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池城门口。
城墙垛口之下,铁链横贯城头,十几具尸体静静悬垂在半空。
尸身皆衣衫完好,是寻常市井百姓的粗布装束,没有武者战甲,没有权贵锦袍,皆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模样。其中几具身形瘦小,分明还是稚气未脱的孩童,小小的身子随着晚风轻轻晃荡。
他们面目鲜活如生,肤色依旧带着活人般的血色,双目圆睁,眼底还凝着临死前的惊恐与茫然,眉眼间的稚气尚未褪去,全然没有寻常尸体僵硬枯败之态,反倒像刚刚被行刑处死。
“这些人是谁?居然被挂在城墙上,犯了什么大罪?”首次来此城的行人望着尸体,满是疑惑。
历来城池高墙悬尸,挂的从来都是穷凶极恶、罪无可赦的巨凶悍匪,或是祸乱一方的作乱之徒,个个身背滔天罪孽,以此悬首示众,震慑全城。
可此处城头上悬挂的这十几人,全然没有凶徒悍恶之相。
皆是平平无奇的市井凡人,粗布陋衣,肉身孱弱,无半分凶煞戾气,更不是什么横行一方的巨恶,甚至还有稚童幼身,眉眼间只剩无辜与凄惶。
按常理,这般寻常百姓,纵使犯下死罪,也绝无被悬城示众的资格。
“传闻这些人,跟凶魔夜洐有关。”
听闻城墙上尸体竟与那位凶魔夜洐有所牵扯时。
这些初来乍到的路人旅人,闻言皆是猛地一怔,随即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方才心底的几分好奇、几分探究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与发自心底的惊惧。
没人再敢随意议论,没人再敢驻足观望,更无人胆敢多问半句缘由。
冷风寒冽,掠过城头悬垂的十几具尸身。
一具具尸身被冷风轻轻拂动,露出城墙正中那块饱经风霜的举世匾额,举世匾额上刻着苍劲古朴的三个大字......隐龙城!
一道平平无奇的男人,立在城门口,眼中沉沉凝望着城名。
一座在天下,本该默默无名的普通城池。
却因为夜洐,而被不少大人物,记住此城。
此城曾烙印夜洐少年时的痕迹,留过热血意气,也藏过落魄绝望,也有过疯狂与杀戮。
岁月流转。
数载过去,城池依旧矗立,人影幢幢,夜洐却找不到任何故人。
变成普通人的夜洐,静静的伫立在城门外。
他又回到最初的地方。
离开人迹罕见之地,夜洐重回世俗中后,突然发现,所在的地方,就在大瑞朝北洲之地,距离隐龙城不算远。
心有所感。
于是回来看看最初的落脚点。
没有预料中的物是人非,万般感慨,夜洐平静的看着这座城池,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城门上悬挂的十几具尸体之上。
夜洐目光平静扫过一具具栩栩如生的尸身,看似宛然如生。
但夜洐的境界,早已达到骇人之境,稍稍凝神一探,便感知出这十几具尸体中,空空如也,无半分魂魄阴息残留。
他们根本不是最近殒命,至少死去一年之久。
不过有人用秘法,封存肉身肌理,令尸身常年不腐。
“跟我有关?”
夜洐看向尸体的五官。
不认识。
依旧不认识。
完全没印象。
夜洐看完大人后,未曾在记忆中,找到任何与他们相关的记忆。
目光落在几具幼童尸体身上。
小小的身躯单薄枯瘦,孩童特有的稚嫩眉眼依旧清晰。
望着这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庞,他心底尘封已久、原本早已淡得近乎模糊的记忆,竟如潮水般缓缓从心底浮起。
恍惚间,耳边似有清脆又执拗的童声遥遥响起,带着儿童人天真无畏的一腔热血,字字清晰回荡:
“我要替天行道!”
“我要斩杀淫魔夜洐!”
“我有无敌神剑,定能除出夜洐这些大坏人!”
那些声音稚嫩却决绝,满是不谙世事的正义凛然,带着孩童不掺半点虚假的意气与莽撞。
眼前仿佛出现几位儿童,挥舞木剑的画面。
冷风萧瑟,城头幼童的尸身在风中轻轻摇曳。
夜洐眼前仿佛泛起一层迷蒙幻影。
仿佛看到几位稚气孩童,正举着简陋的木剑,蹦跳着挥舞比划。
木剑破空乱舞,口中还振振有词,喊着要斩除魔头、替天行道的豪言。
那些幼童鲜活灵动的画面,与城墙上死寂悬垂的尸身重叠在一起。
那柄从孩童手中,得到的“无敌神剑”,依旧还完好无损存放在夜洐的人种袋中,未曾丢失。
夜洐周围的冷风,似乎更冷了几分。
望着孩童的尸身,夜洐嘴角勾起森然刺骨的弧度,眼底没有半分悲悯,只剩彻骨的嘲讽与寒戾。
不过昔日有过跟幼童的几句寻常交谈,便被有些人强行化为与他同流,便狠下杀手,满门屠戮斩尽,不留一丝活口。
死后都得不到安宁,连入土为安的归宿都被剥夺,施以秘法封存躯壳,常年悬挂在隐龙城城楼之上,任风吹雨打。
“不愧是光明伟岸的正道,护国安民的朝廷。”
夜洐低声冷嗤。
这件事,是谁做的。
不外乎,就是二十四剑宗、奉天教、蛟龙宫,大瑞朝...等跟夜洐不死不休的势力做的。
目的何为?
“想要由此让我难过悲伤?还是懊悔?”夜洐明白这些人,杀这些手无缚鸡之力普通人的目的。
无外乎,就是报复。
夜洐甚至知道,这些人出手时,其实也明白,眼前这些幼童跟夜洐没什么关系。
难道这些高高在上的势力,查不出这些幼童真正身份,判断不出他们真实想法?
如果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判断不出,那未免也太小瞧这些势力了。
但还是杀了,不过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残忍想法罢了。
只要有一丝可能,让夜洐感到些许痛苦,区区十几人的性命,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言,在乎吗?
夜洐想起,神秘势力把玄黄钥匙送到冥山时,就曾送了一柄小木剑,那时应该已经动手杀完了。
“可惜,让你们失望了。”
夜洐静抚自身胸口,任凭曾经回忆在脑海中翻涌,但在心中,却寻不到半分伤感,找不到一丝痛苦。
七情早已变得淡漠。
心底不起半点波澜,目光所及,只剩下一片死寂,彻骨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