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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8章 烽火豫章
    郢都的清晨,是被一层带着水腥气的薄雾包裹着的。雾气漫过城墙的垛口,濡湿了守城兵卒的皮甲,又沉甸甸地坠在城内纵横交错的街巷上。这湿气里,似乎还裹挟着别的东西——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城西那片低洼之地飘来的、经久不散的血腥气。那里,是楚国的刑场。

    屠夫陈三用力吸了吸鼻子,将那混杂着湿土、牲口粪便和隐约血腥的空气狠狠吸进肺里,又重重地、带着一股浊气吐出来。他赤裸着上身,油亮的脊背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粗壮的手臂抡起沉重的砍骨刀,刀锋闪着寒光,狠狠剁在摊板上一大块还带着血丝的猪肉上。“噗嗤”一声闷响,骨头应声而断,碎渣和肉沫溅开少许。

    “娘的,这鬼天气!”他骂了一句,声音粗嘎,像破锣。旁边卖菜的老汉慢悠悠地整理着摊上蔫头耷脑的野菜,头也不抬地应和:“可不是么,这雾气,跟裹尸布似的,闷得人喘不过气。昨儿夜里,西边又没消停吧?”

    陈三停下刀,用油腻的布巾抹了把脸,朝西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混杂着厌恶和隐秘兴奋的腔调:“还能有谁?听说又是跟那个姓费的沾边的。昨儿个傍晚拉过去的,没看清是谁,只听见那哭嚎声,啧,瘆人骨头缝儿里。”

    老汉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作孽啊……这都第几个了?自从太子……唉,这郢都的天,就没晴过。”他不敢再说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能压弯他本就佝偻的脊背。

    “太子……”陈三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骤然变得凶狠起来,手里的砍骨刀无意识地重重砸在摊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吓得旁边几只寻食的瘦鸡扑棱着翅膀惊飞开去。“要不是那个天杀的费无忌!太子建多好的人呐!在的时候,咱们的日子,哪像现在……”他猛地刹住话头,腮帮子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中喷着火,却又被一种深沉的恐惧死死压住,最终只化作一口浓痰,狠狠啐在泥泞的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时,一辆装饰华丽的青铜轺车由四匹健马拉着,蹄声嘚嘚,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从街角转了过来。车前车后簇拥着十余名身着精良皮甲、手持长戟的卫士,个个神情倨傲,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街边的人群。那轺车四面垂着薄薄的纱帘,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着一个身影,身姿挺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街市瞬间安静下来,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快刀斩过。小贩们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陈三也赶紧垂下眼,假装专心致志地对付案板上的猪肉,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卖菜老汉更是把头埋得几乎要缩进衣领里,身体微微发颤。

    轺车不疾不徐地驶过,车轮碾过石板缝隙,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咯噔”声。那声音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如同丧钟。直到车驾的尾巴消失在另一条街巷的拐角,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散去。

    “呸!”陈三朝着车驾消失的方向,再次狠狠啐了一口,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狗仗人势的东西!主子是祸国殃民的奸佞,底下也没一个好货!”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着、蹲在地上用草绳捆扎柴禾的樵夫,此刻也抬起了头。他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眼神却异常锐利。他环顾四周,确认那些如影随形的“耳朵”似乎真的走远了,才用沙哑的嗓音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祸国殃民?何止!太子建,那是先王定下的储君!待人宽厚,体恤民情。可恨那费无忌,仗着大王宠信,硬是诬陷太子要造反!生生逼得太子逃亡他国……”樵夫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卖菜老汉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涌上泪光,他接口道,声音哽咽:“可怜太子,逃到郑国,本以为能得庇护……谁曾想,谁曾想竟被郑国人……杀了啊!”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一把野菜,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尸骨都回不了故土!这都是拜谁所赐?还不是那个费无忌!他怕太子有朝一日回来找他算账,连条活路都不给!”

