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三路同时攻城。
陆恒主攻南门。
天还没亮,镇武军的火头军已经烧好了早饭。
大锅里煮的是干肉粥,每人一碗,外加两个杂粮饼子。
士卒们蹲在营帐边上埋头吃喝,没人说话。
打了这么多年仗,老兵都知道规矩——攻城日的早饭,能吃多少吃多少。
下一顿可能就吃不上了。
杨义隆在帐子里擦锤。
两柄铁锤横在膝上,他用一块浸了桐油的布,从锤头擦到锤柄,再从锤柄擦到锤头,反复擦了小半个时辰。
锤头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锤柄上缠的布条已经被血浸成了深褐色。
他没有换新布条。
每次打完仗都不换,留着旧布条,下次握上去手感更实。
沈迅在检查火药。
震天雷码在木箱里,每颗都用油布裹了三层。
他蹲在木箱边上,一颗一颗核对引线长度。
引线太短,还没落地就炸,伤不到城头;引线太长,落地半天不响,守军能捡起来扔回来。他拿一根草绳比着,把每根引线都剪到刚好三寸。
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行。
擂鼓三通。
攻城开始。
第一通鼓是准备。
盾牌手列阵,弓弩手压弦,刀斧手检查攀登的铁钩和绳索。
有人在盔甲里塞进最后一块干粮,有人把家信交给留守的弟兄——我要是没回来,帮我寄回去。
第二通鼓是推进
。五千步卒排成方阵,中间是扛着云梯的敢死队。
杨义隆站在第一排,身后跟着八十多个扛梯子的老兵,年龄最大的四十三,最小的才十六。第三通鼓响的时候,陆恒的右手往下一切。全军压上。
沈迅的火器营最先动手。
第一批震天雷从投石机上甩出去,在空中打着转砸进南门城楼。
火光炸开,砖石飞溅,整片城垛被气浪掀上半空。
碎片还没落地,第二批震天雷又到了。
城墙根下炸出一片片白烟,碎石和断肢一起飞起来。
城头的玄天教战旗被炸断,旗杆拦腰折成两截。
一个玄天力士被气浪从垛口推出去,整个人翻过城墙摔下来,砸在护城河边的石滩上。
南门的守将是林霄。
这个陈江天亲手养大的圣子把全城所有的玄天力士都调到自己脚下。
他没有躲在城楼里,而是屹立在城头最前沿,火器的碎片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腰都没弯。他身后是三百玄天力士,每个人都站得笔直,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专注。
这些人是玄天教从数万教众里挑出来,用数年时间练出来的,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后退。
城墙根下早备好了滚木礌石。
还有十几口铁锅架在火炉上,锅里的液体翻着泡。
不是油,是混了砒霜的沸水。
谁都知道被这东西浇到身上是什么结果——不是死,是皮肉一块一块从骨头上脱下来。
有人在上风口闻到了那股气味,胃里翻了个个儿。
杨义隆扛着云梯冲在第一波。
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
杨义隆把锤子往腰后一别,双手抓住梯子横档往上爬。
梯子被护城河溅起的水花打湿,横档滑得像抹了油。
他每爬一步都要先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干。
爬了十几格,头顶忽然一暗。
滚油。
他来不及多想,整个人往侧面一荡。
沸水擦着他的右肩泼下去,肩头的皮甲冒起白烟。
在他身后的几个敢死队员没有这么快的身手——沸水浇在脸上、手上,皮肉当场翻开,露出底下白色的骨头。
最前面的人捂住脸从梯子上摔下去,手指在半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
第二个人的头顶被滚油浇了个正着,头发连着头皮一起脱落。他闷哼一声,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砸在身后弟兄的身上。
第三个人的眼睛被沸水溅到了,双手在空中乱挥,一脚踩空从梯子上翻了下去。
护城河溅起几朵水花。
更多的人砸在城墙根下的乱石堆里——有的人摔断了腿,拖着残腿往阵前爬;有的人砸在石头上,脑浆溅了半尺远,身下的石头缝里渗出一滩暗红色。
杨义隆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快到垛口时一根滚木从上面砸下来。
那是整根圆木,两人合抱粗细,削尖了前端。
滚木的一端扫过他的肩窝,他整个人被带离了云梯,从三丈高的地方摔下去。
落地时砸在一个阵亡士卒的尸身上,缓冲了一下。
杨义隆仰面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听见旁边有人哭。
转过头去,看见那个最小的兵——十六岁那个,正躺在一堆碎石上,下半身已经没了,眼睛还睁着,嘴还在动。
杨义隆听他对着空气喊了一声娘。
杨义隆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眼那个孩子的脸,然后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铁锤捡起来,又去扛第二架云梯。
城下已经堆了一层尸体。
不是战死的人,是被滚木礌石从梯子上砸下来摔死的。
尸体堆里有人在动。
有人伸着手往阵前爬,身后拖了一道长长的血迹。
有人被压在别人身下,腿断了爬不出来,就躺在那里骂。
骂城上的守军,骂陈江天,骂完又骂自己的命。
胡定延在城下急得直跺脚。他冲到陆恒面前,嗓子都喊劈了。
“大人!让我上!”
