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熊章在郢都深宫重闱之中踱步,宫殿烛火摇曳着,在墙壁上投下他摇曳的黑影。那阴影时而拉长,时而凝聚,犹如他胸中翻涌而无法定型的谋划。窗棂之外,春寒已至末梢,楚地特有的湿冷钻入骨髓,而熊章的心思更冷。“先祖曾为蔡国所辱。”他轻声低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出轻微回响。案上,几张新得的蔡国帛书散着烛光,那上面蔡侯齐沉迷酒色、不理朝政的情状清晰如画,犹如蔡侯齐亲手奉上的亡国密报,还散发着诱惑的腥膻气味。熊章的脚步停驻在一处巨大的未铸的青铜钟前基座旁,冰冷的铜胚泛着粗粝幽光。他宽厚的手掌缓缓抚过那粗糙而冰冷的表面,指尖停留在虚空中尚未成形的钟形上。“是时候,”他终于决断般颔首,声音陡然有了金属的实感,“让蔡地的铜流进楚国的大河,响彻四方!”
翌日,章华之台高阁敞亮,风卷起深红的帷幕,楚廷之上,群臣肃立。年轻的国君目光如炬,扫过阶下斗氏、屈氏、景氏等巨族的脸庞:“淮水以北,尚有蔡国,偏安一隅,却怀不臣之心。先君受辱之仇,寡人一日不敢稍忘!当取蔡铜,铸我洪钟,广布楚声于寰宇!”
“大王圣明!伐无道正其时也!”位列众臣之前的执圭斗子良一步踏出,声若洪钟,激起大殿一片赞同的声浪。熊章的目光越过众人头顶,望向他精心选取的利刃:“斗卿,寡人命你亲率三军,踏平蔡邑,斩将夺旗!蔡侯齐之头颅,便是寡人新钟第一响的祭物!”斗子良轰然拜倒,身上精良甲胄铿锵作响,沉如定音:“臣!必不负大王重托!”
其时在蔡都下蔡,蔡侯齐浑然不知千里外那柄已悬于头顶的寒锋。他的宫室虽比不得楚之章华,却也堆砌着积年累月的奢靡气息。高筑的殿台,重重帷幔之后,正是酣饮达旦的迷醉。蔡侯齐慵懒地斜躺在铺陈柔软兽皮的矮榻上,发髻微松,双眼因酒意泛起浑浊,只盯着手中青铜方壶——那壶身蟠螭纹精美绝伦,盛着新郑的美酒。丝竹靡靡绕梁,新得的舞姬柔弱无骨,裙裾旋得如花瓣散落,香气蒸腾氤氲,织成一张让人难以挣脱的欲望之网。
廷臣慌张地奔入,慌乱踏破了殿内纸醉金迷的梦。“君上!急报!楚师动矣!郢阳大军黑云蔽野,直逼我境!已过冥厄之塞!”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调。
舞乐骤停。舞姬们花容失色,僵在当场。
蔡侯齐握着玉爵的手陡然定住,浑浊的眼珠里浮起一丝短暂的锐利光芒,随即湮没在更深的晦暗里。他慢慢放下玉爵,动作僵硬如木偶,只轻轻摩挲着冰冷的杯壁。杯中残酒微微晃动,映出他扭曲而迷茫的倒影,最终却化作一声含糊不清的叹息:“楚…来了?”似乎连惊讶都费尽了气力。他挥了挥另一只依旧虚软的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麻木:“知道了,慌什么?退下吧……莫扰了孤的酒兴……”他仰头灌尽了爵中残酒,喉结猛烈滚动,仿佛在吞咽一种滚烫的绝望。
殿内死寂,残余的靡靡之音如幽魂般在冰冷的空气里飘荡片刻,终究彻底消散。廷臣面如死灰,颤抖着匍匐退出。那些妖娆的舞姬们,亦如被秋风吹散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消失于帷幄的暗影深处。空荡的殿上只剩蔡侯齐一人独坐。烛影依旧跳跃,将他的侧影放大投在绘着五彩云纹的墙壁上,那影子膨胀着,扭曲着,又陡然坍缩成一团无法名状的、脆弱而孤独的轮廓。
半月之后,寒霜铺满原野的郢阳城外已是铁甲沉沉。楚军战车轮毂碾过冻土,沉闷雷声由远及近。斗子良立于战车上,一身玄色皮甲寒气逼人,手中令旗向前狠狠斩落。楚军阵前,庞大的蒙冲战车被壮牛拖曳着,骤然发力,轰隆隆冲向蔡军据守的鹿角与矮墙,撞木裹着冻硬的黄泥和铜钉,发出钝响炸裂声。木屑与冻土碎块如冰雹般溅射开来。楚军的锋锐戈矛趁势刺入缺口,冰冷的矛尖无情收割生命。蔡国士兵的血染红了城垣下的冻土,刺目地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溃散的蔡兵如退潮般涌向城门。蔡侯齐终于被亲卫强行架上那辆饰有华丽羽葆的战车。御者拼命鞭策马匹,撞开试图攀上车辕逃命的溃卒。车轮沉重地碾过混杂着尸骸的冰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死死抓着车窗雕花的青铜边框,冰冷的金属刺痛手心,他茫然四顾,只见一张张绝望狰狞的脸在车后惨叫着倒下,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车轮每一次颠簸,都带走他故国一分血肉。
疾驰的马车逃离了郢阳城那片血色与硝烟凝成的修罗场,奔向西北方向。那里毗邻强晋,地势错综,似乎尚存飘摇的一线生机。御者手中马鞭挥舞出残影,抽打着汗如血注的马匹脊梁。车后烟尘翻腾成黄龙,蹄声暴烈击打着原野硬地。不知奔逃了多久,天光开始黯淡,大地染尽墨色,战车冲入一片覆盖残雪的树林边缘,几匹累得口吐白沫的马终于在林缘软倒,任抽打也再不肯向前半步。
“君上,马真的…跑不动了。”御者声音沙哑,含着巨大的疲惫。蔡侯齐猛地被甩得撞在硬木车壁上,剧痛刺醒了逃亡中的懵懂。他艰难地直起身,看到身后几里外暗沉的旷野上,那片象征着死亡追迫的火龙又紧咬着出现了,并且正极速拉近与他的距离。
“弃车!”蔡侯齐咬着牙嘶吼一声,声音因长久颠簸已嘶哑不堪,“进林子!只能进林子!”