    陈三“咚”地一声把砍骨刀剁在案板上,刀刃深深嵌进木头里,他低吼道:“这还没完!太子身边的太傅伍奢伍大人,那是多耿直的老臣!费无忌这狗贼,连他老人家也不放过!诬他父子同谋,把伍大人和……和他那大儿子,骗到宫里就……”他喉咙里像是堵了块滚烫的炭,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瞪得血红。

    樵夫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边的悲愤:“伍奢大人,还有他那位公子……死得冤啊!听说临刑前,伍大人指着费无忌的鼻子痛骂,骂他祸乱楚国,不得好死!骂声震天,连宫墙外都听得见!他那位小儿子,伍子胥,命大,逃出去了……”樵夫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逃去了吴国。血海深仇,岂能不报?吴国的兵马,这几年,可没少在咱们边境上烧杀抢掠!多少好儿郎死在吴人的戈矛下?多少村庄被烧成白地?这血债,源头在哪儿?还不是费无忌这个奸贼!”

    “还有伯将军!”卖菜老汉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又警觉地立刻压低,“郤宛郤将军!多好的一员大将!就因为不肯依附费无忌,就被他构陷谋反!大王听信谗言,逼得郤将军……自刎了!满门……唉!”老汉痛苦地摇着头,老泪纵横,“他族里的伯嚭,也是个有本事的后生,也逃去了吴国……这下好了,伍子胥有了伴儿,吴国更是如虎添翼!咱们楚国的血,流得还不够多吗?”

    陈三猛地拔出嵌在案板里的砍骨刀,刀锋在潮湿的空气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他咬着牙,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带着血腥味:“费无忌!费无忌!这个吸食楚国血肉的毒虫!他一日不死,楚国一日不宁!咱们的血,还得继续流!流干为止!”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沉默的涟漪。周围的摊贩、路过的行人,脸上都浮现出深切的痛苦和刻骨的仇恨。那弥漫在雾气中的血腥气,仿佛更加浓重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也沉甸甸地压在郢都之上,压得这座曾经繁华的都城,透不过一丝光亮。

    令尹子常的府邸深处,一间四壁悬挂着厚重深色帷幔的书房内,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青铜灯树上的火焰笔直向上,纹丝不动,将子常那张轮廓分明却笼罩在浓重阴霾下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他端坐在宽大的漆木几案后,案上摊开的不是竹简,而是一卷用朱砂密密麻麻标注的帛书——那是来自楚国各地,尤其是与吴国接壤的东部和南部边境,雪片般飞来的告急文书。

    “申邑急报!吴军三千,掠我边民,焚毁庐舍,掳走粮秣无算!”

    “息县告急!吴国水师沿淮水而上,袭扰我沿岸村落,杀伤戍卒百余人!”

    “城父……城父失守!守将战死,吴人屠城三日……”

    每一个地名,每一行血泪写就的文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子常的心上。他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微微颤抖,抚过帛书上那刺目的“吴”字。那指尖冰凉,感受不到丝毫灯火的暖意。

    “伍子胥……伯嚭……”子常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吐出这两个名字,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这两个从楚国逃出去的丧家之犬,如今已成为悬在楚国头顶最锋利的吴钩。他们的每一次进犯,都伴随着对费无忌滔天罪行的控诉,都像是在楚国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提醒着所有楚人,这无休止的兵燹之灾,根源何在。

    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身着深衣、面容精干的心腹家臣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垂手侍立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子常没有抬头,目光依旧死死盯在帛书上,仿佛要将那上面的字迹烧穿。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外面……风声如何?”

    家臣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回禀令尹,市井之间,怨气……已然沸腾。矛头所指,皆是费无忌。百姓言谈间,无不切齿痛恨,将其视为招致吴患、祸乱楚国的元凶。更有……更有流言,说……”家臣犹豫了一下,偷眼觑了觑子常的脸色。

    “说什么?”子常终于抬起眼皮,那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家臣心底。

    家臣心头一凛,不敢隐瞒:“说……说令尹您……您与费无忌同朝为官,对其恶行……知情不举,甚至……甚至有庇护之嫌。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亦非……令尹之福。”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如蚊蚋,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庇护?”子常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深沉的讥诮,“好一个‘庇护’!”他猛地一掌拍在几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灯焰一阵剧烈摇曳,光影在他脸上疯狂跳动,更添几分狰狞。“本尹何尝不想除之而后快!此獠奸诈似鬼,深谙谄媚之道,将大王蛊惑得言听计从!本尹稍有动作,他便能先一步嗅到风声,在大王面前颠倒黑白!动他?谈何容易!”

