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星光黯淡,北疆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烛火摇曳,映得帐内众将神色各异,气氛略显凝重。
王虎一身未卸的寒龙战甲,端坐在帐内主位之上,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场,将整个大帐的气势稳稳镇住。
大帐左侧,以安有霖为首,北疆军一众将领按序落座,神色平静;右侧则是王敬业领衔,原东辽军、新编平北军的将领们尽数在座,众人皆是低着头,脸色凝重,眉宇间藏着几分愧疚与黯然。
今日攻城一日,终究未能拿下渔阳城,他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此前王敬业立下军令状,言明三日之内攻克渔阳城,可平北军刚归入王虎麾下,众将领都想一鼓作气,一日拿下此城!
这样既是彰显平北军的战力,也是给镇北王递上一份实打实的投名状,证明他们这支新编队伍的价值。
可如今未能如愿,在北疆众将面前,只觉得脸上无光,满心惭愧,连抬头直视王虎的勇气都少了几分。
大帐内沉默片刻,王虎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平和,打破了这份压抑:“王将军,今日一战,你麾下平北军先登营浴血冲杀,全军将士奋勇攻城,打得很不错。”
闻言,王敬业瞬间起身,双手抱拳,满脸惭愧之色,躬身沉声道:“王爷,您这是折煞末将了!”
“今日未能一举攻下渔阳城,是末将指挥不力,麾下将士战力不足,有负王爷重托!”
“末将在此立誓,明日必定倾尽全军之力,誓死拿下渔阳城,绝不耽误大军行程!”
看着王敬业请战的模样,王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道:“不必急于一时,本王改主意了。”
“嗯?”
王敬业一愣,抬头看向王虎,眼底满是疑惑,一时没能领会其意。
“从明日开始,你麾下平北军,将主攻的西城墙改为佯攻,东、南、北三面北疆军转为主攻,本王会亲临阵前督战!”
王虎缓缓开口,清晰下达军令。
这话一出,王敬业脸色微变,眉头紧锁,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疑虑,抱拳沉声问道:“王爷,莫非……您是不信我平北军,觉得我等无力攻下渔阳城吗?”
王虎闻言,再次摇头,眼神坦荡,语气诚恳:“王将军误会了,本王从无此意。如此安排,只为练兵!”
“练兵?”
王敬业眉头皱得更紧,满脸茫然,周遭平北军众将也纷纷抬头,面露不解。
“没错,就是练兵。”王虎颔首,目光扫过帐内众将,缓缓道出缘由,“我北疆大军,历经大小数十场战事,野战、奔袭、列阵对决,从无败绩,将士们悍勇无双。”
“可唯独攻城一战,我军始终欠缺实战经验,无论是远射压制、云梯协同、登城夺口,还是各部轮换配合,都远未达到纯熟地步。”
“今日亲临战场,我看得格外清楚,此番北伐,前路横亘着数座北离坚城,渔阳城不过是第一战,往后还有更多的雄关险池要打。”
“若是不趁此机会,好好磨练全军的攻城战术、战场配合,往后攻打更坚固的城池,我军必将付出更大的伤亡!”
“总不能,往后每一场攻城战,都只让你平北军一力担当吧?”
一番话说完,王敬业顿时恍然大悟,原本凝重愧疚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
他随即拱手道:“原来如此!”
“王爷高瞻远瞩,思虑周全,是末将目光短浅,只想着急于破城证明自己,全然未顾及长远练兵之计,末将惭愧!”
“王将军能理解本王就好。”王虎语气微顿,特意叮嘱道:“佯攻并非消极应战。”
“明日平北军佯攻西城墙,依旧要摆出全力主攻的架势,号角、战鼓、攻势,一样都不能弱,要让城内北离守军始终认定,西城墙仍是我军主攻方向,让他们时刻绷紧神经,不敢有丝毫松懈,绝不能给他们半点喘息休整的机会,牢牢牵制住城西守军兵力。”
“据我今日观察,渔阳城守军中心全然放在西面城墙,如果不是这样,今日西城墙说不定已经给你们攻下来了!”