陆恒没动,身后的亲卫都看着胡定延,有人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陆恒还是没动。
他坐在马背上,手里握着马鞭,眼睛死死盯着城头那个人——林霄。
林霄正从垛口后面往下看,脸上的两道血痕,是飞溅的碎石划的。
他没有擦,也没有躲。
他站在那个位置看,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两人隔着硝烟对视了一瞬。
陆恒说:“这人是将才,不会降。”
胡定延没听懂。
陆恒又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胡定延听得清清楚楚:“告诉沈迅不要省弹药,给我往死里轰。”
震天雷的爆炸声从早响到晚。
南门城楼被炸塌了半边,城墙上的砖石被一层一层削掉,缺口越炸越大。
但林霄的玄天力士就是堵在那里不退。
倒下一批,第二批从城下补充上来。
补的人踩着倒下去的人的尸体往垛口上爬。
杨义隆又上去了。
他的左肩已经肿得抬不起来,只用右手提着锤子爬上了第三架云梯。
快到垛口时他看见了守在那里的玄天力士。
一个少年,手里的长枪在发抖,但人站在垛口上,堵着位置一动不动。
杨义隆看了他一眼,右手的锤子抡了过去。
少年被他砸飞。
他翻过垛口在城墙上站稳,身前围上来三四个玄天力士。
他们的刀同时砍过来,杨义隆侧身避开了第一把,用锤柄格开了第二把,第三把刀砍在他的左臂上,那条早就抬不起来的左臂。
刀锋切进皮甲,嵌进肉里。
杨义隆吼了一声,右手的锤子横扫出去。
最前面的玄天力士被他砸碎了下巴,整个人往后翻倒。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身体继续往上扑。
弩箭从城下射上来,把侧面扑过来的两个玄天力士钉在地上。
杨义隆趁机翻过垛口,顺着云梯滑下去。
落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头。
那几具玄天力士的尸体被拖走了,垛口上又堵上了新的人。
他喘着粗气骂了句什么。
攻城从卯时打到酉时。
官军未能登城。伤亡千余。
救护队沿着城墙根往里抬人。
抬回来的人里能治好归队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就算活下来,也再也站不起来了。
营帐里的军医忙了一整夜。
锯下来的手和脚堆在帐篷外面的木盆里,血水顺着盆沿往下淌,浸透了半尺地。
收兵时军旗卷着暮色,回营路上没有人唱歌。
伙头军把晚饭送到各营帐前。
没人动筷子。
杨义隆坐在他的帐子里,左手吊在胸前,右手握着一只酒壶,壶嘴对着嘴灌。
他看着自己缠了绷带的左臂,又把壶嘴塞进嘴里。
胡定延盘腿坐在帐中,面前放着一碗冷了的粥。
他倒拎着他那只酒壶,也不喝,就看着壶嘴往下滴水。
一滴,一滴,滴在他的靴尖上。
陆恒走了进来。没有带亲兵,也没有说什么“我来看看弟兄们”的场面话。
他只是坐下来,跟胡定延肩膀挨着肩膀。
“急什么。”
胡定延没抬头,说那么高,怎么打;又说当年的苏州也没这么难攻。
壶嘴还在往下滴水。
他盯着那滴水看,整个人缩在盔甲里:“我手底下有个孩子,今年十六,今天早晨他还问我攻城完了能不能请假回家。”
陆恒没有说话。
胡定延又等了很久才开口:“我想给他娘写封信。”
陆恒问:“写了没?”
胡定延摇摇头:“那孩子也不识字,他家里人都不识字。”
陆恒说找人代写,找个识字的文书。
胡定延点了点头,把酒壶正过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然后抬手抹掉沾在胡茬上的酒珠,把壶往陆恒手里一塞。
陆恒接过来,灌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