    家臣的头垂得更低了,大气不敢出。

    子常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决断。“民心……已不可违。”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吴患日亟,边境告急文书一日数至。再任由费无忌这毒瘤存于朝堂,非但边境将士的血白流,郢都城下,恐也将被吴人的战车碾过!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灯光下投下巨大的、不断晃动的阴影,几乎笼罩了整个书房。他踱步到窗边,厚重的帷幔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但他仿佛能穿透这层阻隔,看到郢都街巷间那些沉默而愤怒的面孔,听到那些压抑在喉咙深处的诅咒。

    “费无忌……”子常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喃喃自语,那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狠厉,“你的死期……到了。用你的血,来平息楚人的怒火,来暂缓吴人的锋芒……这是你唯一还能为楚国做的‘贡献’了。”

    他猛地转身,阴影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晃动,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去!严密监视费无忌府邸及宫门动向!调动可靠甲士,秘密集结于令尹府邸周围!记住,要快,要密!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诺!”家臣凛然应命,不敢有丝毫怠慢,迅速转身,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书房内重归死寂。子常独自站在巨大的阴影里,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窗外,郢都的夜,浓黑如墨,沉甸甸地压着,仿佛在酝酿着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狂风暴雨。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正是那个被万民诅咒的名字——费无忌。

    郢都的夜,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费无忌的府邸,坐落在王宫西侧不远的一条幽深巷弄尽头,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兽在稀薄的月光下张牙舞爪,投下狰狞扭曲的影子。高墙之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飘出,夹杂着女子娇媚的轻笑和男人放浪的喧哗,与墙外死寂的街道形成刺眼的对比。

    府邸深处,一间四面垂着轻纱、熏香缭绕的暖阁内,费无忌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他年约五旬,保养得宜,面皮白净,只是眼袋浮肿,眼角带着纵欲过度的青黑色。他穿着宽大的锦袍,领口微敞,一手端着镶嵌宝石的玉杯,里面是琥珀色的美酒,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搭在旁边一个仅着轻纱、体态妖娆的舞姬腰肢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下首坐着几个门客,正唾沫横飞地奉承着。

    “大人运筹帷幄,深得大王信重,实乃我楚国擎天之柱啊!”

    “些许吴国跳梁小丑,不过是疥癣之疾,有大人坐镇郢都,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就是就是!那些愚民懂什么?不过是些被人煽动的无知蠢货罢了!大人不必介怀!”

    费无忌听着这些谀词,脸上露出几分受用的神色,抿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而,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暖阁角落垂手侍立的一个心腹时,那心腹脸上极力掩饰却仍透出的一丝忧虑,像一根细小的刺,扎了他一下。

    他挥了挥手,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也识趣地退到一旁。暖阁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熏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怎么?”费无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看向那个心腹,“外面……有什么动静?”

    心腹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大人,市井流言……越发不堪了。皆言吴国屡屡犯境,皆因……皆因大人昔日……处置太子及伍奢、郤宛等人,致使伍子胥、伯嚭投吴所致。百姓怨气……甚重。”

    费无忌脸上的惬意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恼怒。他将玉杯重重顿在身旁的小几上,酒液溅出少许。“怨气?哼!”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刺耳,“一群蝼蚁!也配怨恨本官?太子建勾结外邦,意图不轨,死有余辜!伍奢父子、郤宛,皆是逆党同谋!本官为国除奸,何错之有?至于伍子胥、伯嚭那两个丧家之犬,在吴国摇尾乞怜,引狼入室,这笔账,迟早要算在他们头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疯狂:“大王!大王是明白人!大王深知本官忠心!有本官在一日,这楚国就乱不了!那些贱民的唾沫星子,淹不死本官!”

    然而,他眼底深处飞快掠过的一丝惊惶,却没能逃过那个心腹的眼睛。心腹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大人息怒。只是……令尹子常那边……近日似乎有些异常。他府邸周围,多了不少生面孔的甲士,行踪颇为诡秘。而且,宫里的眼线回报,子常今日午后曾秘密觐见大王,密谈了许久……”

    “子常?”费无忌的瞳孔猛地一缩,像被针扎了一下。这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强装的镇定。他猛地坐直了身体,锦袍的领口被扯开也浑然不觉,死死盯着心腹:“他见了大王?说了什么?!”