“末将遵命,明日我平北军一定打的像模像样,绝不让王爷失望!”
王敬业心中彻底了然,重重抱拳,声音铿锵有力,再无半分疑虑。
“我给大家三天的时间,这三天之内,各营轮番攻城,第四天起,全军发起猛攻,必须攻下此城!”
王虎面色沉凝道。
“诺!”
营帐内,众将抱拳,眼中燃烧着熊熊战火。
“王爷,经过今天这一战,我感觉渔阳城十有八九会开城投降!”
安有霖忍不住说道。
“本王给他们投降的机会!”
“但是,今日战死的兄弟,本王也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明日攻城前,点上一炷香,给他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开城投降,大军进城秋毫无犯!”
“若是不降,大军进城后,五尺以上男子皆杀,大军劫掠三日!”
王虎眼中寒芒涌动道。
“诺!”
众将齐声应和,可话音落下,所有人心头皆是猛地一震,看向王虎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全然被这道狠绝的军令惊得心神剧颤。
可这份震惊转瞬即逝,众人脑海里飞速闪过今日攻城战场上的惨烈画面,心头瞬间涌上一股难以纾解的郁气与悲愤。
攻城战本就不是北疆军擅长的战事,高墙之上,敌军箭雨、滚石、热油轮番倾泻,北疆军将士顶着重重险阻冲锋陷阵,不过大半日功夫,各营兵马便伤亡惨重。
比起以往野外列阵厮杀,今日的伤亡数字堪称触目惊心,更有大批士卒身受重伤,断肢残躯、血肉模糊,别说再度上阵杀敌,往后能否保全性命都未可知。
无数同生共死的袍泽倒在城墙之下,尸骨难收,这笔血仇早已积压在每个将士心底,憋得众人胸口发闷、怒火中烧。
也正因如此,面对王虎这等狠厉决断,非但没有一人站出来反对,反倒个个眼神猩红,满心都是认同。
唯有血与杀戮,才能抚平今日攻城失利的憋屈,才能让麾下浴血的士卒发泄出积攒在心底的滔天恨意,告慰那些枉死的袍泽。
而王虎定下的一炷香时限,已是他对渔阳城城百姓最后的仁慈,也是最后一次通牒警告。
至于渔阳城守军究竟会不会开城投降,在场众将心里竟都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执意不降,反倒更好,正好让三军将士痛痛快快泄尽心头怒火,用敌军的鲜血,祭奠今日战死的英灵!
……
嗵嗵嗵——
呜呜呜——
翌日清晨,天际刚泛起一抹淡白的鱼肚色,渔阳城外便骤然炸起隆隆战鼓。
厚重雄浑的鼓声一遍遍震得大地簌簌发颤,凄厉又绵长的号角声紧随其后,穿云裂石,响彻整片旷野,彻骨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北疆军数万将士,自大营中井然鱼贯而出,铁甲铿锵,步伐沉凝,黑压压的军阵如潮水般铺展向天际。
西城门外,一万平北军早已列好森严战阵,士卒林立,枪矛如林,阵前的投石车、重型巨弩密密麻麻排布开来,数量比昨日足足多了数倍,冰冷的铁器寒光映着晨光,透着摧枯拉朽的威压。
最前方,是清一色的黑甲精锐,以五百人为一个小型方阵,整整列成十个方正整齐的方阵,甲胄森冷,队列如铁铸一般,纹丝不动,威压直逼渔阳城头。
十个黑甲方阵的正前方,摆放着一个三足香炉,香炉中央赫然竖立着一炷特制的巨型线香,香体足足三尺高,粗细堪比成人拇指,香火已被点燃,青烟袅袅升腾,此香燃尽的时间,恰好为一个时辰。
“放!”
