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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8章 出涧
    天快亮时,小树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冻醒的。火堆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散着微弱的暖意。山洞里寒气弥漫,从洞口灌进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冷。他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脚,伤口在寒冷中阵阵抽痛。

    

    他坐起身,看向山洞深处。燕七蜷缩在角落里,裹着那身破烂长袍,一动不动,像个被遗弃的破布偶。呼吸微弱到几乎听不见,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有那么一瞬间,小树以为他已经死了。

    

    但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点即将熄灭的灰烬。

    

    “要走了?”燕七的声音比昨晚更嘶哑,气若游丝。

    

    “嗯。”小树起身,收拾东西。黑刀、短刀、干粮、水囊,还有怀里的几样东西。他走到洞口,往外看了看。

    

    天是那种黎明前的深青色,山谷里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墨绿的松林和皑皑的雪地。很安静,没有风,也没有那些影子的踪迹。远处,黑水涧的方向,雾气更浓,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沉在山谷底部。

    

    “那些影煞……白天不会出来?”小树回头问。

    

    燕七慢慢摇了摇头,动作迟缓得像生锈的机器:“它们……怕光。日头一出来,就会躲进地缝、树洞,或者……黑水潭里。但你还是要小心,这山谷里……不止有影煞。有些东西,白天也会活动。”

    

    小树点点头,走到火堆边,用灰烬的余温暖了暖手。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粗面饼,掰了一半,走到燕七身边,递过去。

    

    燕七看着那块饼,又看看小树,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他摇摇头:“你留着吧。我……吃不下。吃了,也是浪费。”

    

    “吃点吧。”小树把饼塞进他手里,“我答应帮你带消息出去,你总得……活到那一天。”

    

    燕七的手微微颤抖,最终接过饼,没有吃,只是紧紧攥在手心,像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抬头看着小树,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但很快又熄灭了。

    

    “往东走。”他低声说,声音几乎被洞外的风声吞没,“沿着这条河,往东。走大概……七八里,能看到一条往北的山路,是猎人和采药人踩出来的。顺着那条路,能翻过这道山梁,到山背面。那边……干净些。没有这些鬼东西。”

    

    “东边……”小树记在心里,“然后呢?出山的路?”

    

    燕七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没出去过。但山背面,应该有人烟。你往北,一直走,总能走出去。”

    

    顿了顿,他又说:“如果……如果你能活着出去,如果……真能找到巡天鉴的人,告诉他们……燕七没给他们丢人。我……没说过一个字。”

    

    小树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燕七咧了咧嘴,想笑,但只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他费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小树:“这个……也给你。是我这些年……在山里找到的。有些草药,能治伤。还有……这个。”

    

    布包很小,很旧,边缘磨损得发毛。小树打开,里面是一些干枯的、认不出的草叶和根茎,散发着淡淡的药味。还有一块黑色的、拇指大小的石头,表面光滑,入手温润,不像寻常石头。

    

    “这是……暖玉?”小树问。

    

    “不是玉。”燕七说,“是黑水潭边捡的。戴着它,那些影煞……不太容易发现你。但别靠近黑水潭,那里的东西……不一样。”

    

    小树把黑石头贴身收好,又检查了一下草药,小心包好。“谢谢前辈。”

    

    燕七摆摆手,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仿佛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小树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出山洞。

    

    洞外,晨雾很浓,能见度不过十几步。空气冰冷潮湿,吸进肺里,带着草木腐烂和积雪清新的混合气味。他紧了紧衣服,将黑刀背好,短刀插在腰间,按燕七指的方向,沿着河边,朝东走去。

    

    河面结着冰,但中间有水流,哗啦哗啦,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他走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浓雾像有生命一样,在身边流动,遮蔽了远处的景物,也让近处的树木和岩石显得影影绰绰,仿佛随时会从雾里钻出什么东西。

    

    走了约莫一里地,雾气渐渐淡了。天光从东边的山梁后透出来,苍白冰冷,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山谷里的景物清晰起来。墨绿的松林,覆盖着白雪的山坡,裸露的黑色岩石,还有脚下蜿蜒的、结冰的河流。

    

    一切都很安静,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停了。只有他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和河水流动的哗啦声。

    

    这种安静,透着诡异。

    

    小树握紧了刀柄,内息缓缓流转,提升着感官的敏锐。他想起燕七的话——这山谷里,不止有影煞。

    

    正想着,前面河边的雪地上,出现了一串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很大,有四个脚趾,深深陷进雪里,像是某种大型野兽。脚印很新鲜,应该是昨晚或今早留下的,一直延伸到河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

    

    小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灌木丛后面,有细微的、咀嚼骨头的声音,咔嚓咔嚓,在寂静中格外瘆人。

    

    是熊?还是别的?