    “具体……不得而知。大王屏退了左右。”心腹的声音带着一丝惶恐,“但大王在子常离开后,脸色……似乎不大好。”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费无忌的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感到后背的锦袍被冷汗浸湿了一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子常……这个一直与他明争暗斗、却又始终保持着微妙平衡的令尹!他难道……难道真的敢?

    费无忌猛地站起身,在暖阁内焦躁地踱起步来。脚下的软毯吸去了脚步声,却吸不走他心头的惊涛骇浪。他想起白日里入宫时,楚王那看似随意的一瞥,目光深处似乎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想起市井间那些越来越不加掩饰的、充满恶毒诅咒的议论。想起边境上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惨烈的烽火……

    “不……不会的……”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大王离不开我……朝中大半官员皆是我的人……子常他不敢!他没那么大的胆子!”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他不敢!明日……明日一早我就入宫!我要在大王面前,好好参他一本!告他一个……一个图谋不轨!煽动民变!”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重新变得高亢起来,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疯狂:“来人!备车!本官要连夜……不!现在就去见大王!”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暖阁外,遥远的夜空中,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金属摩擦声——那是甲胄鳞片相互碰撞的声音。

    费无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同刷了一层白垩。他僵在原地,伸出去召唤仆从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暖阁内,熏香依旧袅袅,丝竹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但一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已经悄然降临,将他紧紧包裹。

    子常府邸的书房,此刻已成了风暴的中心。厚重的帷幔被完全拉开,露出后面冰冷的石墙。青铜灯树上的火焰被刻意拨亮,跳跃的火光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也映照着子常那张毫无表情、如同戴了面具的脸。

    他端坐于主位,腰背挺得笔直,如同出鞘的利剑。下首两侧,肃立着七八名身披重甲、腰悬长剑的将领。他们个个面色沉凝,眼神锐利如刀,甲胄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冷的金属光泽,杀气腾腾,使得书房内原本就凝重的空气几乎要凝固成冰。这些将领,皆是子常多年培植的心腹,掌控着郢都及周边最精锐的卫戍力量。

    一名身着便服、气息精悍的密探单膝跪在堂下,语速极快,声音却清晰无比:“禀令尹!费无忌府邸内,灯火通明,丝竹未歇。但其府邸四周,属下已按令布下暗哨,未见其有异动。只是……”密探略一停顿,抬头看了子常一眼,“一刻钟前,费府后门悄然开启,一骑快马奔出,看方向,似是……直奔王宫!”

    “王宫?”子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寒光一闪而逝。他并未立刻下令,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

    左侧一名络腮胡将领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令尹!那奸贼定是嗅到了风声,想连夜入宫,在大王面前颠倒黑白!不能再等了!末将请命,即刻带兵围了费府,将此獠拿下!”

    “不可!”右侧一名较为沉稳的将领立刻出言阻止,“此时强攻费府,动静太大,若惊动王宫禁卫,恐生大变!且费无忌爪牙众多,府内必有死士护卫,强攻之下,伤亡难料,更易授人以柄!”

    络腮胡将领怒目圆睁:“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跑去大王面前搬弄是非?等他得了大王庇护,我们再动手就难了!”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低沉的争论声,将领们意见不一,气氛更加紧绷。

    子常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将,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瞬间让所有的争论平息下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交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王宫,他进不去。”

    众人皆是一愣。

    子常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本尹午后觐见大王,已陈明利害。大王虽未明言,但……心意已明。此刻宫门早已下钥,非大王亲召或十万火急军情,任何人不得擅入。费无忌,他进不了宫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幽深:“至于他的府邸……不必强攻。传令下去,封锁费府所有出入通道,许进不许出!尤其是后门那条通往王宫的僻静巷子,多派弓弩手埋伏于两侧屋顶!若见费无忌车驾或心腹试图硬闯……”子常的声音陡然转寒,如同数九寒冬的冰棱,“格杀勿论!”