他在仅存心腹搀扶下,踉跄滚下车架,一头撞入冰冷的丛林深处。林间是深可没膝的残雪,混着半冻的腐叶淤泥,如无数冰冷黏腻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腿。每一步拔出都耗尽全力,带起冰冷浑浊的水花。粗砺的树皮剐蹭着锦袍,刮开一道道狼狈的口子。身后,楚军马蹄声由沉闷而尖利,已清晰可辨。他们显然毫不费力地追上了这片树林的边缘。
“散开!”一个楚将冷酷的声音穿透林梢。脚步声开始凌乱分散,迅速从多个方向包抄过来。如同铜网正在无声而坚决地收拢。冰冷的铜网上那狰狞的钩刺已然清晰可见。
黑暗中骤起一道凄厉的破空之声!“噗”一声沉闷闷响,正搀扶着蔡侯齐的亲卫身体猛地一僵。他闷哼一声,身体向前扑倒,鲜血喷溅而出,染红胸前大片积雪又迅速黯淡凝固。
蔡侯齐惊骇回头,黑暗中寒芒再闪!第二支、第三支冰冷的箭矢穿透夜幕,又狠狠扎进刚刚扑倒的亲卫后心与胁下。那人只发出一声低沉模糊的呜咽便彻底不动了,体温迅速散入身下冰冷的雪泥之中。
“君上……快……走……”垂死者的声音在寒夜里冻结,破碎。
林中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火光猛烈跳跃,骤然将这块阴暗林地照得如同炼狱入口般惨亮!楚国士兵的身影从枯树后无声显现,玄色甲胄吸收了火光,映出更浓郁的黑暗。沉重的戈矛对准了已被包围的孤影。
几个楚国军士猛地扑上前,毫不费力地将腿脚早已发软的蔡侯齐死死按在冰寒刺骨的雪地上。他的脸重重擦过枯枝和雪泥,额角立即渗出热流,又在雪里迅速冷却,灼痛后是无尽的冰凉。火把摇曳着逼近,火光逼得他眼睛刺痛。一个高大的身影排开众卒走近,他肩甲上繁复的蟠螭纹路在火光中扭动如同活物,正是斗子良。蔡侯齐被迫仰视着那张俯视自己的脸,火光在那冰冷的皮甲头盔上刻下浓重的阴影,阴影深处一双眼睛却无一丝波澜。
斗子良用戴着坚固皮甲护手的巨掌,粗暴地捏住蔡侯齐的下颌骨抬起:“蔡侯,别来无恙?”低沉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感波澜。
“你……”蔡侯齐嘴唇翕动,被捏住下颌骨发出含糊声响,牙齿因寒冷和恐惧咯咯作响,冻得乌青的脸上,那抹被枯枝划出的殷红血痕格外刺眼。
斗子良却猛地松开手,对按住他的士兵冷冷吐出两个字:“拖走。”
冰冷浑浊的祭水河在最后的晨光里流淌。这浅春的河水汹涌挟着上游未尽的浮冰,哗哗冲撞着低矮的河岸。河边临时立了个简单的木架炉灶,火光冲天跳跃,照亮几个赤裸上身的壮硕楚卒脸上通红的汗滴和凶悍的肌肉线条。一口三足青铜大鼎沉重地架在火上,鼎腹刻满饕餮狰狞的双眼,火舌正贪婪舔舐着它粗实的鼎足。鼎中牛骨翻滚,浓汤随着翻涌的热气散发荤腥气味,弥漫水岸边。
一辆普通的无篷军用轺车远远驶近,最终停在离河水不远的浅滩处。驾车的是两个披着软甲的楚卒,蔡侯齐被用坚韧的牛筋绳捆紧双手,蜷缩在车舆冰冷木板上。楚王熊章的那句话如烙印在他心中:“他的头颅,便是寡人新钟第一响的祭物!”他看着前方那口燃烧的大鼎,沸腾的汤底映着火光,翻滚着吞噬之口,似乎已然预见了自己躯骸的下场。
河水冰冷刺骨,奔涌着死亡的气息。
就在这时,河对岸稀疏的芦苇荡中,一阵异样的、沉重的划水声隐隐传了过来。一叶极小又破烂的芦苇筏子,不知何时竟悄然贴到了靠近这边的河岸。撑筏的是一个披着破旧蓑衣的粗豪老者,须发花白凌乱,在冷风中飘动。他似乎完全不顾及岸上明火执仗的楚军,竟隔着不算宽的河面高声叫喊起来:“贵人——可要渡河?老汉我,专在急时渡人!”
押车的楚卒们下意识警惕起来,手按向腰间青铜剑柄。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叫声与楚卒目光被引开的电光石火间!蔡侯齐心中猛一激荡!他不知从何借来的巨力,仿佛濒死野猪般爆发出惊人力量,全身弓起,用尽气力狠狠撞向右侧同样因声响而短暂分神的那名楚卒腰腹!
那楚卒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向车外跌去!
噗通!重物落水之声骤然炸响!
冰冷浑浊的祭水立刻浸透了押车楚卒的衣衫,冻得他嘶声惨叫,拼命扑腾挣扎。这惨呼声撕裂了河滩凝滞的空气。
蔡侯齐甚至没给自己停顿的余地!他双手虽然还被捆住,但双脚猛蹬车辕,用尽最后一丝残余的兽性挣扎,整个人蜷成一团,如一颗绝望的肉球,朝着那滔滔的祭水滚落下去——
冰寒彻骨的河水如同千万根淬毒钢针,在同一时间狠狠扎透了他每一寸皮肤!水灌进口鼻,眼前瞬间一片黑暗昏黄!他只能本能地闭紧嘴巴,拼命蹬踏腿脚让头颅浮出水面。双手被牛筋绳捆着无法划水,冰冷的河流无情地卷着他沉重的身躯向下游冲去。背后隐隐传来岸边楚兵的怒喝声、弓弩破空声……
不知被这绝望的冰流裹挟了多久,似乎一生般漫长,又似乎只在喘息之间。他的脚底蓦地触到水底淤泥,身子也撞上了硬物。他顺势滚向岸边水草丛生的淤泥滩涂,冰冷的污水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狼狈不堪地挣扎着爬上岸。冰冷的淤泥和枯草粘满全身,腥臊而刺鼻。
几丈开外的河心,那艘破旧的芦苇筏子依旧无声无息地浮着。篙人的斗笠下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奇异表情看向这侧,仿佛在欣赏水中浮沉挣扎的鱼虫。
就在蔡侯齐勉强撑着水草淤泥爬起身的刹那!空气中陡地响起一声尖啸!一支冰冷的镞矢如电而至!毫不留情,狠狠贯入他毫无防备的颈侧!
蔡侯齐全身猛地一震!双手被缚,踉跄着向前扑倒。冰冷的箭镞带着他的生命热度,穿颈而过。
浑浊的河水卷过一片腥红水花,但很快被更多的冰流稀释成难辨的残痕。
“咳…”蔡侯齐口中涌出大量滚烫的血液,沉重地砸在身下冰冷的淤泥滩涂上,激起几点微末的暗色泥点。他用尽最后的气力想扭过头,看向河心那只破旧的芦苇筏子。篙人静静地撑着篙立在船头,那顶破旧的斗笠微微抬起了一瞬,火光勾勒出斗子良那张面无表情的侧脸轮廓!他如同凝固的铜像,无声目睹着死亡的终结。
“楚王…钟…声……”蔡侯齐喉头涌动着最后破碎的残音,意识迅速被无边的黑暗所淹没。
冰冷的河水沉默地裹挟着他最后的热量,也吞噬着殷红的残迹。
……
楚宫大殿,钟鸣九响。
楚王熊章端坐于王座之上,目光炽热地投向大殿中央那一列崭新的青铜镈钟。巨大的钟体在无数灯烛簇拥中闪烁着幽深的青铜冷光,盘绕的蟠螭夔龙纠缠于云雷纹之上,于辉煌中凝结出神只般的威重。钟体上雄浑刚健的铭文,深陷的凹处沉淀着难以磨灭的玄色底蕴,无声地宣告一场胜利的终结——“唯王五十有六年,楚王盦恻章,以其吉金,铸尔龢钟,永畤其祀……”
熊章缓缓举掌示意。
击钟的壮硕力士肃穆立于巨钟一侧,额头渗出虔诚的细汗。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挥舞起沉重的木槌。木槌裹着柔软的兽皮,对准那巨大的钟口——
就在这一记重锤即将撞击无声钟口的前一瞬!一只巨大的青铜方壶竟毫无征兆地被猛地掷入殿心那口已然烈火熊熊、蒸腾弥漫的水汽腥膻的三足铜鼎之中!“轰!”巨大的水花猛烈炸开!滚烫的汤汁裹着牛油飞溅四射,烫得炉边几名近侍狼狈躲避,脸上浮现痛苦的惊恐!鼎中的滚沸之物骤然狂暴翻腾,鼎壁外侧狰狞的饕餮兽面仿佛在油汤喷沸中无声咆哮!
这一霎,沉重的木槌狠狠撞上了冰冷的青铜巨钟!
“当——!”
一声浑厚沉雄、撼动心魄的巨大钟鸣轰然响彻整个章华之台!
