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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25章 寒门继脉·书院重开讲席兴
    阳光落在石阶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顾明玥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肩头微暖,风从山外吹来,带着尘世的气息——柴火味、泥土味、还有远处集市隐约的喧嚷。

    

    她没有停步,径直朝那座斜挂着牌匾的废弃书院走去。木牌在风中轻轻晃动,积尘簌簌落下,“文渊”二字半掩于灰土之下。她站在门前,抬手解下腰间帕子,踮起脚尖,一点一点拂去匾额上的污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多年的旧梦。

    

    字迹显露的那一刻,她退后两步,望着那块斑驳却终于清晰的匾额,低声说:“该醒了。”

    

    随即她转身对身后随行之人道:“修屋顶,换门窗,清书架,搬桌椅。明日日出前,这里要能容人读书。”

    

    命令简洁,不带情绪。不多时,工匠陆续到来,锤声、锯声、扫地声在院中响起。她立于庭院中央,看他们翻新屋舍,自己则走入偏房,打开蒙尘的柜子,取出几本残卷,轻轻拍去封面浮灰。纸页脆黄,边角卷曲,但她一页页翻开,如同对待初生的婴孩。

    

    天将午时,正堂已收拾妥当。三排长案整齐排列,黑漆未干,泛着新木光泽。她在讲台前站定,取笔蘸墨,在一张宽幅素笺上写下一行字:“凡愿读书者,不分贵贱,皆准入学。”写罢,命人将此告示张贴于城门口、渡口、市集,并在书院门前立起一方石碑,刻上同样内容。

    

    风渐大了些,吹动檐角残铃,叮当一声,仿佛回应。

    

    次日清晨,书院门开。

    

    起初无人敢入。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躲在墙外张望,见门开了,又缩回头去。一个老农拄着锄头站在不远处,犹豫良久,终是没敢靠近。他知道这世道,天下哪有白给的东西?尤其是读书这种事,向来是富贵人家的特权。

    

    直到日上三竿,才有一个少年低着头,靸着破鞋,慢慢蹭到门口。他约莫十五六岁,面黄肌瘦,手指关节粗大,显然是常年劳作所致。他在门槛前站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跨过那道高高的木槛。

    

    顾明玥正在整理书册,抬头看见他进来,只点了点头,指了指左侧第二排的空位:“坐那里。”

    

    少年一愣,似乎没想到真能坐下。他迟疑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案后,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片刻后,又来了几个人。有背着竹篓的少女,有牵着孙子的老妪,还有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手里攥着一支秃头毛笔,像是多年未曾用过。

    

    人虽少,但已成气象。

    

    顾明玥走上讲台,未居高位,而是搬了一张矮凳,与众人同坐一列。她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我叫顾明玥,今日起在此授课。我不问你们出身,不查户籍,不收束修。只要你想读,我就教。”

    

    有人低头,有人屏息,也有人悄悄抹了眼角。

    

    她继续说道:“我也曾是个不敢抬头的人。七岁失亲,右眼失明,被人唤作‘瞎丫头’。那时我以为,这辈子只能躲在暗处,听别人念书,自己却永远摸不到书页。”

    

    堂中静了下来。

    

    “后来我明白了,眼睛看不见不要紧,心不能瞎。只要心里还想着学一句诗、认一个字,就没人能真正困住你。”

    

    她说完,翻开手中一本《劝学篇》,轻声诵道:“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声音平缓,如溪流过石。起初只有她一人朗读,渐渐地,那个最先进来的少年抬起头,嘴唇微动,跟着默念。接着,少女也小声接了上去。再后来,全堂之人齐声合诵,声音由弱转强,穿透窗棂,飞出院墙,惊起檐下栖鸟。

    

    书声琅琅,如春雷滚动于荒原之上。

    

    午后,日光炽烈,照进堂内,有些学子开始打盹,头一点一点。顾明玥停下讲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两扇木窗。清风涌入,吹动书页翻飞。

    

    她回身说道:“读书不是苦役,是点亮心灯的过程。累了就歇一歇,困了就喝口水。我们不赶时间,一句也好,一字也行,只要还在读,就不算停。”

    

    她从案上拿起一本旧书,走到一名老农身边,翻开一页,递过去:“您试试?”

    

    老农慌忙摆手:“我……我没念过几天书,怕读错了。”

    

    “不怕。”她说,“我小时候第一句也读错了。把‘之乎者也’念成了‘芝麻糊也’,先生笑了三天。”

    

    众人轻笑起来。

    

    老农红着脸接过书,颤抖着念出第一句:“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却一字未落。

    

    念完,他长舒一口气,眼角竟有些湿润。

    

    “很好。”顾明玥点头,“明天咱们再读下一句。”

    

    她回到讲台前,取出一份名单,是昨日报名登记的姓名。她看着那些歪斜的名字——“李石头”“赵阿妹”“周铁柱”“孙二狗”,每一个都带着泥土的气息,真实的重量。

    

    她轻声念了一遍,像是点名,又像是祝福。

    

    接下来几日,消息传开,前来求学者越来越多。有人步行百里而来,背着干粮;有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夜里就睡在廊下;还有个盲童,由邻居领着,指尖抚过书页,口中喃喃自语,竟也能背出《千字文》片段。

    

    书院内外,处处是景:孩童踮脚翻书,少女围坐抄写,老者握笔颤抖,青年低声互问。有人因识得第一个字而落泪,有人因背出整段经文而欢呼。饭食粗陋,却笑声不断;灯火昏黄,却通宵不熄。

    

    第三日晨课,顾明玥依旧端坐讲台前,今日讲的是《礼记·大学》首章。她逐句解析,语气平和,说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时,忽然停下,问众人:“你们为何要读书?”

    

    一片沉默。

    

    片刻后,那个叫李石头的少年举手,声音不大:“我想……以后能给村里写信,不让别人骗我们。”

    

    另一个少女站起来:“我想知道,女子是不是真的不能考功名。”

    

    一位老塾师模样的人叹道:“老朽教了一辈子蒙童,如今才知,原来典籍可以这样讲。”

    

    顾明玥听着,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她点点头,说:“你们的答案,都对。读书不是为了做官,也不是为了显贵。是为了明白道理,守住本心,让黑暗照不进人心。”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仰头望天。晴空万里,云淡风轻。远处传来孩童背书的声音,一句一句,连成一片。

    

    她回身走进堂内,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温水。水已凉,但她觉得暖。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书院屋檐,飞鸟掠过,影子投在墙上,像一行流动的墨迹。窗内灯火渐次亮起,书声仍未停歇。她坐在角落的矮凳上,静静听着,偶尔纠正一个发音,或递上一杯热水。

    

    一名小女孩跑过来,仰头问:“先生,明天还讲吗?”

    

    “讲。”她说,“一直讲。”

    

    女孩笑了,蹦跳着跑回去继续读书。

    

    顾明玥望着她的背影,伸手按了按发间的青玉簪,确认它还在。

    

    然后,她低下头,翻开手中的书,轻轻跟读了一句:“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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