    “诺!”络腮胡将领与其他几人齐声应命,眼中杀机毕露。

    “还有,”子常继续道,声音恢复了平缓,却带着更重的分量,“通知我们的人,严密监视朝中与费无忌过往甚密之官员府邸,尤其是司马、司败等掌兵权者!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遵令!”

    一道道命令如同无形的锁链,迅速而精准地套向费无忌的府邸及其党羽。子常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紧闭的窗棂。一股带着凉意的夜风涌入,吹动了他鬓角的几缕发丝。他望向费无忌府邸的方向,那里依旧灯火辉煌,丝竹隐约可闻,像一座在滔天巨浪前犹自歌舞升平的孤岛。

    “费无忌,”子常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种终结宿命般的冷酷,“你的时辰……到了。就用你的头颅,来祭奠这被你的谗言浸透的郢都吧。”

    夜色,浓稠如墨,将一切阴谋与杀机都掩盖在平静的表象之下。但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是引弦待发的强弓。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费无忌府邸的喧嚣终于沉寂下去。暖阁内的熏香燃尽,只余下冰冷的灰烬气息。费无忌枯坐在软榻上,锦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得意。派去王宫求见大王的心腹,如同石沉大海,一去不回。府邸四周,那死一般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心悸。他仿佛能感觉到,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高墙的缝隙,死死地盯着他。

    “大人!大人不好了!”一个家奴连滚带爬地冲进暖阁,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后门……后门那条巷子……我们派出去探路的人……刚出去没几步……就被……就被屋顶射下的弩箭……钉死在地上了!血……好多血!”

    费无忌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重锤击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完了!子常这是要把他困死在这里!大王……大王真的抛弃他了?

    “大人!前门……前门也被堵死了!全是甲士!黑压压的一片!”又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

    费无忌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眼中爆发出疯狂的光芒:“备车!不!备马!本官要亲自冲出去!去王宫!大王不会不管我的!我是大王的肱骨之臣!”他嘶吼着,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外冲。

    “大人!使不得啊!”几个心腹死士扑上来死死抱住他,“外面弓弩森严,出去就是送死啊!”

    “放开我!放开!”费无忌拼命挣扎,状若癫狂,“子常!子常你这乱臣贼子!你敢动我!大王饶不了你!楚国饶不了你!”

    就在这混乱绝望之际,府邸沉重的大门,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那声音沉闷而恐怖,仿佛城门崩塌。紧接着,是无数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滚滚闷雷,由远及近,碾过庭院,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甲胄鳞片摩擦的“哗啦”声,兵器出鞘的“锵啷”声,汇成一股令人胆寒的死亡交响曲,瞬间淹没了费无忌疯狂的嘶吼。

    “奉令尹钧令!捉拿祸国奸佞费无忌!余者弃械免死!抗命者,杀无赦!”

    一个洪亮如雷、充满肃杀之气的吼声穿透混乱,清晰地传入府中每一个角落。

    费无忌的挣扎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放大,死死盯着暖阁入口的方向。那滚滚而来的脚步声和杀伐之音,如同死神的丧钟,每一下都重重敲在他的心脏上。

    “杀!给我杀出去!挡住他们!”他身边的死士头目目眦欲裂,拔出佩剑,发出绝望的咆哮,带着仅存的几十名忠心护卫,如同扑火的飞蛾,冲向暖阁之外。

    暖阁外,瞬间爆发出激烈的金铁交鸣之声、愤怒的嘶吼和濒死的惨嚎!兵刃碰撞的火星在黑暗中飞溅,血腥味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灌入暖阁,浓烈得令人作呕。

    费无忌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他听着自己豢养的死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听着那如同催命符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试图躲到软榻后面,却撞翻了小几,玉杯摔在地上,碎裂成无数片。

    “不……不要过来……我是大王的人……我是……”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涕泪横流,锦袍的下摆被他自己失禁的尿液浸湿,散发出难闻的骚臭。

    “砰!”