这洪音卷起了殿中鼎沸的热气与油脂香气,甚至某种难以言喻的、在鼎腹深处瞬间爆发出的低微爆裂破碎之声——仿佛是颅骨在极致滚烫中碎裂的声响,在沸腾的油脂里轻快得几乎听不见——然而那无形的震动却真切地融合进了这洪大的金属声波中。声浪磅礴如开天辟地的巨涛,裹挟着烈火的灼热与铜铁的冰冷,汹涌奔腾着碾过每一寸殿堂的地砖、每一根巨大的梁柱、每一个在场者剧烈跳动的心脏!那声音里饱含的,是金属彻底熔铸成形的辉煌与锐利,是不可言说的死亡终曲,是王者意志无可辩驳的最终鸣响。
这一记钟鸣穿透深宫,久久盘旋于郢都之上,向着更广袤的土地,向着遥远而未知的将来传荡开去。楚王熊章合上了双眼,脸上浮动着一层深沉无比的满足,似在聆听这无上之音涤荡天地。
残阳最后一丝如血的余烬,沉沉坠落在西边莽莽苍苍的云梦泽深处,染得江汉平原广袤的田畴和蜿蜒的河流都浸在一片浑浊、粘稠的赤色里。晚风燥热,裹着泥土浓重的腥气和远方沼泽隐隐升腾的水汽,吹过矗立在大泽畔的章华之台。那高台的基座,厚重如巨兽的脊背,垒砌着巨大的青黑色石块,每一块石头都仿佛在千百年来无尽的祭祀与征伐中浸透了沉默的力量。高台顶上,雕琢粗犷却气势凌然的青铜浑仪反射着天边将熄的微光,几如幽暗的眼睛悬于天穹之下。
楚王熊章伫立于这章华台的最高处。他身披的玄色王服上,绣着暗红色的蟠龙,在暮色的流动中几乎要活过来一般蠕动。熊章的身形算不得魁伟如山,但那披在身上的厚重王袍,却似承载了整个荆楚大地连绵的峰峦与不息的江河。风掠过,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也鼓荡起沉重的衣袂。他的面容冷硬,如同江滩上被浪涛冲刷了千万年的岩石,一双眼睛如同深潭的玄冰,蕴藏着穿透昏暮的锐利与深不可测的渊薮,正死死凝望着遥远的东北方向。那里,是沉沉睡去的大地尽头,是他刀锋渴望舔舐的疆土,更是他毕生梦寐以求的、灼烧着心魄的霸业之火燃起的方向——泗水。
“泗上。”熊章的声音低沉嘶哑,像钝斧劈开陈年枯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楚地方言特有的厚重,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的味道,“寡人欲饮马之处。”
侍立在王身侧略后半步的司马景舍,腰悬佩剑,甲衣披身,铁锈色的犀甲衬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更加坚毅。他顺着熊章的视线望去,尽管那片土地早被黑夜的巨口吞噬,他仍像能望见翻滚的泗水波涛。“王上,”他的声音如同铁盾撞击般有力,“越王鹿郢在姑苏城里守着吴王的金玉美女,烂泥填住了他的车轮。他的船队载不动淮北的沙石,他的手探不过江河。江淮以北,如今是片无人看护的丰腴之壤,尽入我囊!”
熊章没有回应,只有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一压,这细微的抽动牵动了腮边深刻的法令纹,显出一丝刻骨的蔑视。他微微抬起裹在玄色袖中的右臂,露出的手背上贲张的青筋在暮色中如同墨色的虬枝。“杞!”这个字从他齿缝里迸出,短促而冰冷,带着宣判的意味,“螳臂当车,不识天命。”
“令尹子西大人所陈精兵、甲士、粮秣已齐集淮水北岸大营,”景舍续道,他的声音沉稳而毫无阻滞,显然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陈音将军为前锋,引军三千虎贲,十日……不,七日之内,定破其都!”景舍的声音如同精密的机括,一丝不乱地推进着征服的步骤,“其城低矮,徒众老弱,甲兵朽坏,挡不住我强弓劲矢之威,挡不住我楚地热血男儿的锋利矛尖!七日破都,十日内王旗必插上杞都残垣!”
熊章终于将视线从遥远黑暗的东方收回,沉沉地落在景舍满是决然的脸上。几息死寂般的停顿后,他的左手缓缓按上了腰间佩剑那由缠丝玛瑙和绿松石组成的华丽剑首。冰冷坚硬的触感,如同触摸着力量本身。他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仿佛只是风推了他一下。但这个动作,就是点燃焚天烈焰的引信,决定了一个小国彻底消亡的命运。
旌旗在燥热的风中抖动,发出沉闷的噼啪声,如同无数巨大的手掌在黑暗中不停地拍打。沉闷的鼓点从远方大营传来,一下下砸在墨蓝色的夜色里,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楚人的矛,已饥渴如虎狼。
灼热的骄阳无情地倾泻着刺目的白光,将那矗立于泗水支流小汶河畔的、名为“淳于”的杞国都城,灼烤得仿佛一块随时会龟裂开来的泥坯。所谓城墙,不过是垒起的夯土,被经年的风雨剥蚀得矮塌而残缺,显出一种深沉的灰黄颓唐之色。城墙上稀拉破旧的木栅和寥寥几个身着破旧皮甲的守卫影子,与其说是防御,不如更像一种无可奈何的装饰。城外平野上,枯黄的草叶在热浪中卷曲,空气沉重而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如吞咽炽热的沙砾,弥漫的尘土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忽然,一道黑色的铁线在天际浮现。
由数百辆楚国特有的狭长犀牛皮战车组成的前锋,如同从炼狱冲出的魔神座驾,撞碎了蒸腾的地表热浪,挟裹着毁天灭地的轰鸣席卷而至!沉重的车轮疯狂碾压着干枯的草茎和浮土,在身后卷起冲天的、令人望之目眩的黄尘漩涡,弥漫不散,仿佛是地狱吹来的不祥风烟。楚国的车兵们,赤裸着精壮黝黑的上身,仅以坚韧的犀皮护住腰股,肌肉在烈日下如青铜浇铸般贲张起伏。他们一手执着丈余长的青铜或秘铸的沉重铁戟,另一手紧攥数根粗砺的缰绳,驾驭着疯狂奔驰的两匹披甲战马。浓烈的汗味、滚烫的铁腥味、马匹身上的燥热骚臭味,混合在翻腾的尘土里,一股脑向前扑去,狠狠地撞在残破的杞城城墙上!
就在第一辆楚军战车如黑色闪电般狠狠撞向城门口那道脆弱木栅的同时,惊天动地的怒吼从城墙后爆发开来!
“楚狗!!!”
嗡——!弦如霹雳!
刹那间,城墙上稀疏破旧的皮甲身影之后,如同地下陡然涌出一片移动的黑铁树林!数百名杞国甲士悍然挺立城垛之后,他们身上披挂着杂乱的皮甲和少得可怜的青铜片甲,在烈日下发出凌乱的刺目光斑。动作却划一得如同操练万年,强韧的桑木硬弓在数百条筋肉虬结的臂膀同时拉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箭雨!黑色的、密集的、高速旋转着撕裂空气的箭雨!它们并非楚国的长簇重箭,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尖啸,在烈日下泼洒下死亡的阴影!
噗!噗!噗!
