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三路大军在金陵城外汇合。

    

    杨开的部队到得最早。

    

    安国公的行头跟他写的信一样张扬——高头大马，锦衣玉带，身后三万精兵衣甲鲜明，长枪如林，步伐整齐得像在搞阅兵。

    

    中军大旗上绣着斗大的“杨”字，风一吹猎猎作响，三里外都能听见。

    

    张维的部队到得最晚，也最安静。

    

    京兆府只出了一万两千人，人数最少，营盘却扎得最为严整。

    

    帐篷按九宫格排列，壕沟挖得比杨开那边深了一尺，营门口立着拒马，巡营哨兵每隔半刻钟换一班，换岗时口令要对三遍。

    

    杨开派探马去联络，还没到营门口，就被外围哨兵拦住了。

    

    拦下的地方离张维的中军大帐足有三里地。

    

    探马回来禀报，杨开脸色不太好看，让人带话过去：“同袍之间，何必如此戒备？”

    

    张维的回话很快传回来，客客气气，滴水不漏：“行军在外，小心为上，安国公若有事相商，递帖便是。”

    

    杨开哼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身后将领们脸色各异，有个络腮胡子的参将低声骂了句“装什么装”，被杨开回头看了一眼，立刻闭嘴。

    

    陆恒的部队到得最准时。

    

    两万镇武军，盔甲没有杨开那边鲜亮，步伐也没有那么整齐划一，但每个士卒走路的姿势都跟刀切的一样稳。

    

    前排刀盾手的盾牌上全是划痕，那不是训练留下的，是战场上真刀真枪砍出来的。

    

    三军会合。

    

    杨开站在高台上看了一眼镇武军的队列，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会师仪式在杨开的中军大帐前举行。

    

    三方主将按品级落座，表面客客气气，互相敬了酒，说了些“同心协力、共破金陵”的场面话。但酒还没喝到第三杯，杨开身后那个络腮胡子的参将就开了口。

    

    此人叫郑保，是杨开的小舅子，在安国公帐下当了十几年参将。打仗的本事一般，嘴上的本事不小。

    

    他斜眼看着陆恒身后的镇武军将领，皮笑肉不笑地冒出一句话：“侯爷的乡勇兵，阵仗倒是不小，不知上阵撑得过几合。”

    

    场面立刻冷了。

    

    胡定延的刀已经拔出一半。

    

    刀身在鞘口擦出一道寒光，周围安国公的侍卫同时把手按上了刀柄。

    

    陆恒不动声色，伸手按住了胡定延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胡定延立刻停了动作。他跟着陆恒打了这么多年仗，太清楚大人这只手的分量了——按住你，不是让你忍，是告诉你还不到时候。

    

    韩震从旁边站了出来。

    

    他走到郑保面前，没有拔刀，只是站定，平视着对方的眼睛。

    

    韩震这个人平时话少得像个闷葫芦，但他一旦开口，每个字都跟秤砣一样砸在桌上。

    

    “明日攻城。”韩震的声音很稳，不像在放狠话，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杨将军攻北门，末将攻西门，谁先登城，站城楼上说话。”

    

    郑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刚想回嘴，但韩震已经转身走回了陆恒身后。

    

    那个转身很干脆，像刀入鞘——该说的说完了，多一个字都是浪费。

    

    杨开看了郑保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郑保立刻低下头，退到了队列后面。

    

    军帐议事。

    

    大案上铺开金陵城防图，标注了四门兵力、城墙高度、护城河宽深。

    

    三方将领分列两侧，杨开的人站在左边，张维的人站在右边。

    

    陆恒的人站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这个站位是陆恒自己选的，不抢风头，也不退让。

    

    杨开先开口。

    

    他的风格跟他写信一样，直来直去，不绕弯子：“我三万精兵，正面强攻北门，打也要打下来！雷万钧号称第一猛将，老夫倒要看看他有几斤几两。”

    

    他说话时拍了一下桌案，茶盏跳了一下。

    

    张维摇头，说话的声音比杨开低沉，语速也慢半拍，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强攻徒增伤亡。金陵城高池深，陈江天又有半年存粮。依我看，围困为上，断其粮道，困他三个月，贼寇必定不战自溃。”

    

    “三个月？”杨开皱眉，“朝廷催得紧，谁给我们三个月？”

    

    张维不说话了，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不说话的意思很清楚：你定，我不争。

    

    两人都看向陆恒。

    

    陆恒一直盯着城防图上的金陵北门。

    

    那座城门后面是雷万钧的两万精锐，城外是一片开阔地，最适合骑兵冲锋。

    

    杨开要强攻北门，不是因为他不懂战术，是因为他手里有骑兵，他想一举打出声势。

    

    但雷万钧也不是傻子，他能号称玄天教第一猛将，靠的绝不只是两柄铁锤。

    

    “先断粮道。”陆恒的手指从金陵城往北划，沿着城外那道蜿蜒的山脉慢慢移动。

    

    手指很稳，每停一下都在图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甲印，“再攻城，让韩震骑兵营绕到北面，卡住金陵通往外界的每一条路，不论官道、水路、山间小道，全部卡死。城里粮草能撑半年，但撑半年的前提是外面的粮食能运进去，运不进去，一个月他就得慌。”

    

    杨开盯着那条山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北面的山路，你知道几条？”

    

    “三条，都有人带路。”

    

    “带路的可靠？”

    

    “可靠。”陆恒说，“都是山里的猎户，祖祖辈辈走这些路，还有一个是采药的，连哪条路下雨天能走、哪条路有落石都知道，人已经安排好了。”

    

    杨开沉默了片刻，不是在犹豫，是在重新估量面前这个人。

    

    从收到回信到现在，每一次交手，陆恒的反应都比他预料的多走了一步——回信比他硬，布阵比他细，连山路都提前探好了。

    

    这人嘴上说着“陆某在后押粮”，实际上每一步都是前锋的走法。

    

    杨开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韩震上前领命。

    

    他今晚就要率骑兵营出发，绕到金陵北面，在雷万钧的鼻子底下把粮道一条一条掐断。

    

    出帐时陆恒叫住他。

    

    “小心雷万钧，白虎护法不是吃素的。”

    

    韩震点头：“末将不与他硬拼。他追，我退；他停，我扰；他露破绽，我咬一口。他缩回去，我再断下一段。”

    

    陆恒听完，没再多叮嘱，只说了一个字：“好。”

    

    韩震转身出帐。

    

    帐帘落下时带进来一阵风，吹得地图翘起一角。

    

    陆恒伸手把地图压平。

    

    杨开是最后一个离开大帐的。

    

    陆恒和张维都走了之后，他还坐在案前，把那张城防图又看了一遍。

    

    地图上陆恒的手指划过的地方，现在全被标上了朱砂记号——每一条山路，每一处水源，每一个可以设伏的隘口。

    

    他身边的亲信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国公，您觉得陆恒这人如何？”

    

    杨开端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大口。酒很烈，入喉时烧起一道辣意。

    

    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角的酒渍。

    

    “他真是赘婿出身？”

    

    亲信点头：“是，当年入赘杭州张家，被赶出来过。”

    

    杨开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地图上那些朱砂记号，眼睛里的情绪看不分明。

    

    他忽然嘀咕了一句，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不像。”

    

    亲信没听清：“国公说什么？”

    

    杨开站起来，把酒碗往桌上一搁，搁得很重。

    

    碗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大步走出帐门，外面的夜风迎面扑来，金陵城墙在远处黑沉沉地蹲伏着，城头上的火把星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