    暖阁的门被一股巨力猛地踹开!木屑纷飞。

    门口,火光跳跃。数名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甲士如同地狱修罗般涌入,冰冷的矛戈直指瘫在地上的费无忌。为首一人,正是子常身边那名面容精悍的家臣。他看也没看地上那滩烂泥般的费无忌,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暖阁,最后落在费无忌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执行命令的冰冷。

    “费无忌,”家臣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宣判死刑的寒意,“令尹有请。”

    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大步上前,毫不费力地将瘫软如泥、屎尿齐流的费无忌从地上拖了起来,像拖一条死狗。费无忌的官帽早已不知去向,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冷汗涔涔的额头上,锦袍污秽不堪,他徒劳地蹬着腿,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和哀嚎。

    家臣厌恶地皱了皱眉,挥了挥手。甲士们会意,粗暴地拖拽着费无忌,转身走出暖阁,将他拖向那片充斥着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庭院深处。

    身后,暖阁内奢靡的熏香被浓重的血腥彻底覆盖。费无忌那绝望的哀嚎,在黎明的死寂中,显得格外凄厉而短促,很快便被淹没在甲士们沉重的脚步声里,消失无踪。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透出一抹惨淡的鱼肚白,却丝毫驱不散郢都城西那片低洼之地上空凝聚的阴霾。刑场,这片浸透了无数冤魂鲜血的土地,此刻被手持长戟、身披重甲的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冰冷的矛尖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烁着幽蓝的寒芒,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刑场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木桩。费无忌被剥去了象征身份的锦袍,只穿着一件肮脏的白色中衣,五花大绑地捆在木桩上。他花白的头发散乱,脸上涕泪与污垢混在一起,早已不复往日的矜贵。他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口中语无伦次地喃喃着:“大王……大王救我……我是忠臣……子常……你不得好死……”声音嘶哑微弱,充满了绝望的恐惧。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费无忌粗重而断续的喘息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乌鸦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突然,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包围刑场的甲士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令尹子常在一众将领和亲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刑场中心。他身着玄色朝服,头戴高冠,面容沉静如水,目光如同古井深潭,不起丝毫波澜。他走到距离木桩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费无忌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费无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浑浊的眼睛猛地爆发出一点光亮,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子常!子常!令尹大人!饶命!饶命啊!看在你我同朝为官多年的份上……看在大王……大王的面子上……饶了我!我……我愿献出所有家财!只求……只求一条活路啊!”他的声音凄厉绝望,在空旷的刑场上回荡。

    子常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怜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漠然。他缓缓抬起手,那是一个清晰无比的手势。

    一名膀大腰圆、赤裸着上身、脸上蒙着黑布的刽子手,提着一柄厚重无比、刃口闪着慑人寒光的鬼头大刀,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费无忌面前。他活动了一下粗壮的脖颈,发出“咔吧”的轻响,然后双手稳稳地握住了刀柄。

    费无忌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看到了那柄刀!看到了刽子手眼中毫无感情的冰冷!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将他最后一丝理智彻底摧毁。

    “不——!!!”一声非人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嚎从费无忌喉咙里迸发出来,尖锐得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我是冤枉的!大王!大王救我!子常你构陷忠良!你不得好死!楚国必亡!必亡啊——!!!”

    刽子手充耳不闻。他深吸一口气,全身虬结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强弓。双臂高高举起那柄象征着最终审判的鬼头大刀,刀刃在惨淡的晨光中划出一道刺目的、令人心悸的弧光!

    刀光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噗嗤——!”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如同钝器狠狠砸进湿透的棉絮。费无忌那充满了无尽怨毒和恐惧的嘶嚎,如同被利刃斩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一颗花白头发的头颅,带着喷溅而出的、滚烫的鲜血,以及脸上凝固的极致惊恐和扭曲,离开了脖颈,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咚”地一声,重重砸落在刑场冰冷的、浸透着暗红色血痂的泥土上。那双眼睛兀自圆睁着,空洞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似乎还残留着最后的不甘和难以置信。

    无头的尸身被绳索固定在木桩上,脖颈的断口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在刽子手赤裸的胸膛上,溅在周围的地面上,形成一大片迅速蔓延的、刺目的猩红。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刑场。只有那鲜血汩汩涌出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粘稠。

    围观的甲士们,面无表情,如同冰冷的雕塑。

    子常的目光,从地上那颗狰狞的头颅,移向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尸体,最后,缓缓扫过刑场周围那些沉默的士兵。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被斩落的,并非一个权倾朝野、搅动楚国风云十余载的奸佞,而只是一截无关紧要的朽木。