如同钝刀狠狠剁进了朽木!冲在最前的三辆楚军战车首当其冲。狂暴前倾的车兵们,高举的长戟尚未挥出,整个人就如同被无形的重锤正面轰击!犀皮甲胄如薄纸般轻易被穿透,箭头带着血肉深深没入他们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坚实的腰腹。高速奔驰的车轮戛然而止,在沙地上犁出深沟。车上的甲士如断线的木偶般飞坠而下,未及哀嚎,又一轮带着厉啸飞来的箭矢已将他们狠狠钉死在灼热滚烫的土地上,激起的泥尘瞬间便被腥甜灼热的液体浸透。
更多的战车疯狂抢到城下,车辕甚至直抵土墙!车兵发出狂野的咆哮,长戟、戈矛借着冲力凶狠地向上捅刺、啄击,试图撕开城墙上的口子。城墙上的杞国守卒,发出野兽般的狂嗥。砖石、滚木、火把,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都被他们发狂地抛砸而下!一个年轻的楚军车兵刚探身向上猛刺一戟,一块沉重的粗木便呼啸着砸落,伴着沉闷的骨裂声,他的头颅瞬间消失在一片刺目的鲜红里,身体像一袋烂泥般栽下战车。另一个彪悍的楚卒从另一侧战车中飞身跃起,试图攀上城墙边缘,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带着撕心裂肺的灼烫感迎面掷来,他的皮甲瞬间着火,惨烈的嚎叫只持续了半声便被又一波落下的碎石中断,化作滚落焦黑的尸体。
“退后!稳住车阵!弩车——上!破门!”楚国前锋大将陈音,立在后方一辆厚重犀牛战车上厉声嘶吼,声音穿透血雾与烟尘,带着一种铁水浇铸的残忍。他身着更厚重的镶铜犀甲,甲片在血色里闪动着幽光。手中令旗狠狠挥下!
沉重的车轮碾压着倒毙的人马躯体发出令人反胃的粘稠声响。楚军后队数十辆巨大的、结构复杂的攻城锤和弩炮车在众多甲卒的推动下,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开始挤压过来,硬生生顶开混乱拥挤的己方轻车,向那狭窄的城门通道发起了挤压冲锋。最前方的破门冲车上,巨大的尖顶硬木裹着生铁,撞击门板的沉重闷响一下下传来,如同巨人擂动战鼓,震得整个城墙都在簌簌发抖。城墙上的箭矢更加疯狂地攒射,撞击着冲车顶部的坚厚皮革和木板,发出噗噗啪啪的雨打芭蕉声,但撼动不了它分毫!
城门在狂暴的锤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横飞,裂缝蜘蛛网般蔓延开来。
“顶住!顶住城门!”城门洞内,层层叠叠的杞国甲士和城中强壮的庶民用血肉之躯死死顶在摇摇欲坠的巨大门板之后。每一次撞击都像是重锤轰在他们的肺腑,每一次都让门后的人影剧烈摇晃、口鼻溢血。热汗、鲜血混合着门框上震落下的灰尘,糊住了他们的脸,只剩下布满血丝、欲要裂眶而出的疯狂双眼!
一名须发皆张的老卒,牙咬得咯吱作响,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双手死死推着剧烈震颤的门板,青筋暴突如蟒蛇盘缠。砰!又一次狂暴的撞击!门板缝隙骤然爆开!一根尖锐的包铁撞角碎片如同毒蛇的牙,狠狠刺透过来,瞬间贯穿了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的胸膛。那士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被巨力带着向后抛飞,鲜血喷溅了顶在他身后的众人一头一脸。老卒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液体喷入自己眼眶,眼前霎时一片血红,耳畔的哭喊、撞击、呐喊声骤然模糊远去。
城门缝隙在撞角反复的凶残撕扯下,如朽烂的布匹般不断扩大!
轰隆——!!!
一声沉闷似天崩的巨大断裂哀鸣!
城门内一根巨木门闩终于承受不住狂暴的冲击,在刺耳的碎裂声中彻底崩断!厚重巨大的门板,带着门后死死顶住、却已无法挽回颓势的人墙,轰然向内倒塌!
“杀!!!”
惊天动地的咆哮如洪水决堤!楚军前锋那染血的战车洪流再无阻碍,驾驭战车的士兵双目赤红,马鞭在空中炸出凄厉的声响,披着护甲的战马在主人疯狂的催赶下,四蹄刨起尘土碎肉,踏着轰然倒下的城门和那层叠的、扭曲的残破躯体,如同决堤的血色洪水,狠狠冲进了滚烫如炉的淳于城!
铁蹄踏碎血肉骨骼的爆裂声、濒死凄厉的绝响、楚军兴奋的嘶吼,瞬间填满了古老的街巷。
城墙之上,零星还在抵抗的杞国甲士成了绝望的靶子。楚军的战车已顺着低矮的土坡冲上城墙缺口!长戟戈矛无情地横扫捅刺,将挡路者纷纷挑落城头。一个魁梧的杞国将领,浑身浴血,刚刚劈翻一个登城的楚卒,战车上一柄冰冷的短矛如毒蛇射来,从他前胸贯入,后心透出。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目光最后扫过脚下已被楚军染红的城池,轰然倒地。
城内,抵抗并未停止。
城门口附近的街道、房屋顶上,不断有砖石、燃烧的木料和陶罐砸下!被楚军逼入绝境的杞国老者、少年,抓着简陋的武器——削尖的木棒、锈迹斑斑的柴刀、甚至只是捡起的砖块,红着眼睛,带着临死的疯狂扑向那些在街巷中横冲直撞的楚军战车!
嗖!一块沾满泥灰的石头从一个屋顶砸下,正中一个楚军车兵的额头!那兵士闷哼一声,仰头便倒。几乎同时,几个瘦弱的杞国少年像饿狼般从旁边的陋巷中冲出,用削尖的木棍狠狠扎进了拉车的战马侧后。健马痛嘶着尥蹶子,将整个战车带得倾斜侧翻!周围的楚军步兵立刻涌上,长矛齐出,将那几个少年戳刺成了喷涌着热血的人形破袋!但他们的拼死一击,终究迟缓了战车的速度。更多的石块、燃烧的火罐从屋顶雨点般落下,砸在人身上、马车上,火焰混合着惨嚎在狭窄的街巷里升腾、蔓延!
陈音的战车在亲卫簇拥下碾压过血污狼藉的街道,他的犀甲上溅满了红的血沫和灰白的脑浆,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这沸腾的死城。“传令!逐街清剿!反抗者,斩!”他手中的铜钺往前狠狠一劈,声音冷酷,不带一丝波澜,“速夺城东宗庙!其余人等,日落前肃清全城!”
楚军后续的披甲锐卒,装备更精良,从战车缝隙间源源涌入城内,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每条狭窄的闾巷。他们所过之处,零星爆发的绝望抵抗如同投入洪流的火苗,瞬间便被冰冷的钢铁洪流淹没、碾碎。
火焰,在古老的街巷间跳跃、蔓延、升腾。焦糊的气味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冲天而起,飘向高远的、湛蓝得冷酷的天穹。
古老的杞国宗庙,坐落在都城一隅的高台之上。那本该是供奉着禹王神像、悬挂着礼器乐章的圣洁之地。此刻,却被浓郁得呛人的血腥气与绝望彻底包裹。高大森严的朱漆庙门已被撞破,半扇歪斜着,门板上一片混乱的污血和深色的脚印。殿内香炉倾覆,禹神威严的脸上溅上了斑斑暗沉的血迹,连殿内最庄重的玄纁幡帷也被扯下,撕得破碎不堪,一部分搭在染血的青铜礼器上,另一部分被踩在泥泞里。
杞国最后的君主,人称杞伯的那人,孤零零地立于禹神像前那方祭台之上。他那身代表着夏禹血脉的玄端祭服,此刻遍布刀痕血污,几成褴褛。昔日梳理整齐的须发被汗水血水泥垢粘在一起,灰白交杂,凌乱地垂在消瘦而毫无血色的脸侧。唯有一双眼睛,深陷在憔悴的眼眶里,却燃烧着火焰熄灭前最后最疯狂的一瞬炽亮光芒,死死盯着闯入殿中的身影。他身后,几个形容枯槁、血迹斑斑的老臣、宗亲,倚着残破的祭案,或捂伤口,或死死抓住碎裂的礼器残片,眼瞳中只剩下最深重、如渊壑般的死寂。
哗啦!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如同碾压朽骨,打破了庙宇中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身血腥戾气、甲胄被黑红浸透的陈音,分开门口持戟肃立的楚军锐卒,大步踏入这满目狼藉的宗庙圣境。他的目光,如同在战场上寻找最后漏网猎物的猛兽,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与志在必得的锐利,扫过高台上残存的几个身影,最终如冰冷的铁钩,精准地钩在了祭台中央的杞伯身上。他的脚下,每前进一步,沉重皮靴踩过破碎的礼器、倾倒的血污积水,发出粘腻刺耳的声响。
“杞子,”陈音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坚硬如同金石交击,清晰地割开血腥的空气,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击回荡,“楚王恩典,可免尔伏斧钺之痛。跪降,可保宗嗣不灭!”
