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渝拿起一双干净的象牙筷子,也顾不上矜持,甚至连筷子都没来得及摆好,直接夹起一大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肘子塞进嘴里。
肉质软糯Q弹,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酱汁的咸香瞬间在口腔中炸开,让她满足得眯起了眼睛,连眉头都舒展开来。
她吃得狼吞虎咽,完全没有平日里的淑女模样,嘴角沾满了褐色的酱汁,袖口也蹭到了不少油星子,甚至连脸颊上都沾了一点肉末,可她半点都不在意。
她左手抓起一块蓬松柔软的桂花糕,狠狠咬了一大口,甜丝丝的桂花香气在嘴里弥漫开来,中和了肉菜的油腻;右手拿着筷子,飞快地夹起一块糖醋排骨,连骨头都没来得及吐干净,就匆匆咽了下去。
腮帮子鼓得像只偷食的仓鼠,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都含糊不清,只能发出满足的呜咽声。
吃腻了荤菜,她又端起旁边的银耳羹,碗都没来得及端稳,就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甜丝丝、滑溜溜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肠胃都舒服了不少。
她完全沉浸在美食的世界里,早已将新娘子的端庄礼仪、赵王正妃的身份抛到了九霄云外,甚至忘了自己此刻还在喜房里,忘了这场荒唐的大婚,只觉得此刻能痛痛快快地吃一顿,比什么都重要。
吃到兴起,她干脆脱掉了脚上的绣鞋,盘腿坐在椅子上,左手抓着肘子,右手拿着勺子舀着东坡肉,吃得不亦乐乎。
酱汁顺着手指往下滴,她也只是胡乱地用衣袖擦了擦,然后继续大快朵颐。
桌上的菜肴被她扫了大半,水晶肘子只剩下一根骨头,糖醋排骨的盘子里只剩下几滴酱汁,桂花糕也吃了大半块,银耳羹更是见了底。
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嘴角还挂着未擦干净的酱汁,眼神里满是惬意——好久没吃得这么痛快了。
就在叶知渝拿起最后一块东坡肉,正准备塞进嘴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不要再找些点心吃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婆子的惊呼,声音尖锐又慌乱,划破了夜晚的宁静:“哎呀!这里怎么有人晕倒了?快!快去找人!”
那声音离喜房不远,清晰地传入了叶知渝的耳朵里。
叶知渝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嘴里还没咽下去的肉渣卡在喉咙里,差点呛到。
她心脏“咯噔”一下,下意识地以为是穆晨阳回来了——毕竟外面出了状况,他作为王爷,肯定会过来看看。
她心里一慌,顾不上擦嘴角的酱汁,也顾不上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连忙放下筷子,跌跌撞撞地冲到床边,慌乱中差点撞到矮柜。
她抓起矮柜上的凤冠,胡乱地往头上套,凤冠太重,又太滑,她试了好几次都没戴整齐,头发被扯得生疼,头皮发麻,可她根本顾不上这些,只想着赶紧把凤冠戴好,恢复新娘子的模样。
好不容易把凤冠勉强固定好,她又抓起床上的红盖头,胡乱地蒙在自己头上,盖头的边角都没拉整齐,一边长一边短,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做完这一切,她才急忙坐回床榻中央,努力挺直腰板,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规规矩矩、温柔娴静的新娘子模样。
她甚至刻意放慢了呼吸,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平稳又柔和,生怕露出半点破绽,被穆晨阳发现自己偷吃的痕迹。可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砰砰砰”的声音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手心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房间的门被轻轻地推开,又被小心翼翼地关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显然进来的人不想惊动别人。
叶知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耳朵竖得老高,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
她能感觉到一道轻盈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步伐很轻,很稳,不似穆晨阳平日里那般沉稳有力,带着几分王爷的威严,倒像是带着几分犹豫与试探,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脚步声渐渐停在她的身侧,一股淡淡的气息飘了过来,那气息清冽如山间的翠竹,又带着一丝淡淡的墨香,不同于穆晨阳身上常年佩戴的龙涎香那般厚重华贵,却带着几分让她无比熟悉的味道。
叶知渝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一个身影——梁彦祖。可她很快又摇了摇头,在心里否定了这个念头。
梁彦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今天是她的大婚之日,他若是来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快点把我的红盖头揭开呀,我都快要闷死了。”
叶知渝耐着性子开口,声音刻意放软,努力模仿着大家闺秀的温婉语气,尾音还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媚。只是话音里还是难掩一丝急切与不耐。
毕竟,她刚吃饱,还想舒舒服服地歇一会儿,不想再被这盖头闷着了。
话音落下,她能感觉到身侧的人似乎动了动,一只手缓缓抬了起来,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只是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显然是常年习武之人。
可这只手在靠近她头顶盖头的瞬间,却突然顿住了,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又或是在犹豫着什么,仿佛那红盖头有千斤重,让他不敢轻易触碰。
叶知渝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变得愈发低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叶知渝心里有些疑惑,王骁这家伙今天怎么回事?平日里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磨蹭蹭、婆婆妈妈了?难道是喝多了酒,连揭盖头都没力气了?
“你动作快点行不行?我还没吃饱呢。”
她忍不住又催促了一句,语气里的不耐烦多了几分,也没再刻意伪装自己的语气,带着几分平日里对弟弟的抱怨。
这一次,身侧的人终于有了动作。那只颤抖的手缓缓落下,指尖轻轻勾住红盖头的一角,然后一点点向上掀开。
红布缓缓滑落,刺眼的烛光再次映入叶知渝的眼帘。
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眯了眯眼,待视线清晰后,她抬眼看向眼前的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嘴里还没咽下去的肉渣彻底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傻了眼,连呼吸都忘了。
眼前的男人并没有穿着新郎官的大红喜服,而是一身玄色的夜行衣,衣料紧贴着身形,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姿,腰间系着一把短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低调又内敛。
他脸上蒙着一块黑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光洁的额头,可即便如此,叶知渝也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眉眼深邃,睫毛纤长,鼻梁高挺,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又温柔,带着她刻在心底、挥之不去的熟悉感,那是梁彦祖独有的眼神,不是他,还能是谁?
“梁大哥?”
叶知渝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饿昏了头,出现了幻觉。待确认眼前的人真的是梁彦祖后,她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底的惊喜如同星星般闪烁,激动得一下子从床上站了起来,差点绊倒自己。
她不顾身上的吉服笨重,快步冲到他面前,激动地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眼眶瞬间红了:“我不是在做梦吧?真的是你吗?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你是不是专门来看我的?”
梁彦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曾经温柔似水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重逢的惊喜,反而充满了浓郁的绝望与失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厚重的悲伤气息里。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显然是熬夜未眠,又或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与煎熬。
那双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阴霾,黯淡无光,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痛楚。
他心心念念的姑娘,此刻正穿着大红的吉服,头戴凤冠,坐在别人的喜房里,成为了别人的新娘。
这身红妆,本该是他梦寐以求的模样,可此刻看在他眼里,却比鲜血还要刺目,每一寸都在凌迟着他的心。
他明明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一个明面上的教书先生,暗地里的反贼,根本配不上她,也给不了她安稳幸福的生活。
可当听到她要嫁给赵王穆晨阳的消息时,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心痛,那种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的疼痛,让他整夜整夜无法入眠,辗转反侧。
他不甘心,他不愿意相信,那个曾经对他笑、对他依赖的小姑娘,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一个王爷。
他冒着生命危险,乔装成刺客潜入赵王府,就是想亲自来确认,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心甘情愿,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忘了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忘了那些在月光下一起聊天、一起看星星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