王敬业当即抬手传令,阵中上千名弓弩手瞬间上前列阵,挽弓搭箭,箭杆上皆牢牢绑着写有军令的布条。
咻咻咻——
下一刻,千箭齐发,羽箭带着破空尖啸,齐刷刷射向渔阳城内。
叮叮铛铛——
大量箭矢落在城头、城墙上的布条被守城士卒,上面的字迹醒目至极,字字透着冰冷杀意:一炷香内开城投降,大军入城秋毫不犯;若拒不献城,待城破之后,城中五尺以上男丁尽数斩杀!
“渔阳城守军听着,一炷香的时间,不打开城门投降,杀无赦!”
一名人高马大的平北军校尉,骑在马背上朝着城头大声高喝。
充满杀气的铿锵之音,伴随着袅袅青烟在阵前缓缓飘散,一炷香的倒计时,就此开始。
此刻,整个渔阳城内外,都被这窒息的杀气牢牢笼罩。
“完了,不投降,北疆军就要屠城了!”
“昨天那一战,我们死了那么多人,根本打不过北疆军的!”
“现在该如何是好!”
“五尺以上男丁皆杀,岂不是说十几岁以上的男子都要被斩尽杀绝!”
“杀戮往往伴随着劫掠,北疆军这是要将渔阳城这底毁灭啊!”
“……”
箭矢落在渔阳城头和城内,绑着的布条随风翻飞,城墙上和城内的守军纷纷捡起,看清上面字迹的瞬间,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接连响起。
看着布条上的内容,城内百姓们顿时慌作一团,个个面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惶恐与绝望,扶老携幼缩在街巷角落,低声啜泣着,原本静谧的城池,此刻被无尽的恐慌笼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城墙上,郡守吴原与守将赵寒并肩而立,两人看着布条上冰冷狠绝的文字,脸色瞬间铁青,指尖微微发颤。
昨日攻城战的惨烈还历历在目,城墙砖石上还残留着大片发黑、未曾干涸的血迹,刺鼻的血腥气萦绕不散。
城外地面上,昨日战死的尸首早已被北疆军清理得干干净净,可地面上大片暗红发黑的血渍,依旧清晰地昭示着昨日那场昏天暗地的厮杀。
赵寒转头看向身旁的吴原,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慌乱,沉声问道:“大人,如今城外大军压境,攻势在即,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这——”
吴原眉头紧锁,面露难色,眼神反复在城外森严的军阵与城头血迹间徘徊,心底满是犹豫,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抉择。
昨日一战的损耗他看在眼里,此刻心头乱作一团,根本拿不定主意。
沉默片刻,他压着心底的焦躁,看向赵寒沉声发问:“赵将军,依你之见,这渔阳城,我们还能坚守多久?”
赵寒面色难看至极,嘴角紧绷,望着城外密密麻麻、比昨日多出一倍有余的投石车与巨弩,语气沉重到了极点:“大人,实不相瞒,您看城外敌军的攻城器械,数量远超昨日,足以见得今日他们的攻势,会比昨日猛烈数倍!”
“昨日一战,末将麾下的精锐士卒,伤亡已然接近半数,兵力折损严重。若是今日北疆军四面合围,发动强攻,这渔阳城,今日必破!”
“什么?”
吴原身子微微一震,声音发颤地追问:“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开城投降?”
“末将不敢擅自做主,此事事关重大,还需大人亲自决断!”
赵寒抱拳躬身,语气满是无奈与悲戚,他身为武将,守土有责,可眼下兵力悬殊,实在无力回天。
吴原脸色越发苍白,攥着布条的手指节泛白,他转头看向城内街巷间,百姓们一张张惶恐不安、面无血色的脸庞,看着老弱妇孺无助的模样,终究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王虎此人,向来言出必行,心狠手辣!”吴原声音沙哑,满是无力,“他既然放出这般话,若是我们执意抵抗,待到城破之日,全城百姓定然难逃屠戮!”
“数万生灵的性命皆在我们一念之间,这份滔天罪责,本官担不起,也担不下!”