“恩典?哈哈哈哈哈……恩典?!!”祭台之上,一直如同石像般僵立的杞伯猛地抬起了头,喉中迸发出一阵嘶哑癫狂的狂笑,笑声里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与悲怆的绝望,震得瓦砾都在簌簌发抖。他那双深深凹陷下去的眸子,骤然间充溢血丝,几欲凸出眼眶,如同濒死野兽反扑的凶焰,死死钉在陈音那张冷酷的脸上,也穿透了庙门,狠狠刺向那高远而沉默的天空!
“夏禹!!”他用尽残躯中最后所有的气力,对着祭台上那尊同样满布污秽的禹王神像厉声嘶喊,每一个字都像从燃烧的肺腑里喷出的血与火,“看看!看看你这无德的子孙!千年奉祀,今日国破庙倾,魂灵何依?!!”他扬起手臂,指向苍天,指向门外那血染的城池,动作激烈颤抖如同疯狂,“是你!是你无德!子孙守不住宗庙血食,护不住黎庶安生!今日——死绝了干净!!”绝望的吼声撕裂了喉咙,带着最后的、彻底崩断心脉的泣血之音。一股猩红的血沫子,猛地从他激烈痉挛的嘴角涌出,顺着胡须滴落在同样浸满暗色的祭服前襟上。
猛然间!呛啷一声龙吟般的清越震响!
杞伯左手一直死死按在腰间玉带内的一柄贴身的窄短佩剑!这把剑,由精炼的青铜反复锻打而成,光华内蕴,平日只束之高阁,此刻被他用尽残存的力量抽出剑鞘,剑身于昏暗殿内骤然映出森然寒光!剑名“承夏”,剑锷上隐隐可见古老的回形龙纹。
“禹后不绝?!!”他对着祭台上那冰冷的雕像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刻毒的诅咒。那双布满血丝、燃烧着疯狂与破碎灰烬的眼瞳瞬间扫过那几个老臣、宗亲,又猛然凝聚在寒光吞吐的剑尖之上!再无半分犹豫!
噗!
一蓬极其灼热、极其刺目的猩红,如同夏夜骤然炸开的妖艳烟火,猛地泼溅在禹王神像那威严肃穆却又沾染了污秽的脸颊之上!几点滚烫的液体甚至飞溅上高大的石质祭台,蜿蜒流淌,如同血泪。杞伯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如同抽去了骨头的皮囊,随即以一种怪异的、失去控制的姿态向前狠狠栽倒,带着剑,沉重地拍在冰冷的祭台石阶之上。那把名唤“承夏”的短剑,贯穿了他的喉咙,带着他的身躯一齐钉死,剑尖深深没入台阶的石缝。他的眼睛兀自圆睁,瞳孔里最后凝固的,是殿顶雕梁画栋的彩绘——那是祖先功业的神话残影,也成了他灰飞烟灭的最后见证。滚烫的血泊自颈下涌出,迅速在身下铺展开去,如同祭祀的最后一摊血酒。
整个大殿死寂如同坟墓,时间仿佛被那摊还在流淌的鲜血冻住。
祭台上、角落里的几个杞国老臣宗亲,如同同时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直挺挺地跪下,脸深深地埋入染血的袍袖,枯瘦的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却发不出一丝号啕,只有一种彻底心死后的、压抑到极致的死寂弥漫。整个大殿里只剩下鲜血滴落祭台石阶的微弱声响——滴答、滴答、滴答,如同死神的脚步声。
陈音脸上的那一丝冰冷的玩味,随着杞伯自戕喷溅的血光彻底凝固,旋即被更深的、磐石般的严霜覆盖。大殿内浓郁的血腥气混着香灰和朽木的气味,强烈刺激着他的鼻腔。他看着那具趴在血泊中仍在微微抽搐的躯体,那柄刺眼的青铜短剑,还有那死不瞑目的眼神,这一切都未能让他眼中掀起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冰冷的完成任务后的森然满意。
“收敛尸身。”陈音的声音平板地响起,如同铁块摩擦,对着身后的亲卫甩下四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传讯楚王——杞伯伏剑殉国,城已肃清。”说完,便不再看祭台上那刺目的猩红一眼,转身,沉重的皮靴再度踩过满地的狼藉和血泊,迈出了这座已被死亡彻底笼罩的宗庙大殿。
浓烟翻腾,带着焦糊气息卷入宗庙大殿敞开的破损门扉。远处,是楚军搜捕残敌发出的零星嘶喊、垂死者不似人声的短促哀鸣,以及火焰持续舔噬房屋木梁发出的噼啪声响。这些声音混杂一处,如同无数哀魂在刚刚死去的淳于城上空盘旋哭号。
淳于城破的血腥气息尚未在淮北的炽风中散尽,一道裹着黑红色令信的火急羽书,便如同贴着云层疾飞的危险秃鹫,已穿透千里之遥,挟裹着血战后的铁锈味与烈焰焚城后的焦臭,重重拍在了位于楚国北境的蕲邑大营帅案之上。
楚王熊章在行营内召见了令尹子西和灭杞首功陈音。令尹子西展开羽书,雪白的绢帛上,沾着些暗褐色的不明痕迹。他略略一扫情报,那张总是带着老成谋虑的脸上,此刻也笼罩上了一层凝重如铁的阴影:“王上,越将姒崎,率舟师千帆,已过邗沟入口!水陆甲卒号称万余,正沿淮水狂飙逆上,其前锋已至下蔡对岸!扬言……要‘复吴土、逐楚虏’!”
营帐中一时间只剩下兽脂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帐外远处沉闷的脚步声。
“复吴土?逐楚虏?”熊章端坐于帅案之后,指节分明的手掌正按在那张刚刚送达的羽书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绢上那点不知是墨渍还是早已凝固的旧日血迹。他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照映下显得愈发瘦硬,犹如淮北风沙吹割了千年的磐石,刻满了深刻的纹路。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扫过子西,落在帐中挺拔而立、尚未卸去征尘气息的陈音身上:“水师?”
“禀王上!”陈音抱拳,洪钟般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沉滞,带着一种战场上淬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感自信,“越人水师操舟之巧,确实强过我楚地舟人!然其舟船制式仍循吴、越旧范,为近水搏击,船体修长而不甚坚固,亦难施重弩之威!其登岸步卒……”他的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极其轻蔑、带着钢铁腥气的弧线,像是在回忆几日前楚战车碾压杞城街道时的画面,“甲胄混杂,皮甲与薄铜片参差,兵戈锈损者众!纵然万人,其锐卒能战者不过一二千!而我楚卒——”他挺直脊背,环顾帐中肃立的诸多披甲将领,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崩裂,“精甲,利兵,战车所向,有若群虎扑羊!况且,此地已非江南水泽!”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猛地转向令尹子西:“令尹大人!那姒崎船队靠岸结营之地,探马可曾回报?”
“陈将军洞察秋毫!”子西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声音沉稳中透出一种老将的锐利,他快步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牛皮地图前,一指图上蜿蜒的淮水,“斥候已反复确认!越军狂妄,竟未在淮水南岸建立稳固营垒,舟船尽数泊于北岸!其登岸步卒扎营之地,就在此处——蕲邑东南三十里外,临淮水的五丈洼!那片洼地虽平坦开阔,利于步卒摆开阵势,然……其地前有缓坡,坡后有一片低矮的荆棘灌木林!坡高不过五丈,荆棘亦非绝险,但——”子西的手重重拍在图上那一点,“正利于我战车阵列居高临下,雷霆一击!”