    

    他不想招惹,悄悄绕开,从上游一处河面较窄、冰层厚实的地方过河,到了对岸。对岸的雪地上,脚印更多了,除了那种大型野兽的,还有野兔、狐狸的,纵横交错。他松了口气,有野兽活动,说明至少这片区域没有那些“影煞”。

    

    他继续往东走。太阳升高了些,驱散了些许寒意,但山谷里的温度依然很低。伤口在走动中隐隐作痛,他不得不放慢速度。怀里的黑石头确实有些效果,贴身放着,有一股微弱的暖意从小腹升起,驱散着四肢的寒冷,也让精神更集中了些。

    

    走了大概三四里,前面出现了一片乱石滩。巨大的、黑色的岩石从河床上耸起,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上面覆盖着冰雪。石滩很宽,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石缝间长着些枯草和苔藓。

    

    小树正要穿过石滩,忽然,他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铃铛声。

    

    很轻,很脆,叮铃叮铃,从石滩深处传来,随风飘忽不定。

    

    这荒山野岭,怎么会有铃铛声?

    

    他心头一紧,立刻蹲下身,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朝声音来处望去。

    

    石滩深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铃铛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伴随着铃声,还有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是……赤脚踩在雪地上。

    

    小树屏住呼吸,握紧了短刀。黑刀太长,在这种乱石滩不好施展。

    

    雾气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

    

    很小,很瘦,看身高像个孩童。穿着破烂的单衣,赤着脚,在冰冷的石滩上蹦蹦跳跳地走着。他(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在晃,铃声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也看不清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孩童”似乎很开心,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声音稚嫩,但在空旷寂静的石滩上,显得格外诡异。

    

    小树皱起眉。这深山老林,冰天雪地,一个孩童,穿着单衣,赤着脚,在这里蹦跳玩耍?这不正常。

    

    是山精野怪?还是……

    

    他想起燕七说的,这山里不止有影煞。

    

    那“孩童”蹦跳着,越来越近。小树终于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是一串人指骨,用细绳穿着,晃起来,指骨互相碰撞,发出类似铃铛的脆响。

    

    小树胃里一阵翻腾。

    

    “孩童”也看到了小树。他停下蹦跳,歪着头,朝小树藏身的大石头“看”来。距离还有十几丈,小树能看清他的脸了。

    

    那是一张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眼睛很大,但空洞无神,嘴角咧着,露出一个天真又诡异的笑容。他赤脚踩在冰雪和尖锐的石头上,脚上却没有冻疮,甚至没有血色。

    

    “大哥哥,”孩童开口了,声音清脆稚嫩,但透着一股非人的空洞,“你躲在那里干什么呀?出来陪我玩呀。”

    

    小树一动不动,握刀的手心渗出冷汗。

    

    “大哥哥,你身上有伤,疼不疼呀?”孩童歪着头,笑容不变,“我知道有个地方,有药,能治好你的伤。你跟我来呀。”

    

    他朝小树招招手,转身朝石滩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笑容天真无邪:“快来呀,大哥哥,再不来,天就要黑啦。天黑啦,就有不好的东西出来啦。”

    

    小树依旧没动。他看着孩童的背影,那单薄的身影在乱石间蹦跳,赤脚踩在尖石和冰雪上,毫无所觉。手里的指骨串晃动着,叮铃作响。

    

    是陷阱。绝对是陷阱。

    

    孩童走了十几步,见小树没跟来,又停下,转回身,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变得面无表情,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树藏身的大石头。

    

    “大哥哥……你不听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孩童的阴冷,“不听话的孩子……要受罚哦。”

    

    话音未落,他猛地张开嘴!

    

    不是正常人的嘴巴!嘴角裂到耳根,嘴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从黑洞里喷涌而出!

    

    同时,他手里的指骨串猛地炸开!那些指骨像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苍白的影子,尖啸着,朝小树藏身的大石头扑来!

    

    小树早有准备,在孩童张嘴的瞬间,已经从石头后窜出,不是迎战,而是转身朝反方向狂奔!同时左手在怀里一掏,摸出燕七给的那块黑石头,紧紧攥在手心!

