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赵王府的侧门便驶出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沉稳声响,裹挟着晨雾的湿气,朝着城东方向缓缓行去。
马车车厢内铺着柔软的羊毛毡垫,叶知渝斜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鬓边那只普通的玉钗——这是梁彦祖当年送她的礼物,也是她此刻心底唯一的慰藉。
她微微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渐渐褪去的京师繁华,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此次前往赵家庄,她特意拒绝了穆晨阳派锦衣卫护送的好意。
昨晚与穆晨阳的争执还历历在目,那小子虽迫于她的压力答应不伤害梁彦祖,可骨子里的警惕与固执从未消散。
若是让他的人跟着,不仅会惊动赵家庄的村民,更可能让这小子知道蓝彩蝶的下落,那自己就少了一个能拿捏那小子的筹码。
更何况,她和弟弟的秘密、梁彦祖的安危,还有蓝彩蝶的病情,每一件都容不得半点差池,她必须亲自掌控局面。
车厢外,四名身着短打、身形挺拔的护卫正快步随行。这四人并非王府护卫,而是叶知渝从自己掌控的商业联盟中精挑细选而来。
他们个个身手不凡,沉默寡言,且对她绝对忠诚,更重要的是,他们知晓她的部分隐秘,行事足够谨慎,绝不会像锦衣卫那般张扬。
叶知渝轻轻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梁彦祖昨晚的嘱托,还有蓝彩蝶那悲惨的遭遇,心中愈发急切,只盼着能早日抵达赵家庄,见到蓝彩蝶。
马车行驶了近一个时辰,终于驶出了京师城区,抵达了城东的赵家庄。
这是一个不大的村落,坐落在一片麦田之间,村口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与麦禾的清香。
村落里的房屋多是土坯墙、茅草顶,偶尔有几声鸡鸣犬吠传来,显得格外宁静祥和,与京师的喧嚣繁华截然不同。
叶知渝让马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叮嘱四名护卫在原地等候,不得随意走动,随后便独自下了马车,朝着村落深处走去。
她身着一身素色的布裙,头上仅簪着那只玉钗,褪去了赵王妃的华贵装扮,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寻常的民间女子,丝毫不会引人注意。
她沿着村落里的小路缓缓前行,路边的村民们正忙着晾晒衣物、清扫庭院,见到她这个陌生面孔,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也只是匆匆一瞥,并未过多打探。
叶知渝找了一位正在门口择菜的老大娘打听消息,语气温和而谦逊:“大娘,请问您知道村里住着一对老夫妇,还照料着一位生病的姑娘吗?那姑娘是苗疆来的。”
老大娘抬眼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神色和善,便笑着指了指村落最深处的方向:“你说的是老赵家吧?就在村尾那间最僻静的院子里,老两口心善,收留了一个病弱的姑娘,听说那姑娘病得很重,天天躺在床上,怪可怜的。”
道谢之后,叶知渝便朝着老大娘指的方向走去。越往村落深处走,房屋便越稀少,周围也愈发安静。
很快,她便看到了一间简陋的土坯房,院子不大,院墙是用泥土和石块堆砌而成的,院内种着几株不知名的小花,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
院门关着,上面挂着一把简单的木锁,显然屋内有人。
叶知渝轻轻敲了敲院门,“咚咚咚”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之后,院内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随后门被打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大爷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她:“姑娘,你找谁?”
叶知渝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诚恳地说道:“大爷,您好。我是来自京师的大夫,名叫叶知渝,听闻贵府照料着一位苗疆来的姑娘,身患重病。受到一位叫梁彦祖先生的委托,特意前来看看,希望能为她诊治一番。”
老大爷闻言,脸上的警惕之色稍稍褪去,但依旧有些犹豫,他看了看叶知渝,又回头看了看屋内,低声说道:“姑娘,那姑娘的病很奇怪,我们请了不少大夫来看,都束手无策,你……”
叶知渝见状,连忙补充道:“大爷,京城里济世医馆的陶伟行您听说过吧,那是我的舅舅,我一直跟着他学医,擅长诊治各种疑难杂症,或许能有办法。您放心,我绝无恶意,只是想尽一份绵薄之力,救救那位姑娘。”
这时,屋内传来一位老大娘的声音:“老头子,让姑娘进来吧,彩蝶那孩子太苦了,就算只有一丝希望,我们也不能放弃。”
老大爷闻言,点了点头,终于打开了院门,侧身让叶知渝进去:“姑娘,请进吧。”
叶知渝道谢后,便跟着老大爷走进了院子,院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让人心中一沉。
走进屋内,光线瞬间变得昏暗起来,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把椅子,还有一间小小的卧室。
老大娘正站在卧室门口,脸上满是担忧之色。见到叶知渝进来,老大娘连忙上前,拉着她的手,语气急切地说道:“姑娘,你快救救彩蝶吧,她已经躺了好几天了,一天比一天虚弱,连饭都吃不下几口。”
叶知渝顺着老大娘指的方向走进卧室,刚一进门,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卧室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床上躺着一个女子,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整个人蜷缩在床上,看起来十分瘦小。
叶知渝缓缓走到床边,当她看清楚床上女子的模样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与酸楚涌上心头。
床上的女子正是蓝彩蝶。可此刻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娇俏灵动、笑起来眼里有光的苗疆少女了。
她躺在床上,病病殃殃,形如枯槁,原本圆润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皮肤苍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
一双原本美丽灵动、顾盼生辉的大眼睛,此刻紧闭着,眼窝深陷,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窝,失去了往日的所有光彩。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脸,脸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深浅不一的斑纹,有的呈暗红色,有的呈灰褐色,纵横交错,狰狞可怖,将她原本娇美的面容彻底毁掉,变得十分丑陋。
若不是她的手腕上还戴着一只成色温润的翡翠手镯,叶知渝几乎认不出来她。
那只翡翠手镯质地通透,色泽翠绿,她竟然一直戴在手上,哪怕容颜尽毁、双目失明,也从未摘下。
叶知渝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蓝彩蝶,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她遭遇的同情,也有对自己之前误解她的愧疚,还有对那隐宗势力的愤怒。
蓝彩蝶早已双目失明,对外界的声音格外敏感。听到屋内进来了陌生人的脚步声,她微微动了动身子,语气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一般:“赵大娘,是您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是身体极度虚弱,连说话都十分费力。
叶知渝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情绪,语气轻柔地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我不是赵大娘,我是叶知渝,我来看你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卧室里的宁静。
蓝彩蝶听到“叶知渝”这三个字,浑身猛地一震,原本蜷缩的身体瞬间绷紧,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她猛地睁开空洞的双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不安,声音也变得急促起来:“叶知渝?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已经成为了赵王妃吗?你……你今天是来杀我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双手紧紧抓住身上的棉被,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叶知渝闻言,不由得愣住了,脸上露出一丝错愕与不解:“杀你?我为什么要杀你?我们之间无冤无仇,我又何必对你下杀手?”
她实在想不明白,蓝彩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难道在她眼里,自己就是一个如此狠毒的人吗?
蓝彩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酸楚,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容,泪水顺着她布满斑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棉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无冤无仇?你不是已经成为了赵王妃吗?你已经如愿以偿得到晨阳了,不是吗?我对于你来说,就是一个多余的人,一个阻碍你和晨阳在一起的情敌。你心里肯定恨不得对我除之而后快,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虚弱,带着一丝恳求,泪水流得更凶了:“但是我请求你,不要杀我。哪怕我只剩下一口气,我也得活着,我必须活着。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一死,晨阳就危险了,他绝对活不成的。求求你,放过我,也放过晨阳,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