帐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片被令尹标注出的洼地地形上。楚军诸将的脸上,紧绷严肃的神情下,都渐渐透出一种猛兽即将面对可口猎物、准备全力扑噬前的兴奋与森然默契。
熊章的目光在地图上那片洼地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起,扫过帐下每一个将领被火焰映照的、充满战意的脸庞,最后落在令尹子西那饱含深意的眼神之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按在地图边缘的手指微微屈起,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一种无声的、沛然莫御的意志如同沉重的战鼓,在帅帐内沉沉扩散开来,让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冰冷的压力压在肩头。楚军的战车,自灭陈、亡蔡,尤其是踏平杞都之后,早已用粘稠的鲜血和人头浇灌出了所向披靡的铁血骄傲。淮水对岸那片平坦的洼地,在诸将眼中,已如被标记好的屠宰场。
“善。”终于,一个单字从熊章的喉咙深处滚出,清晰、冰冷,带着铁砧之上打出的淬火之声。他微微抬起下颌,那如同深潭寒冰的双眼在令尹子西和陈音身上缓缓扫过,“令尹调度三军。陈音。”
“臣在!”陈音向前一步,盔甲铿锵。
“破越者,当首推汝之锋锐。”
“诺!”陈音抱拳低头,眼角眉梢瞬间绷起如刀的棱角,凛冽的杀意透体而出。
帅帐的牛皮帘被猛地掀开,初夏淮北夜晚尚带凉意的风骤然灌入,却扑不灭帐内汹涌翻腾的战意。急促的传令兵奔跑呼喝声、刀枪甲胄的磨擦碰撞声,如同一部巨大的战争机器被无形之手瞬间启动的部件摩擦声,迅速撕裂了夜色下的沉寂。蕲邑大营,彻底沸腾!
五丈洼的天空灰蒙蒙的,沉重的铅云低低压着莽莽的淮北平原。大地铺满枯黄稀疏的草皮,踩上去沙沙作响。风毫无遮拦地吹过,扬起干燥的浮土,让洼地里那些临时扎下的营帐看起来像是一片污浊的灰色枯草,在风中萧瑟地抖动。空气里弥漫着淮水湿土的气息、晒干的马粪味,还有一种越人士卒聚集后特有的、浓烈的汗臭与鱼腥气的混合。越国旌旗歪歪斜斜地插在简陋的营地各处,在风中无力地摇晃。
营盘扎得混乱而无章法,如同野猪用泥浆堆出的临时巢穴。步卒稀稀拉拉地在营外活动,不少人身上穿着薄薄的皮甲,一些精锐肩上多了一片护肩铜板,也大多布满划痕锈迹。手中的戈矛竹木杆多过长,头部的铜戈或青铜矛头虽然闪着些光泽,刃口大多已显钝拙磨损。唯有那面属于大将姒崎的金色鸷鸟战纛,依旧在营地中央的主帐上方猎猎作响,为这灰暗污浊的场景带来一抹刺目的威严。
大将姒崎,这位从灭吴的尸山血海中爬出的越国宿将,站在营前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上,目光沉郁地扫视着自己的军阵。他身着相对精良的整块青铜胸甲,但甲片边沿也已磨损。花白的浓眉紧锁,带着惯战之人的警觉,望向洼地后方那片稀疏低矮的荆棘灌木林以及其后方缓缓抬升的低矮坡地。他麾下最年轻的裨将,按捺不住满面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凑近低声问道:“将军,我军……为何要在此处扎营?楚人惯以战车驰骋,这地形……”
姒崎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下抽搐了一下。昨日登岸时的喧嚣犹在耳边——那些舟师士卒疲惫的抱怨,那号称万余却良莠不齐的步卒阵列混乱的步伐声,混杂着渡船拥挤时的嘈杂和器械碰撞声……王上鹿郢仓促发兵、各部匆忙集结的混乱印记,已深刻在这支大军身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强行压下的疲惫和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完全说服的犹疑:“楚军……精锐多在宋境……此地临近水道,纵有不测,舟船……可为退路……”他的目光落在那浑浊流淌的淮水上,那是他心底唯一的凭恃。
“可是将军,”年轻裨将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呼吸,“我军甲胄……箭矢……”他的话未说完,眼角余光扫过营前那些士卒简陋的装备,看到营垒外楚人留下的车辙碾压杂草的痕迹,只觉得喉咙发干。
姒崎猛然转头,眼中射出刀刃般的寒光,将那年轻裨将未出口的话语硬生生截断在喉咙里:“住口!”他低斥一声,胸膛起伏,花白胡须被呼吸牵动,“越人何曾惧过北蛮?即便甲胄不如,此地开阔,正利于我等展开战阵,结队持长兵……”
就在这时——
呜!!!呜!!!!!
如同九幽深渊传来的低吼!深沉、悠长、仿佛能直接锤砸在人心脏上的巨大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洼地四周那笼罩着稀疏灌木和荒凉草地的低矮丘陵后面骤然炸响!
声音并不密集,但那特有的、如同蛮荒巨兽喉头滚动般的浑厚穿透力,瞬间撕碎了五丈洼的沉寂!声音撞击着空气,也狠狠地撞击在洼地上每一个人的心上!
“楚——楚人?!”年轻裨将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扭曲变调,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结阵!全军!结阵迎敌!!!”姒崎的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炸出的咆哮,花白须发瞬间戟张!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形式古拙的青铜阔剑,剑锋指天,因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瞳孔深处,映出的不是恐惧,而是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雄狮般的惊怒与破釜沉舟的凶戾!
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号角声余音尚在荒原上激荡!丘陵后方,那一片稀疏荆棘灌木丛的边缘,忽然尘土蔽天!如同平静的海面骤然涌起滔天浊浪!
轰隆隆隆隆——!
地面开始剧烈颤抖!低沉到令人内脏翻滚的闷雷声,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这不是雷!是无数沉重的车轮同时高速碾压大地发出的死亡交响!
视线尽头,那五丈缓坡的顶部,猛地冒出了一根根如林般竖起的、顶端闪耀着金属寒光的粗大旗杆!紧接着,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寒光在阴沉的天空下骤然出现、凝聚、然后瞬间化作翻腾奔涌的铁流!
楚军的战车!
铺天盖地!
如同一面巨大到无边无际、淬火磨利的生铁之壁,又像是钢铁铸造的洪水,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沿着那片低缓却漫长的坡地斜面,猛地倾泻下来!沉重的冲车在前,两翼是数量更多、阵列森严的犀牛革包裹的冲击战车,再往后是甲士簇拥下、架设强弩的重车阵列!车阵滚动,带起的尘烟如同土黄色的妖魔,翻滚扑击,遮天蔽日!
更让洼地里的越军如同坠入冰窟的是——
在那些高速突进的战车洪流两侧,与前锋几乎同时出现的,是密密麻麻如同移动黑铁森林般的楚军步兵方阵!
他们身披厚重的漆黑色犀皮镶铜片甲胄,铜片在奔驰中互相撞击,发出哗啦啦沉闷而恐怖的声响!如同夏日突然卷起的密集冰雹!方阵如墙如林般推进,前排手持长矛戈戟,后排背负强弓硬弩,脚步沉重齐整地踏在地上,仿佛连大地都随之震动!那股凛冽的杀伐之气,隔着数里之遥,便如滚烫的刀刃割在人的皮肤上!
“弓弩手!前排弓弩手!射——”姒崎目眦尽裂,青铜阔剑疯狂地向下劈砍!他已顾不上阵型未稳!