赵寒身躯猛地一震,抬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吴原,颤声问道:“大人,您的意思是……我们开城投降?”
吴原缓缓点头,眼底满是苦涩与无奈,沉声道:“投降吧。我们的兵力,根本挡不住北疆军的猛攻,为了全城百姓的性命,本官愿意做这个弃城投降的罪人。”
“大人!”
赵寒满脸悲戚,心中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吴原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长叹一声:“罢了,摄政王的大军远在天边,何时能来驰援,我们谁也不知,你我心里都清楚,再死守下去,最终只会落得城破人亡的下场。”
“传我命令,准备打开城门,让所有守城将士放下兵器,前往军营集合,等候北疆军接管城池,本官亲自出城请降!”
“末将……遵命!”
赵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终究是抱拳领命。
呼——
片刻之后,渔阳城头,一面素白的降旗缓缓攀上旗杆,在萧瑟的晨风中缓缓展开,彻底宣告城内守军放弃抵抗。
吱呀——
紧接着,厚重的西城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城门一点点向外敞开。
郡守吴原、守将赵寒,领着城内所有文官、武将,尽数卸下兵甲,赤手空拳,神色颓然地缓步走出城池,一行人齐刷刷跪在城门前的空地上,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
北疆军阵前,王虎与王敬业早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斥候飞速来报,确认渔阳城决意开城投降。
王敬业当即上前一步,对着王虎郑重抱拳,声音洪亮:“王爷,渔阳城降了!”
王虎望着城门口跪地的降臣,眸中冷意淡去几分,轻轻颔首:“看来这渔阳郡守吴原,倒还顾念城内百姓生灵,没有选择顽抗到底、玉石俱焚,算是个心系百姓的官员,尚有良知。”
王敬业随即躬身请示:“王爷,我军接下来该如何部署?”
王虎面色一正,沉声下令:“传令四方城门,各调三千兵马,整队入城,全面接管渔阳城防、各处街巷、府库关卡。”
“既然他们献城归降,本王便信守承诺,三军入城后,严禁劫掠财物、严禁滋扰百姓、严禁伤杀无辜,务必秋毫无犯,但凡有违抗此令者,无论兵将,一律斩立决,绝不宽待!”
“诺!”
王敬业高声领命,转身便将王虎的军令传遍全军。
不过半柱香功夫,渔阳城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尽数敞开,数万北疆军黑甲将士列着整齐的方阵,甲叶碰撞声铿锵作响,秩序井然地涌入城内,迅速布防、接管城池,全程军纪森严,无一人敢越矩妄动。
待入城部署完毕,王虎策马在前,带着王敬业、安有霖等一众心腹将领,径直朝着西城门走去。
马蹄声渐近,跪在地上的吴原、赵寒等人,连忙将身子伏得更低,齐齐叩首行礼。
“下官渔阳郡守吴原,拜见镇北王殿下,愿携全城百姓归降!”
“末将守将赵寒,拜见镇北王殿下,恭请殿下入城!”
身后一众文武官员、守城将领,也纷纷跟着齐声拜见,声音里满是忐忑与惶恐。
王虎勒住马缰,居高临下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你就是渔阳郡守吴原?”
吴原连忙微微抬头,腰背弯得极低,恭谨应答:“下官正是渔阳郡守吴原。”
王虎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淡然的嘲讽:“本王原本以为,你会据城死守,跟本王顽抗到底,没想到仅仅一日,你便开城投降,倒是没让本王多费功夫。”
话音落下,王虎身后的北疆众将领顿时哄然大笑,笑声里满是得胜的傲气与对城内守军的轻视。
跪在地上的赵寒,以及一众守城武将,瞬间脸色涨得通红,双拳死死攥紧,满脸都是憋屈与不甘。
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若是凭借渔阳城高墙固守,拼死抵抗,再坚守两三日根本不成问题。
可城外北疆军兵力多达十几万,是城内守军的五六倍,即便多守几日,最终也只是徒增伤亡,难逃城破的结局。
更何况吴原是渔阳城最高主官,郡守已然下定决心投降,他们这些武将即便心有不甘、不愿认输,也无权更改决断,只能满心憋屈地跪在地上,受尽嘲讽,却无从辩驳。
“王爷恕罪!是下官无知,不自量力,以螳臂当车之势,阻拦王爷大军前行,一切皆是下官之过,所有罪责,下官愿一力承担!”
