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一阵刺鼻的消毒水味呛醒的。眼皮沉重,像是压了两块湿布,他用力眨了几次才勉强睁开。头顶的白炽灯管一闪一灭,光线断续地打在斑驳的墙面上,水珠顺着墙角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片浑浊的水洼。
他躺在一张铁架床上,左手插着输液管,透明液体一滴一滴落进血管。右耳什么也听不见,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遥远而模糊。他动了动手腕,指尖发麻,但还能动。他用左手狠狠掐了一下掌心,痛感清晰传来,这才确认自己还在这间屋子,不是在那辆面包车里,也不是在幻觉里。
他闭上眼,开始回忆。晨跑、针管、赵承业的名字、小夏画画的身影……这些画面像老式胶片一样在脑子里闪回,可刚要拼凑完整,眼前就猛地涌上一片血红,耳边响起杂音,像是收音机调频失败时的嘶鸣。他咬牙撑住,低声复述:“我在河滨路七号桥南五十米……两个绑匪,深色夹克,一个矮个子检查我瞳孔……”
说到“女儿”两个字时,画面突然扭曲。他看见陈曦坐在铁皮箱里,眼睛蒙着黑布,嘴唇微微颤抖。他想冲过去,腿却动不了。他知道这可能是药效残留的幻象,也可能是系统留下的预警残影,但他分不清真假。他只能一遍遍提醒自己:那是假的,她现在在家,李芸会照顾她。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强迫自己冷静。就在这时,铁门“哐”的一声被踹开,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
老吴大步走进来,满脸胡茬沾着雨水,身上那件旧皮夹克湿了半边。他没说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扔到床上,塑料外壳上带着暗红色的痕迹。
“赵承业给你女儿打的是神经阻断剂。”老吴声音低哑,“这玩意儿不杀人,专毁人。慢慢瘫痪,记性一天比一天差,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他喘了口气,“我在他们销毁前抢出来的,只来得及拷一份。”
陈默盯着那个U盘,手指微微发抖。他慢慢坐起来,拔掉输液针,血珠从针眼渗出,他顾不上擦。他摸过床头一台老旧笔记本,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他把U盘插进去。
电脑自动打开一段视频。画质模糊,时间戳显示是三天前下午四点十七分。医院走廊尽头,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低头走过,镜头扫过拐角——李芸站在那里,和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说话。男人袖口露出半截工牌,编号依稀可辨。她站姿微倾,一只手抓着包带,像是在请求什么。
陈默的手指僵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脑子里“叮”地响了一下,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是某根生锈的齿轮突然被撬动。一段陌生的知识流自动浮现:女子肢体语言呈开放但紧张状态,肩部下沉,重心偏移,属求助型站姿;对方工牌编号对应市立三院神经科外聘医师;谈话位置避监控死角,有刻意隐瞒意图;时间点为学生放学高峰,便于混入人群脱身……
这些信息像水一样漫进脑子,他来不及反应,就已经知道了。
「刑侦专家」技能触发了。
不是他主动扮演,而是大脑在极度压力下,自动激活了曾经扮演过的角色经验。
他盯着画面,喉咙发紧。李芸为什么要见这个医生?她知道那支针管的事吗?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女儿体内有问题?
他猛地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腿一软差点跪倒。他扶住墙,喘了几口气,还是往外走。
“我得回去。”他说,声音沙哑,“我得问她。”
老吴没拦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踉跄的脚步,说:“你现在回去,只会让她更难。”
“我不问清楚,睡不着。”陈默抓住门框,稳住身体,“她是我老婆,我们结婚十五年,她连我失业都没拆穿过。如果她真做了什么……我也得当面听她说。”
他一步步往门口挪。右耳还是聋的,左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走到铁门前,他伸手去拉门把手。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提着个银色箱子,身后跟着两个穿防护服的人。他个子不高,动作利落,进门后先扫了一眼屋内环境,目光落在陈默脸上。
“王教授。”老吴叫了一声。
那人点点头,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台便携式脑扫描仪。屏幕亮起,蓝光映在他镜片上。
“躺回去。”他说,“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做任何决定。”
陈默没动。他站着,呼吸有点急。
“我是受托来做个检查。”王教授语气平静,“老吴说你最近频繁使用多领域技能,加上药物冲击,脑部可能有损伤。我需要确认。”
“我没空做检查。”陈默说,“我女儿可能中了神经阻断剂,我老婆……”
“如果你倒下了,谁来查?”王教授打断他,“你现在每动一次记忆,都在加速海马体的损耗。信不信由你。”
陈默盯着他,没说话。最终,他慢慢躺回床上。
王教授示意助手帮忙贴电极片,然后启动仪器。屏幕上出现灰白色的脑部影像,结构清晰。王教授放大颞叶区域,指着一处蜂窝状的阴影。
“这是你的海马体。”他指着图像,“正常人的记忆中枢是致密结构,你这里的组织正在溶解,空洞化。而且……”他停顿了一下,“速度很快。”
陈默盯着屏幕。那片阴影像是被虫蛀过的木头,边缘不断向外扩散。
“能恢复吗?”他问。
“停止使用技能,配合治疗,或许能延缓。”王教授说,“但如果继续高强度调用多领域知识,比如同时启用医生、警察、技工这些不同领域的判断模式……七十二小时内,可能出现永久性失忆,甚至脑死亡。”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老吴站在角落,没说话。陈默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他想起昨晚在客厅坐了一夜,脑子里过着数据链、IP跳转点、药剂代谢路径。那时他就觉得头痛,以为是熬夜,原来是身体在报警。
原来他越想查清真相,就越在杀死自己。
“所以……”他低声说,“我现在不能用技能?”
“不是不能。”王教授合上仪器,“是每一次使用,都是赌命。”
陈默慢慢坐起来,手撑着额头。右耳依旧听不见,视野边缘还在轻微闪烁。他想起陈曦吐出来的那一口清水样的胃液,想起她写作业时突然干咳的样子。他必须查,可他一查,可能就再也记不起她的脸。
“U盘里的监控……”他抬头,“你能帮我查那个医生的身份吗?”
王教授看了他一眼:“我可以查,但结果出来前,你不能再动脑过度。否则,等你想问她的时候,她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她是谁。”
说完,他收起设备,对助手点头,三人转身离开。
铁门关上,屋里只剩陈默和老吴。
老吴走过来,递给他一件干外套:“穿上。外面下雨了。”
陈默接过衣服,没立刻穿。他低头看着那个染血的U盘,还插在电脑上。屏幕已经暗了,但那段视频还在里面,等着他再次点开。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老吴点了根烟,火光在昏暗的屋里闪了一下:“你背包里有定位器。李芸不知道,是你以前拍戏时道具组装的,我一直留着。你被拖上车那会儿,信号动了。”
陈默怔住。
原来她不知道。
原来她一直以为他在上班,在公园长椅上记笔记,在便利店买冷饭团。
原来她偷偷联系医生,是为了救女儿,而不是背叛他。
可现在,他不敢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走到她面前,亲口问一句:“你当时,是不是一个人扛了很久?”
他穿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屋里很静,只有点滴瓶里最后一点液体缓缓落下,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老吴看着他:“你还打算回去?”
陈默没回答。他走到桌前,拔下U盘,攥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他走向门口,脚步比刚才稳了些。雨声从门外传来,打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
他的手搭上门把手,停下来。
右耳还是聋的,左耳听见自己的呼吸。
脑海里那段刑侦分析的知识还在,清晰得可怕。
他知道只要再看一遍监控,就能锁定那个医生的全部信息。
他也知道,每看一次,离失忆就更近一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沉了下来。
他拉开门,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