洼地前排那些勉强聚拢、正手忙脚乱举弓搭箭的越军弓弩手,听得号令,本能地将手中各种简陋的竹弓、木弓、为数不多的铜臂短弩对准了那片汹涌压下的钢铁狂潮!
然而,不等他们扣下扳机!
嗖!嗖!嗖!嗖!嗖!
一片比夏日蝗灾还要密集、还要迅疾、还要刺耳的黑影!如同撕裂空气的死神鞭子,从对面那片迅速逼近的黑潮中骤然暴起!那是楚军前锋车阵后方步兵方阵发射的第一波重箭!
重箭!沉重的铜镞破甲箭!带着劲弩强劲的动能,发出撕裂布帛般的尖啸!箭矢铺天盖地,仿佛连风都被它们绞碎!
噗!噗!噗!噗!噗!
洼地前列的越军弓弩手如同被巨大的镰刀猛地扫过!简陋的皮甲在这些沉重尖锐的破甲重箭面前,薄如纸张!密集的利箭贯穿皮甲的声音连成一片!刚刚拉开弓弦的手臂,举着弩的肩头,挺立的胸膛,甚至脆弱的头颅……被穿透的闷响和人体被巨大冲击力带倒的声音瞬间连成惨烈的悲鸣!许多越卒连哼都未哼出一声,便像个被穿透的破口袋,直挺挺倒了下去!余者魂飞魄散,惊叫着向本已混乱的中阵溃缩!
洼地越军那本就不整的前阵瞬间出现巨大的豁口!
楚军前排冲击战车驭手疯狂挥鞭的脆响如同催命符咒!披甲的战马受痛嘶鸣,四蹄刨起漫天尘土,彻底放弃了战车冲击队形中最后一丝谨慎的楔形冲锋态势!如同饥饿的狼群骤然放开了爪牙!整个钢铁的洪流如同洪水冲破堤坝,在楚军前锋车将一声声撕裂狂吼的“杀!”字命令中,车轴与车轮发出刺耳的磨擦呼啸!加速!再加速!疯狂地沿着那早已被震散豁口撕裂的路径,扑向越军那脆弱的腹心深处!
距离!百步!转瞬即至!
轰隆隆——!
前排最厚重高大的冲车!那些包裹着厚生牛皮的坚固木车,车体正面镶嵌着狰狞青铜撞兽、裹着坚韧犀牛皮的冲城巨槌,如同狂奔的犀牛群,一头狠狠撞进了越军勉强聚拢的第二排步卒长枪阵中!
咔嚓嚓嚓——!!!
密集的、令人齿酸的头颅骨骼爆裂声、木杆枪柄被瞬间撞成漫天碎渣的爆响、士兵被巨力撞得胸腔塌陷倒飞出去的惨嚎,刹那间成了这片地狱洼地主旋律!残肢断臂混合着浓稠的鲜血如同被车轮碾过的烂番茄般四处爆射泼溅!前排冲击战车上的楚军锐卒,利用着这无坚不摧的冲击势头,手中加长的戈矛凶狠地向下攒刺、向外轮扫!将那些被冲车犁得七零八落、试图反击或逃散的越卒串在矛尖,或直接斩成两段!
第二第三排楚军犀牛战车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根本无视前方友军车辆形成的短暂阻碍,毫不犹豫地分出两支锋锐的铁叉,由左右两翼呼啸着切开血肉,狠狠插入越军那彻底崩溃的阵型腰肋!
“杀!!!”
战场中央!陈音驾驭着他那辆标志性的、有着巨大青铜撞兽头的冲车!他身上的犀甲早已被飞溅的敌人血肉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一手高举沉重沾血的铜钺,发出狮虎般的咆哮!在他前方,密集的越卒已经被撕开的阵型完全丧失抵抗意志,如同沸腾的羊群般彼此推搡、挤压、溃逃!陈音的铜钺每一次凶狠轮劈而下,都带起一片喷射的血雨和惨绝人寰的嚎叫!楚军步卒如同黑潮中的嗜血狼群,紧随战车之后,弓弩手边追边射,锋利的战剑斩瓜切菜般收割着两侧已无力抵抗的溃卒生命!
“顶住!顶住——!!”姒崎撕心裂肺的咆哮淹没在一片兵刃入骨的闷响、绝望的哭嚎与战车恐怖的碾压声中!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面飘扬的金色鸷鸟帅旗,在一片黑潮汹涌而至的瞬间如同风中的烛火般被卷倒!旗幡裹着残余的士兵,瞬间被滚滚向前的钢铁车轮和无数双楚军皮靴践踏碾过,消失在一片不断向前蔓延的血肉泥泞之中!他的目光在疯狂扫射混乱的战场,却再也寻不到那个年轻裨将的身影,只看到无数楚人狰狞的鬼面头盔在视线中急速扩大!
完了!一切都完了!
在距离楚军主阵不足百步的腥风血雨里,姒崎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如铁塔般立在高速冲击战车上、浑身浴血疯狂劈杀的楚国前锋大将陈音!那张冷酷如铁的面容上,甚至带着一种毁灭强敌后的、近乎享受般的残忍快意!那冰冷的眼神,在如血残阳最后映照的血腥战场上,锁定了自己!
巨大的惊怖如同铁钳,瞬间攫住了这位越国老将的心脏!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收剑,转身!再不顾身边还在绝望抵抗的零星亲卫,如同被抽掉魂灵的精卫鸟,冲向远处淮水河滩!
他身后混乱的滩头阵地上,丢盔弃甲的越国士卒如同一群被狼群驱赶下水的鸭子,哭嚎着,疯狂地扑向浑浊的淮水,扑向那在楚军如蝗箭雨下摇晃着欲逃离岸边的小船!无数楚军锐卒手持弓箭冲到水边,冷酷而精准地朝着河中挣扎的人影攒射!一支劲力奇大的弩矢擦着姒崎的头盔飞过,带起的风声如同死神的尖啸!他一个踉跄,几乎跌倒,拼命跳上亲卫死命靠过来的船帮,船上早已挤满了人,惨嚎不绝,随时可能倾覆!船桨在一片混乱的嘶喊和箭矢钉入船板、人体的可怕闷响中,死命地划动,溅起浑浊的浪花和血花,离岸、离那如同人间炼狱的淮北五丈洼越远越好!
浊浪翻涌,血水拍打着船舷,也拍打着他冰冷僵死的心。
沉沉的暮霭,浓得如同碾碎了的木炭灰烬,均匀地涂抹在淮水北岸新夺的蕲邑城头。城垣下那大片染血的洼地上,尸骸层层叠叠,多数是青铜薄甲下血肉模糊的越人尸骸。鲜血早已浸润了干渴的土地,让泥土呈现出一种凝滞肮脏的黑褐色。受伤的兵卒在断肢和呻吟中辗转,空气中充斥着粘稠到化不开的腥臭气息。楚军的营火星星点点地在远处亮起,宣告着征服后的暂时安歇。
城楼新竖起的楚军旌旗——玄底朱绘的巨大夔龙纹样——在带着血腥气的晚风中猎猎招展。熊章只身独立于城堞边,玄色的王袍无声地垂落,几乎与身下残损的箭垛、城墙上凝固的暗红血迹融为一体。他双手背负身后,枯瘦的手指根根如同虬结的钢铁。那张如同淮北风沙雕塑而成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新胜越军后的快意与松驰,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冰冷沉凝的专注。
在他眼前,那辽阔而陌生的东方土地,已被将逝的暮色浸成一片朦胧的、无边无际的深蓝阴影。那是宋境!那个富庶、承袭殷商血脉、曾被天下目为强邦的宋国!