听着王虎略带嘲讽的话语,又看着北疆众将的肆意笑意,吴原心头一颤,却还是硬着头皮,猛地叩首在地,声音刻意拔高,摆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他额头紧紧抵着冰冷的地面,指尖却在袖中死死攥紧,心底早已慌得七上八下,表面却强装镇定,“只求王爷信守承诺,切莫迁怒城内无辜百姓,要杀要剐,只管冲下官一人来,万勿伤及百姓分毫!”
他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一副要以命抵罪的姿态,可微微发抖的肩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王虎看着他这般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吴郡守,你且把心放到肚子里。”
“本王向来言出必行,虽说你昨日执意顽抗,耽误了大军行程,但好在你最终认清局势,抓住了最后献城的机会,保全了全城百姓。”
“本王既然承诺入城秋毫无犯,便不会失信于天下,城内百姓,分毫不会伤及,就连你,本王也不会取你性命。”
吴原闻言,身子猛地一松,悬着的心瞬间放下,刚要开口谢恩,便又听王虎语气一沉,继续说道:“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麾下这些守城将士,尽数编入平北军,由王敬业统一管束,不得有误。”
“至于你吴原,身为郡守,先是据城抵抗,罪责难辞,本王会派人将你押往北疆云州城,听候后续发落!”
吴原虽心有不甘,可终究是捡回了一条命,连忙再次叩首,连声谢恩:“下官谢王爷不杀之恩,谨遵王爷号令!”
“谢王爷不杀之恩!”
一旁的赵寒等降将,也纷纷俯身叩拜,心中松了口气,全然没了方才的憋屈,只剩侥幸与顺从。
北疆军顺利接管渔阳城后,便在城中安营扎寨,稍作休整。
三日间,大军收拢降兵、补充粮草军械、安抚城内百姓,全军上下士气越发高昂,休整完毕当即拔营,继续挥师北上。
短短数日,王虎率领十几万北疆大军一路浩荡前行,兵锋之盛,震慑四方。
沿途所经的各处村镇、县城,乃至郡城,听闻是镇北王王虎的大军压境,守军早已吓破了胆,根本不敢有丝毫抵抗,不等大军兵临城下,守将便带着残部弃城仓皇逃窜,一路竟无半点阻拦。
大军一路势如破竹,长驱直入,仅用十余日,便径直停驻在南风郡城外。
南风郡,乃是安州境内的咽喉重镇,更是北上直捣安州城的必经门户,只要顺利拿下这座郡城,北疆军便能彻底扫清前路障碍,长驱直入攻入安州腹地,届时整个安州全境便会尽在掌握。
南风郡城的城池险峻坚固,与此前的渔阳郡城相比,丝毫不遑多让。
城墙足足有六七丈之高,三丈之宽,足以五马并行奔跑,墙体皆由厚重的青条石堆砌而成,坚固无比,墙身高耸陡峭,寻常攻城器械根本难以轻易攀附。
城池四周,还环绕着一条宽阔幽深的护城河,河水湍急,深不见底,将整座南风郡城护得严严实实,堪称易守难攻的兵家险地,俨然是南风城门前最后一道坚固屏障。
彼时,南风郡城外,天地间尽是一派肃杀磅礴的气象,目光所及之处,再无半分寻常郊野的生机。
因南风守军早早坚壁清野,城外方圆数里的林木被尽数砍伐,荒草被踏平,只剩下光秃秃的黄土地,将那铺天盖地的北疆大军营寨,毫无遮挡地展露在天地之间。
北疆十几万精锐大军扎下的联营,自东、南、西三面绵延数十里,宛如一条沉睡的黑色巨龙,将偌大的南风郡城死死围困。
大军唯独留下北面一条通道,敞开着看似生路的缺口,分明是兵法中围三缺一的狠辣布局。
故意留出生路,不将城内守军逼入必死绝境拼死顽抗,同时放任城内信使出城求援、败兵四散溃逃,借此引诱北离大军前来支援,采取围点打援的计策,也能时刻注意到北离朝堂的动向,牵引整个战局。