    

    那些指骨化作的白影速度极快,眨眼就追到身后!小树甚至能听到它们尖啸时带起的、刺耳的破风声!他头也不回,将内息灌注双腿,拼命往前冲!脚下是乱石和冰雪,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不敢停!

    

    白影越来越近!最近的一道,几乎要碰到他的后背!

    

    小树猛地一个急转弯,朝河边冲去!白影收势不及,撞在一块巨石上,发出“砰”的闷响,碎石纷飞!但其他白影已经包抄过来!

    

    眼看就要被合围,小树已经冲到河边!前面是厚厚的冰层,冰层下是湍急的河水!他没有犹豫,纵身一跃,跳上冰面,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冰面朝对岸滑去!

    

    白影追到河边,停了下来。它们似乎对这条河有所顾忌,在河边徘徊尖啸,却没有追过河。

    

    小树一直滑到对岸,撞进一片灌木丛,才停下来。他趴在雪地里,剧烈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回头看去,对岸石滩上,那些白影还在徘徊,那个“孩童”站在河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又慢慢咧开,露出那个诡异的天真笑容。

    

    然后,他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消失在石滩深处的雾气里。白影也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小树瘫在雪地里,好半天才缓过气。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体力。胸口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衣襟。他咬着牙,撕下布条,重新包扎。

    

    那是什么鬼东西?装成孩童的……山魈?还是被邪术炼制的伥鬼?

    

    燕七没说清楚。这山里,到底藏着多少诡异?

    

    他挣扎着站起来,检查了一下。黑石头还在手里,温润依旧。草药包也没丢。他收起石头,辨明方向,继续朝东走。

    

    这一次,他更加警惕,几乎是一步三看。但接下来的一段路,出奇地平静。没有再遇到怪事,也没有看到那些影子。只有寂静的山谷,皑皑的白雪,和脚下蜿蜒的河流。

    

    太阳升到中天时,他看到了燕七说的那条山路。

    

    就在河流拐弯处,一条明显被人踩出来的小路,从河边延伸上山,消失在茂密的松林里。小路很窄,覆盖着积雪,但能看出经常有人走,路边的树枝被砍过,一些陡峭的地方还凿了简易的石阶。

    

    就是这里了。

    

    小树松了口气,走到河边,砸开冰面,捧起冰冷的河水洗了把脸,又灌满了水囊。然后他走上那条山路,开始往上爬。

    

    山路很陡,积雪很厚,爬起来很费力。但比起在谷底提心吊胆,这种单纯的体力消耗反而让人安心。他一步一步往上爬,不时回头看去。

    

    山谷在脚下渐渐展开。墨绿的松林,银白的雪原,蜿蜒的黑色河流,还有远处那团浓得化不开的、笼罩着黑水涧的雾气。他看到了昨夜那个山洞,在对面山腰,像一个小黑点。也看到了今早经过的乱石滩,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

    

    那片山谷,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伤口,躺在大山深处,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他转回头,不再看,继续往上爬。

    

    爬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山梁顶端。这里风很大,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但视野开阔,能看见山背后的景象。

    

    山背后,依旧是连绵的群山,但地势平缓了许多,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森林,和森林间蜿蜒的、冻成白色带子的河流。极远处,似乎有炊烟升起,很淡,但确实是炊烟。

    

    有人烟。

    

    小树心里一松,但随即又提起。有人烟的地方,也可能有影门的眼线。不能大意。

    

    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吃了点干粮,喝了水,休息了一会儿。然后起身,顺着山梁往下走。

    

    下山的路好走些,但雪更厚,有些地方没到膝盖。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尽量避开那些可能藏着野兽或陷阱的树丛。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树林里忽然传来人声。

    

    小树立刻停下,闪到一棵大树后,屏息倾听。

    

    是两个男人的声音,正在争吵,嗓门很大,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说了不能往这边走!你偏不信!看,迷路了吧!”

    

    “放屁!明明是你带的路!老子就说该往左,你非要往右!”

    

    “往左是断崖!你想摔死啊!”

    

    “那也比你带进狼窝强!刚才那叫声,听见没?是狼!至少七八条!”

    

    “少吓唬人!这大白天的,狼早躲起来了!”

    

    “你懂个球!饿急了的狼,管你白天黑夜!”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和树枝被拨开的哗啦声。小树从树后悄悄探头看去。

    

    是两个猎户打扮的汉子,都穿着臃肿的皮袄,戴着狗皮帽子,背着弓,腰里挎着柴刀。一个高瘦,一个矮胖,正一边吵一边从树林里钻出来,满脸焦躁。

    

    两人走到小树藏身的树附近,停下了。高瘦的那个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喘着粗气:“不走了!累死了!歇会儿!”