东方。唯有东方。那是他此生命定的方向。
令尹子西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停在王侧略后半步处。
“子西,”熊章的声音响起,打破沉寂,却如同青铜剑在磨石上刮擦,冷硬得硌人耳膜,“粮秣可足?”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死在东方那片混沌的暮影深处。
“禀王上,”子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淮泗之地新得仓廪已点算清楚,府库充盈。随军粮秣转运已通。加之蕲邑此役所获,尽数转运,足供我大军支用一月有余。”
“虎贲?”熊章依旧凝视前方,只有这个词像冰珠般从他唇间弹出。
“灭杞,一战精锐未损筋骨。蕲邑破越,虽有甲士伤亡,然越人兵戈朽坏,未能深创我军筋骨锋芒。锐气,正是最盛之时!”子西的声音沉稳,如同一根根不断扎向坚实地面的桩基,稳稳撑起王的宏图。
熊章终于缓缓侧过了脸。城堞旁松脂火把燃烧跳动的光线,猛地照亮了他眼角的细微纹路,在那深邃如渊的眼窝里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他看着自己的令尹,那眼神里没有询问,只有一种近乎铁石般的确信。那目光沉重得像无形的磨盘,将子西方才清晰有力的汇报,无声地碾磨、夯实成一道直指东方、不容置疑的铁令。
子西迎着王的目光,沉默而笃定地点了点头。一切多余的言辞,都已在君臣之间那如铁浇注般的默契中消失殆尽。肃清残余?安抚新土?那些细枝末节,在令尹心中早已迅速排好了位置和次序。楚国这架以争霸为唯一目标的恐怖战争机器的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的惯性中被打磨得更加契合。
良久,熊章缓缓转回身。他枯瘦的手,第一次离开了负后的姿态。那只手,曾多次在章华之台上抚摩象征着天命的浑仪,也曾在那张灭杞的羽书上留下血腥的印记。此刻,这只手坚定而沉稳地搭上了腰侧那柄楚王专属的厚重礼剑的剑柄。
剑锷上玄鸟图腾的纹路,冰冷地嵌入他的指掌,传递着一种亘古不灭的意志力量。他紧紧握住了!
熊章沉默地迈步向前。厚重的皮靴踩过城楼上沾满越人血迹的石砖,无声地行至中央最高处那杆刚刚竖起、迎着暗夜最后的风猎猎作响的巨大夔龙王旗之下。玄底朱纹,在跳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蛰伏的远古巨兽正舒展着它染血的筋骨,投下的巨大阴影覆盖了整个城楼。
在他身后,东方那片沉沉的暮影里,在楚人绝对无法目视的宋境深处,广袤的田畴沃野沉睡在未知的寂静中,古老的商丘城墙或许点起了零星的灯火。
熊章面向东方,那只握剑的手,在巨大战旗的阴影覆盖下,极其缓慢却又带着足以劈开山河的决绝,向前抬起!
剑柄镶着的、象征着火焰与权力的巨大红玉,在最后一抹天光的反射下,猛地折射出一道如同燃烧岩浆般凝滞、炽热、无与伦比的红光!那道红光直直投射出去,带着穿透暮霭的力量,锐利得如同实质的长矛!目标——正是暮色尽头那片属于商、属于宋国的土地!
夔龙战旗在头顶狂暴舞动,如同应和他的无声咆哮,发出布帛撕裂般的惊心动魄的厉响!那声音,像极了无数楚国先灵在他血脉深处苏醒过来,发出渴望征伐的血吼!
城下,淮水汤汤东流,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由浑赤转为无边无际的沉郁暗蓝。暗蓝色的洪流翻涌着浊浪,永不停歇地奔向大海,其内蕴藏的生命、死亡、以及无尽的未知,在黑暗中鼓荡起一种宏大、深沉、冷酷奔涌的力量,如同楚国这辆注定染血的战车,在泗水之滨磨砺完利爪之后,轰然转向,拖曳着长长的杀伐铁链与泼天的火光,无可阻挡地冲向下一个早已选定的猎物!
熊章站在那里,如同亘古未变的玄色礁石,剑指东方,任凭泗水在他身后翻涌低鸣,奔流至海不复回头。
公元前四三九年,荆楚之地,郢都城北郊,云梦泽边缘一片被严格圈禁的野林深处。
“嗡——嘎嘣——!”
巨大的机括撞击声骤然撕裂了林木的静默。一架前所未见的庞然器械在公输般双手的操控下震颤了起来,如同一头被唤醒的史前巨兽。它初看仅似寻常攀登木梯,只是那纵向延伸而上的木臂格外粗壮。待到公输般操纵关键铰链,令人惊悸的力量贯穿了整个结构——“咔咔嗒嗒”一阵令人牙酸的密集响声过后,那原本紧贴主干的粗壮木臂,竟缓缓地自行向外翻转、延伸,犹如巨鸟的骨翅狰狞展开。它的末端早已固定着一排坚固的踏阶,此刻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向前探伸着,直挺挺地凌空探向了十丈开外一段高耸的古城墙雉堞模型。
“好!”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公输般的操作平台旁响起。楚王熊章立于特设的高台,一身玄色锦袍镶着火红的饕餮纹饰,粗大的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镶玉剑柄,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着炽烈光芒,紧紧追随着那架器械庞大而沉稳的每一个变形与前进的细节。脚下的郢都城墙被放大了数倍,在此刻不过是模型中被锁定的目标罢了。城墙之上,木制的假人兵士在巨大爬梯的逼近下渺小得微不足道。
“大王请看!”公输般的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微哑,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下。他双手并未停下,指尖熟练拨动另一处枢纽,只听得一阵更为复杂的链条摩擦咬合的铿锵之音响起。就在那爬梯主体牢牢搭上城墙雉堞的瞬间,其下腹处又裂开机关,无声滑出一具厚重的挡板,恰好护住了攀爬士兵即将攀爬的路径。“此挡板可阻礌石滚油!”他嘶声吼道,每个字都充满了匠人独有的狂热,“梯身有铁皮覆之,防烈火!将士登顶,如履坦途!”
汗水滑过公输般挺直的鼻梁,一滴坠落在被他掌心反复摩挲得油亮的杠杆手柄上。那双骨节粗大、布满新旧伤痕和老茧的手,此刻因这鬼斧神工之力而微微颤抖。匠人之心近乎痴迷地雕琢着眼前这杀伐利器,专注到忘我,全然忽略了高台之上楚王眼中那愈发沉凝如铁的凶戾光芒。熊章的目光越过那精妙的挡板,死死锁定十丈之外“宋城”的每一个垛口,喉咙里发出低沉而粗重的赞许:“善!大善!”那嗓音仿佛发自猛兽的胸腔。
郢都城内,空气却透着与北郊截然相反的湿重气息,凝重得令人窒息。宫殿深处的空气凝滞粘稠,铜制仙鹤炉口中吐出袅袅的青烟。楚王熊章坐在铺着斑斓虎皮的宽大王座上,玄色袍服上金线绣制的蟠龙在幽暗的光线下蠢动。他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羊皮舆图,牛皮绳的标记将宋都商丘牢牢围困。
“寡人尝闻: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熊章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震得殿内青铜熏笼里的火焰微微摇晃,“宋国,蕞尔之邦,寡人久欲啖其膏腴。今公输子所献云梯,如天授神臂。彼坚城,自此形同朽木!”
“大王英明!”阶下大将屈骖猛地出列,黝黑的面庞泛着激动红光,“末将点阅三军,虎贲之士五万,车八百乘,皆厉兵秣马,只待大王令旗所指。宋军孱弱,有此神梯加持,攻破商丘,必如摧枯拉朽!一月之内,宋境之内皆为大楚之土!”他声如洪钟,手臂铁甲鳞片相撞,发出冰冷的“锵啷”声。
令尹景鲤亦趋前一步,他须发皆白,说话时山羊须微微颤着:“大王,战端一起,军辎最重。老臣已令南郡、九江诸地仓廪,调粟米三十万斛,箭矢百万簇,齐集淮上,随军转运,绝不使前线缺粮乏矢。伐宋资货,必源源不断,如大江涌流!”瘦削的胸膛在话语结束时骄傲地挺了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