放眼望去,北疆联营排布规整森严,尽显兵家章法。
最外围是深挖三尺的环形壕沟,沟内削尖的木桩密密麻麻竖立,沟沿之上,高高的土垒壁垒连绵不绝,壁垒上每隔数步便架起强弓硬弩,堆放着滚石擂木。
壁垒顶端旌旗林立,写着‘北疆’的黑色战旗迎着狂风猎猎作响,直插云霄,远远望去,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天险,将南风城彻底笼罩。
联营之内,一座座牛皮主帐、将士偏帐依序排布,错落有致,粮草营、军械营、骑兵营、步兵营划分清晰,各营之间通道笔直。
一队队甲士往来巡查,步伐整齐划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将士操练的呼喝之声、战马的嘶鸣之声交织在一起,隔着数里都能清晰听闻,震得人耳膜发颤。
十几万将士身着统一的黑色战甲,甲叶泛着冰冷的寒光,即便只是静坐帐中、驻守营寨,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铁血煞气,依旧直冲云霄,压得天地间的风都带着凛冽的杀意。
而营寨与南风城墙之间的空旷原野上,最夺人心魄的,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攻城重械,尽显北疆大军筹备攻城的雷霆架势,震撼得天地都为之惊颤。
上百座巨型攻城塔整齐列阵,比肩而立,宛如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钢铁高楼,每一座都足足有七八丈多高,远超南风郡的城墙高度。
塔身以精硬原木为骨,外层裹着厚厚的熟牛皮与铁甲片,刀砍不进、箭射不透,塔身分五层,每层都预留着箭窗、突击口,内部早已备好踏板、云梯,只待冲锋令下,便会推着塔身高耸的攻城塔直抵城墙,放下踏板,让甲士直接冲上城头。
上百座攻城塔排布成阵,黑压压矗立在原野上,森然肃穆,塔身上的铁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同一片钢铁森林,光是伫立在那里,便带着摧城破寨的滔天威势,仿佛下一秒就能将城墙彻底碾碎。
攻城塔阵旁,上百架巨型投石机更是气势骇人,每一架都需数十名力士共同操控,臂长数丈,以百年巨木打造机臂,缠绕着数圈粗如手臂的牛皮筋索,巨大的石弹筐里,早已堆满了磨盘大小、重达千斤的石弹,石弹通体粗糙,棱角锋利,只需一发,便能砸塌城墙、轰碎敌阵。
投石机机架高耸,机臂横亘长空,直指南风郡城头,操控器械的北疆甲士分列两侧,随时待命,紧绷的筋索蓄势待发,仿佛只要一声令下,漫天石弹便会如暴雨般砸向城池,将城墙轰得支离破碎。
除此之外,壕桥、撞城锤、云梯车等攻城器械数不胜数,整齐排布在大军阵前,每一件都透着铁血杀伐之气。
所有攻城器械一字排开,与后方的联营、前方的铁骑形成三层合围,彻底封死了南风城的所有生机,大战一触即发的压迫感,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联营之外,数队黑甲骑兵分成无数小队,绕城巡守,马蹄踏在黄土大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如同滚滚惊雷不断掠过。
骑兵们人马皆披黑铁重装战甲,战马蒙着漆黑马铠,腰挎弯刀、背负长弓,手持寒光凛冽的骑矛,分成外圈远哨、中圈封锁、内圈贴城疾驰的三层梯队,往来驰骋不休。
马蹄扬起漫天黄土,与器械的金属寒光交,骑士们眼神冷冽如刀,死死锁定城头,但凡城墙上有丝毫异动,骑队便瞬间勒马,万千骑矛齐齐指向城头!
