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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斤看不见他的脸,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轿帘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块没有着落的石头。
紫鸢撑着伞站在他身后,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
德川家光应该满意的。八百旗本护送着他,带着满意的答案往江户去。
陈九斤不该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他还是觉得——太顺了。顺得不像真的。
德川家光离开后的头几天,京都一切如常。朝会照开,政务照办,各州府的公文照常送来。
千代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陈九斤帮她看了脉象,胎像稳固。
玲奈的变化最大。
从盐滨村来时那个低着头、连话都不敢说的渔村寡妇,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判若两人。
千代听说了玲奈的变化,让侍女送了一套文房四宝过去。“玲奈姐姐想学写字,这套笔墨是大胤来的,比东瀛的好用。”
陈九斤晚上去东院时,玲奈正在灯下练字。纸上歪歪扭扭地写满了“人”“口”“手”“大”“小”,都是最基础的汉字。
她的拇指和食指上沾满了墨迹,脸上还有一道不知怎么蹭上去的黑痕。
陈九斤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看了看她写的字,从她手里把笔抽过来,在纸上写了一个“念”字。
“这个字,上面是‘今’,就是‘念’。”
玲奈看着那个字,她接过笔,照着描了一遍。笔画还是歪的,但那个字的结构大致对了。她把纸举起来端详,嘴角弯了弯。“王爷,妾身会写‘念’了。”
德川家光离开京都后的第七日,一封信从长崎送进了摄政王府。
信是荷兰商馆的馆长写的,用生硬的大胤文字,措辞客气而疏远。
信中说,摄政王殿下以“流寇遇刺”为由草草了结先皇睦仁之死,西洋诸国对此多有疑虑。葡萄牙王国、西班牙王国、法兰西王国、英吉利王国、荷兰王国、美利坚合众国——
六国驻长崎领事近日联名致函,要求东瀛朝廷就睦仁天皇之死作出合理解释,并敦请摄政王殿下履行先皇睦仁在位期间与西洋诸国签订的各项通商条约,保障西洋商人在东瀛的人身财产安全,不得以任何理由限制自由贸易。
陈九斤放下信纸。
“王爷,”紫鸢跪在案前,“长崎那边传回消息,说几国领事联名要求朝廷解释陛下驾崩之事,口气很强硬,隐约有以武力为后盾的意思。”
陈九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雨幕中朦胧的摄政王府的屋檐。
睦仁死了,睦仁的亲信被清除了,睦仁的朝廷被他陈九斤取代了。西洋人不在乎睦仁是怎么死的。他们在乎的是,睦仁活着的时候答应的那些条件——开放港口、允许自由贸易、划定外国人居留地、确立领事裁判权、接受协定关税——陈九斤还认不认。
睦仁活着的时候东瀛是一块砧板上的肉,睦仁死了东瀛还是一块砣板上的肉,谁来掌刀他们不在乎,但肉不能少。肉少了,刀就要换人握。
“紫鸢。”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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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把藤原实经叫来。”
藤原实经来得很快。他跪在案前,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惊惶。
“王爷,西洋人的船已经到长崎了。六国领事联名,要朝廷就睦仁陛下之死作出解释。他们还说,若朝廷无法保障西洋商人的安全,他们将自行采取措施。”
陈九斤看着他。“什么措施?”
藤原实经低下头,额头几乎贴着地面。“他们的舰队已经在长崎港外集结了。据长崎奉行所的报告,各国战舰已超过十艘,还有一些正在赶来的路上。”
十艘战舰。
他们的意图一目了然——以睦仁之死为由头,以武力为后盾,逼迫他就范,承认那些不平等条约。
“他们的条件是什么?”陈九斤问道。
藤原实经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这是六国领事联名递交的照会,老臣已经译成汉文。”
陈九斤接过,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措辞冠冕堂皇——
“追念先皇睦仁与西洋诸国永结盟好之诚,敦请摄政王殿下继承先皇遗志,继续履行先皇在位期间签订的各项条约,保障西洋商人在东瀛的人身财产安全,不得以任何理由限制自由贸易,不得以任何借口干涉西洋传教士的布道活动”。
末尾还有一句——“望殿下以苍生为念,勿使刀兵再起”。
陈九斤把照会放在案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王爷,”藤原实经抬起头,“那些西洋人船坚炮利,咱们……咱们挡不住。”
陈九斤没有说话。他想起安吉丽娜跪在榻上跟他说的那些话。西洋人的船越来越大,炮越来越猛。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他们都在往东方来。
东瀛今天没有被打,是因为东瀛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等他们发现东瀛有金银可以抢、有港口可以停船,他们就会来。
现在他们来了。他们要的不只是通商。他们要的是东瀛成为他们的商品市场、原料产地、势力范围。睦仁活着的时候给了他们这些,睦仁死了,他们怕新朝廷不认账。
“备马。”陈九斤站起身,“本王要去二条城。召张铁山,还有六部堂官,一个时辰后议事。”藤原实经叩首领命,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出去了。
二条城正殿,烛火通明。
陈九斤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张六国领事联名照会。六部堂官跪了一地,面色各异。
户部侍郎先开口,说王爷,西洋人要通商,咱们就给他们通商。反正长崎、横滨、箱馆的港口早就开了,多开几个也无妨。
工部侍郎又急急接上,说那些西洋传教士已经在东瀛传了好几年教,没有他们咱们也炼不出好钢,干脆让他们继续传教。
几句话还没有落地,殿内已经吵成一团。
有人主战,有人主和,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像一锅煮沸了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