擅长处理官场的那些繁杂事务。
而且属下没什么本事,武功,智谋样样稀松平常,更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根本担当不起百户这样的重任,若是勉强任职,只会耽误殿下的大事,只会辜负殿下的信任。”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继续说道:“最关键的是,属下怕死,而且怕的要命。这次守护账册,属下已经好几次濒临死亡,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属下再也不想经历了。
之前跟着殿下出生入死,属下也是被逼无奈,若是可以选择,属下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想再卷入这些打打杀杀、尔虞我诈的纷争之中,不想再每天提心吊胆,担心自己哪一天就死在了乱刀之下。”
穆晨阳闻言,突然转过身,几步走到刘大鼎的面前,目光紧紧盯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也带着一丝调侃。
“可是,你的运气一直很好。从孟州开始,你就屡屡化险为夷,好几次遇到危险,都能凭借着你的好运气,顺利脱身。
而且还能立下功劳,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你就不想借着这份好运气,再拼一把,争取更多的荣华富贵吗?”
刘大鼎苦笑一下,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殿下,属下承认,属下这一路走来,确实走了很多狗屎运,所立下的那些功劳,大多也都是靠着运气得来的,若是没有这份好运气,属下恐怕早就死了好几次了。
可是,运气这个东西,虚无缥缈,并不能够长长久久,谁也不知道,这份好运气,什么时候就会消失。”
“属下不想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这虚无缥缈的运气上。”
他继续说道:“属下还是想退出锦衣卫,卸下身上的重担,安安稳稳地做一个普通人,过平凡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再打打杀杀,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担心自己哪天就会丢掉性命。”
“商业联盟的夏公子,也就是夏尔舜,之前已经和属下说过了。”
刘大鼎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期待:“他说若是我肯辞去锦衣卫的职务,愿意放弃这份荣华富贵,就可以过去到他那里帮忙,跟着他打理商业联盟的事务,虽然赚不到什么大钱,却也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用再卷入那些纷争之中。”
“属下真的很向往那样的日子。”
刘大鼎对着穆晨阳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恳切,眼中满是恳求:“属下再次谢谢殿下的好意,恳请殿下答应我的请求,允许我退出锦衣卫,让我做一个普通人,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