马嘶声、甲叶摩擦声刺耳,那股所向披靡的凶悍气势,直逼得城墙上的北离守军喘不过气,任何妄图出城求援、突围的念头,都在这钢铁骑阵面前彻底消散。
此刻,被三面围困的南风郡城,早已被无尽的恐惧笼罩。
城上虽然密密麻麻驻守着近三万北离守军,个个披甲持械,却人人面色惨白,双腿发颤,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惶恐与绝望。
他们站在城楼上,一眼便能望见城外那延绵数十里的黑色联营、环伺不休的黑甲铁骑,更能清晰看到那上百座高耸入云的攻城塔、数十架庞然巨兽般的巨型投石机。
那些足以毁天灭地的攻城重械,就静静伫立在城外,毫无遮掩地昭示着北疆大军的攻城决心。
城外空旷无遮,没有任何林木遮挡,所有杀伐利器尽数展露在眼前,那股毁城灭寨的威势,如同泰山压顶般砸在每一个北离守军心头。
守军们握着兵器的手不停发抖,望着那片钢铁器械组成的战阵,心中清楚,一旦开战,这些庞然大物便能瞬间撕裂城墙,十几万北疆虎狼之师便会蜂拥入城。
守,无险可依;逃,前路被铁骑封锁;降,又不知结局如何。
整座南风城死寂一片,只有城外传来的器械挪动声、马蹄声、将士呼喝声,满城军民惶惶不可终日,被末日将至的恐慌彻底包裹,只能眼睁睁等着那场灭顶之战的到来。
“孙将军,你觉得我们南风城,能抵挡得住王虎的进攻吗?”
城墙上,南风郡郡守郭少阳望着城外延绵无尽的军营,还有城外肆意驰骋的黑甲骑兵,眼神深处带着一抹深深的忌惮。
“城外北疆大军,战兵超过十万,加上辅兵,保守可以攻城的兵力在十五万人以上,我们目前只有三万士卒,想要顶住他们的攻城,非常困难!”
“不过,末将保证,坚持一月,是没有问题的!”
孙得胜满脸认真道。
“一个月的时间,若是朝廷派遣大军,完全可以抵达城下,就是不知道摄政王和朝廷是怎么想的了!”
郭少阳眼中满是疑虑道。
“目前各州反叛四起,朝廷兵力有限,当初王爷给我们留下两万士卒,就是想要将南风城打造成一座军事重镇,以防大乾前来攻打!”
“南风城一旦被攻破,安州和剑州将无险可守,到时北疆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抵太安城下,所以摄政王绝不会坐视南风城陷落的!”
孙得胜满脸笃定道。
“我们派出的人,现在应该到太安城了吧!”
郭少阳眼眸闪烁道。
“八百里加急,算算时间,应该到了!”
孙得胜点点头道。
“既然如此,我们就来会会这位传闻中的镇北王!”
郭少阳眼中杀意凝聚,目光冷冽的直视城外的北疆联营,心中已然下定决心,坚守城池,等待秦无忌大军到来。
……
北离皇都,太安城。
金碧辉煌的玉龙大殿庄严肃穆,威严弥漫整座宫阙。
年幼的北离小皇帝端坐于至高龙椅之上,神色稚嫩,难掌朝局。
一旁垂帘而坐的太后沈玉宁,容颜绝世、艳若桃李,肌肤胜雪,眉眼温婉动人,一身凤袍华贵雍容,却难掩眉宇间深深的忧虑。
大殿之下,摄政王秦无忌一身蟒袍,气势逼人,北离满朝文武分列两侧,肃立不语,气氛压抑凝重到了极致。
就在此时,一名御林军将领快步闯入大殿,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启禀陛下、太后娘娘!由王虎统领的北疆中路大军,已然兵临南风郡城外!”
