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震的骑兵营在金陵外围全面铺开。
一千五百骑兵分成三队。
岳擎带五百轻骑在官道上巡逻,所有往金陵方向去的车队一律拦下。
马川带五百骑射队在河道渡口之间游荡,专打零散运粮的小股队伍。
韩震自己带五百重骑居中策应,哪边有硬仗就往哪边压。
三天之内,玄天教四支出城运粮的队伍被他截了三支。
剩下的那支学乖了,缩回城里,再也不出来。
城里的粮食开始吃紧。
陈江天派快马从北面紧急调了一批粮草,由水路秘密运来。
船队昼伏夜出,专走芦苇荡里的小河道。
沈通的暗桩在芦苇荡入口蹲了两天两夜,第三天傍晚看见了第一条船的桅杆。
韩震亲自去蹲守。
他带着五百重骑在渡口上游三里处潜伏,人衔枚马裹蹄,等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船队靠岸了。
八条大船,吃水很深,船头挂着商号旗,不是玄天教的战旗。
船工开始往岸上扛粮包,码头上的管事拿着账本在点数。
韩震没等他们点完。
火把亮起来时,码头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马川的骑射队先封住了退路,岳擎的轻骑从两侧包抄,韩震自己带着重骑从正面压上去。
抵抗的船工被当场砍翻,其余人跪在地上不敢动。
韩震翻身下马,走到船边,揭开油布。
账本上写着一行字:粮八千石,干肉两千斤,硝石五百斤。
韩震看完账本,让人把粮包全部扛上岸,在河滩上一字排开。
火油浇上去时,码头上飘起一股刺鼻的气味。
韩震接过岳擎递来的火把,扔向最前面那排粮包。
火苗蹿起来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
干肉被烧得滋滋冒油,粮包里的麦粒在高温中爆开,噼里啪啦炸出一片火星。
浓烟笔直地升上夜空,没有风,烟柱越升越高。
城头上守夜的玄天教士兵看见了那道烟。
他们站岗时习惯往北望——那是金陵唯一还能运进粮食的方向。
今夜北面火光冲天,浓烟遮住了半片星空。
有人跑下城楼去禀报。
陈江天已经睡了,被亲卫叫醒。
他披着外衣走到殿门口,往北看了一眼。
那道烟柱还在往上冒,烟柱根部映着暗红色的火光。
陈江天站在殿门口看了很久,转身走回殿内。
路过龙椅旁边那根柱子时,他一掌拍在上面。
“雷万钧呢。”
雷万钧已经知道了。
北门城楼上能看得更清楚——那道烟柱
骑兵营出不去,雷万钧自己出不去。
他在北门城楼上站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亲自去请战。
陈江天准了,还给他五千精锐。
雷万钧出北门时天刚亮。
五千步卒跟在后面,甲胄在晨光里反射出冷硬的光。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双锤挂在马鞍两侧,走得很急。
他打算沿着水道往北搜,找到韩震的主力跟他决战。
骑兵对步兵,一对一他有胜算,哪怕多死几个人也要把韩震的脑袋拎回来。
韩震根本没打算跟他决战。
岳擎的轻骑在前面骚扰。
每次雷万钧的部队快要追上时,轻骑就往后撤;等雷万钧停下来休整,轻骑又折回来放冷箭。折腾了一个上午,雷万钧的队伍往前推进了不到二十里。
马川的骑射队从侧面开始袭扰。
骑射手从不靠近,始终保持着五十步的距离。
一轮箭雨,掉头就走。
换一个方向,再来一轮。
雷万钧的部队被来回拉扯,像被一群蚊子围着叮。
咬不死人,但每一口都见血。
午后,雷万钧的部队开始显出疲态。
步卒们扛着刀盾走了一上午,被箭雨骚扰了三四轮,水囊里的水已经喝干了。
有人开始掉队,有人坐在路边脱了靴子倒石子。
雷万钧骑在马上来回跑着骂,骂完前面的骂后面的。
队伍勉强维持着队列,但速度越来越慢,五千人的行军线被拉成了一道断断续续的长蛇。
追到句容附近时,天已经快黑了。
雷万钧抬头看了看天色,说了一句:“这天黑了。”
两侧丘陵同时亮起火把。
胡定延的步营等他们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后,居高临下对准了谷底官道上的雷万钧。
弓弦已经拉满,箭头在火光里闪着冷冷的寒光。
雷万钧看见那些弓弩时嘴张了一下,骂了一声:“草”。
他提斧就砍。
不是往后退,是往盾阵上冲。
胡定延也迎上去,两人在窄道口硬碰硬撞在一起。
斧刃劈下来,胡定延侧刀格挡,金铁交击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了三次。
第二斧紧跟着劈到,胡定延再挡。
第三斧,第四斧,一斧重过一斧。
雷万钧力大无穷——胡定延的虎口震得发麻,刀柄上沾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咬牙不退,吼了一声:“弩箭手。”
顿时,箭雨覆盖。
雷万钧的亲兵倒下一片。
有人捂着喉咙往后倒,有人被射穿了小腿跪在地上,箭杆还在腿肚子上颤动。
雷万钧身后的阵型塌了。
他终于往后退了几步,身前已经没剩几个还能站着的亲兵。
雷万钧咬了咬牙,果断带着残部往金陵方向退。
韩震的骑兵没有追。
雷万钧回到金陵北门时已是深夜。
五千兵马只剩几百人,盔甲歪斜,军旗也丢了。
他跪在陈江天面前,裤甲上还插着三支弩箭,箭头嵌在甲片缝里没有拔出来:“粮草没了。末将无能。”
陈江天盯着他看了很久,龙椅扶手被拍过的地方还留着掌印。
“你退下。”
雷万钧退出去。
在殿门口他碰见了林霄。
林霄没有让路,站在门槛内侧,身后是殿中透出来的烛光。
雷万钧站在门槛外侧,背着月光。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对视了一瞬。
雷万钧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二公子,末将无能。”
林霄摇了一下头,“这不怪你,韩震很难对付。”
他停了一下,伸手扶了雷万钧一把。
隔着护臂他摸到那条胳膊还在细微地抖——不是怕,是力竭之后肌肉止不住的痉挛。
林霄收回手时又补充了一句:“但东门那边,有人比你好对付。”
雷万钧抬起头:“谁?”
林霄没侧过头去,目光越过雷万钧的肩头望向北边。
北边是东门的方向。
夜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