    

    矮胖的也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拿出个黑面饼,掰了一半给高瘦的:“吃点。吃完赶紧找路,天黑前不下山,真喂了狼了。”

    

    两人默默吃着饼,不再争吵。

    

    小树犹豫了一下,从树后走出来。

    

    两人吓了一跳,猛地跳起,抄起弓和柴刀,警惕地盯着小树:“谁?!”

    

    “过路的。”小树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迷路了,想问个路。”

    

    两人上下打量小树。见他衣衫单薄破烂,满身是伤,背着刀,虽然年轻,但眼神锐利,不像寻常百姓,更不像猎户。高瘦的那个皱了皱眉:“过路的?这大雪封山,你一个人往山里钻?去哪儿?”

    

    “北上,投亲。”小树简单说,“走岔了,转不出去了。请问,下山往哪边走?”

    

    矮胖的指了指东边:“顺着这条山梁往东,走大概五六里,有个垭口,从那儿下去,就是黑风峪。峪里有条路,能通官道。”

    

    黑风峪?小树记下,又问:“两位大哥是这附近的猎户?”

    

    “嗯,山脚下李家庄的。”高瘦的放松了些,收起弓,但手还按在柴刀上,“小子,你这身伤……怎么弄的?遇到野兽了?”

    

    “嗯,遇到了狼群,好不容易逃出来。”小树顺着说。

    

    矮胖的摇摇头:“这年月,山里的畜生也饿疯了。你一个人,还敢往深山里钻,真是不要命了。赶紧下山吧,天黑了更危险。”

    

    “多谢。”小树点点头,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两位大哥,打听个事。这山里,有没有一个叫‘老鸦岭’的地方?”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你问老鸦岭干什么?”高瘦的眼神变得警惕。

    

    “听人提起,说那地方……不太平。想避开。”小树说。

    

    矮胖的压低声音:“何止不太平!那地方邪性!我们打猎的,从来不去那边!别说老鸦岭,就是这黑风峪往里,过了‘一线天’,都没人敢去!你最好也别打听,赶紧下山,该去哪去哪,离这山远远的!”

    

    “一线天?”

    

    “就是黑风峪最窄的地方,两边是悬崖,中间一条缝,像被刀劈开的。”高瘦的解释,“过了那里,就是真正的深山老林,听说有山魈鬼怪,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出来。”

    

    小树心里有数了。他谢过两人,不再多问,按他们指的方向,朝东走去。

    

    两个猎户看着他走远,矮胖的才嘀咕:“这小子……看着不简单。那眼神,那身上的伤,不像是狼咬的。”

    

    高瘦的点点头:“管他呢,只要不惹咱们就行。走吧,赶紧找路下山。”

    

    小树沿着山梁往东走,果然,走了五六里,看到了那个垭口。垭口很窄,两边是陡峭的岩壁,中间一条小路,蜿蜒向下。从这里看下去,冰冻的小河像白色的带子,穿谷而过。

    

    他顺着小路往下走。路很陡,很滑,他不得不放慢速度。下到一半时,他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乌鸦的叫声。

    

    “呱——”

    

    声音嘶哑难听,在山谷里回荡。

    

    他抬头看去。垭口上方,一棵枯死的松树上,停着一只巨大的乌鸦,通体漆黑,只有眼睛是血红色的,正歪着头,俯视着他。

    

    乌鸦又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起,但没有飞远,而是在他头顶盘旋,一圈,又一圈。

    

    小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加快脚步,朝谷底冲去。

    

    乌鸦跟着他,一直在头顶盘旋,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像在催促,又像在警告。

    

    下到谷底,眼前是茂密的森林。那条冰冻的小河就在不远处。乌鸦还在头顶叫,但不再跟着,而是朝峪谷深处飞去,很快消失在林间。

    

    小树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他走到河边,正要过河,忽然,他看到了河对岸的雪地上,有一行脚印。

    

    不是野兽的脚印。

    

    是人的脚印。

    

    很小,很浅,像是女子的脚印,赤着脚,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森林深处。

    

    小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想起那两个猎户的话。

    

    “过了‘一线天’,就是真正的深山老林,听说有山魈鬼怪……”

    

    这脚印,是谁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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