“南风郡守加急送来军情急报,恳请朝廷速速发兵驰援!”
“不可能!”
秦无忌闻言脸色骤变,厉声追问:“渔阳郡城呢?他们怎么可能推进得如此之快!”
将领俯首回话:“回王爷,渔阳郡仅坚守一日,次日郡守吴原、守将赵寒便主动开城献降!”
“如今整个霸州全境,已然尽数被北疆大军接管掌控。”
“混账!一群废物!”
秦无忌勃然大怒,厉声怒斥,“不过一日坚守,便不战而降,北离颜面全都被他们丢尽了!”
将领继续禀道:“据前线传回消息,王虎每攻打一座城池,便在阵前点燃一炷限时长香。”
“一炷香内开城归降,大军入城秋毫无犯!”
“若是逾期不降,城破之后,城中五尺以上男丁尽数斩杀,更准许大军劫掠三日。”
“威慑之下,沿途各郡各县守军心惊胆寒,皆是望风归降,无人敢拼死抵抗。”
沈玉宁玉容微白,娇颜黯淡,看向秦无忌沉声问道:“摄政王,如今北疆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势如破竹,我北离该如何应对?”
秦无忌神色稍敛,沉声安抚道:“太后不必惊慌。臣早已下令调集各路兵马,星夜赶赴安州增援!”
“安州、运州、锦州三地皆有高墙险城,防御森严,驻守重兵,北疆军绝非轻易便能攻破。”
“待臣平定中州内乱,肃清境内宵小之后,即刻亲率大军赶赴安州,与王虎中路军决一死战,臣必定将北疆大军尽数驱逐,保全我北离江山!”
“摄政王,你有把握打败王虎吗?”
沈玉宁美目中带着几分不相信,毕竟秦无忌已经两次败在王虎的手中了,如今更是让北疆军打进了北离腹地,让她如何能信任。
听到沈玉宁的质疑,秦无忌压下心头怒火,对着沈玉宁与小皇帝沉声拱手,语气笃定:“太后娘娘放心,有臣在,必定能打败王虎!”
“北疆三路大军,王虎率领的中路军乃是主力,只要我军集中兵力,一举击破这支中路大军,其余两路乌合之众,必定不战自溃、望风而逃,我北离江山,自然无恙!”
话音刚落,文臣队列中,北离丞相陈有望当即迈步出列,躬身行礼,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忧戚:“太后娘娘,王爷,此番北疆大军来势汹汹,势如破竹,我北离境内本就烽烟四起,流寇作乱不止,北方边境还有鲜卑五部频频南下劫掠,朝廷早已是内外交困、兵力分散。”
“老臣斗胆恳请,为陛下和太后安危、为太安城周全、为避免天下百姓深陷战祸,应当即刻派遣使臣,与北疆王虎议和,暂息兵端!”
“放肆!”
陈有望话音未落,秦无忌已然勃然大怒,周身煞气翻涌,厉声喝止,一双厉目死死盯着陈有望:“陈有望你好大的胆子!”
“我大离乃堂堂大国,竟要向区区一方藩镇的北疆军屈膝议和?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辱我国威!”
陈有望不惧反迎,抬头沉声辩驳:“王爷息怒!你两次亲率大军南下征伐北疆,全都无功而返,甚至是损兵折将,耗尽国库钱粮。”
“这早已证明北疆军兵力强悍,绝非我大离眼下能轻易抗衡!”
“如今我大离内忧外患交织,若再执意开战,只会让天下生灵涂炭,国本动摇啊!”
“丞相所言有理,臣附议!”
“臣也附议,应当立即与北疆军议和,以免生灵涂炭!”
“太后请慎重抉择,当下实在不宜多方开战!”
“……”
陈有望此言一出,殿内大半文臣纷纷附和,接连出列跪地,齐声恳请太后沈玉宁应允议和,至于小皇帝完全就是个摆设,根本无人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