    他微微侧过头,对身旁肃立的将领低声吩咐了一句,声音平静无波:“传令,将费无忌首级悬于郢都南门示众。尸身……曝于市井三日,以儆效尤。”

    “诺!”将领沉声应命。

    子常不再看那血腥的场面一眼,转身,在亲卫的簇拥下,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这片刚刚被新鲜血液再次浸染的刑场。他的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寂。

    随着子常的离去,刑场上凝固的空气仿佛才开始重新流动。甲士们开始沉默地执行命令,收敛尸身,清理血迹。那颗曾经高高在上、翻云覆雨的头颅,被一根长矛挑起,在士兵的押送下,朝着郢都南门的方向而去。

    而此刻,在郢都南门附近,屠夫陈三的肉摊刚刚支起。他正用力磨着那把陪伴了他半辈子的砍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霍霍”的声响。突然,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从城门方向传来,伴随着人群压抑的惊呼和议论。

    陈三疑惑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队甲士押送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赫然挑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人头花白的头发被血污黏成一绺绺,脸上凝固着死前极致的恐惧和怨毒,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陈三手中的磨刀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死死地盯着那颗人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呼吸在瞬间停滞。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颗悬在竹竿上、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的头颅。

    那是……费无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如同沉寂千年的火山骤然喷发!

    “费无忌!是费无忌!”陈三猛地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狂喜而变了调,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他猛地抓起案板上那把刚刚磨得锃亮的砍骨刀,高高举起,刀锋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杀得好!杀得好啊!”他狂吼着,挥舞着砍骨刀,状若疯魔,“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这祸国殃民的奸贼!终于伏诛了!”

    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滚油!

    “费无忌死了!”

    “奸贼伏诛了!”

    “老天爷啊!您可算开眼了!”

    “杀得好!杀得好!”

    整个南门内外,瞬间被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彻底淹没!无数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此刻,每一张脸上都迸发出狂喜的光芒,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怒火和仇恨!人们挥舞着拳头,跳跃着,嘶吼着,泪水混合着狂笑肆意流淌!有人跪倒在地,朝着苍天叩拜;有人相拥而泣,语无伦次;更多的人则像陈三一样,挥舞着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扁担、锄头、甚至只是空空的拳头——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楚国!楚国!”

    “令尹大人!令尹大人万岁!”

    “楚国万岁!”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汹涌澎湃的怒潮,席卷了整个郢都!那声音里,是积郁了多年的怨气一朝得雪的狂放,是亲人血仇终得报偿的悲怆,更是对楚国未来一丝渺茫希望的宣泄!无数双手臂伸向天空,仿佛要将那笼罩在楚国上空多年的阴霾彻底撕碎!

    在这片沸腾的、几乎要将郢都掀翻的欢呼声中,那颗悬在竹竿上的费无忌的头颅,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着,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注视”着下方这片因为他而浸透了血泪、此刻又因为他的人头落地而陷入狂欢的土地。

    淮水汤汤,自桐柏山深处奔涌而出,裹挟着初春融雪的寒意,在吴国都城姑苏的宫墙外浩荡东去。吴王僚凭栏而立,目光却穿透了粼粼波光,死死钉在遥远的西方。他身形魁梧,宽大的玄色深衣也掩不住那份武人特有的悍勇之气,此刻眉宇间却凝着一股焦灼与亢奋交织的火焰。阶下,他的心腹谋臣垂手侍立,殿内青铜灯树的光晕摇曳,将君臣二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冰冷的石地上。

    “熊居……死了?”吴王僚的声音低沉,像压在喉咙里的闷雷。

    “千真万确,大王。”谋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楚王熊居,薨于章华台。其子年幼,新立为王,令尹囊瓦独揽大权,楚国郢都之内,费无极余党惶惶不可终日,诸公子各怀心思,正是前所未有的动荡之时!”

    “动荡……”吴王僚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眼中贪婪的光芒暴涨,“天赐良机!寡人先祖披荆斩棘,筚路蓝缕,所求者,不过江汉沃土!如今熊居既死,孤儿寡母,权臣当道,此乃我吴国雪耻、开疆拓土之良机!”他猛地转身,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传寡人旨意!命公子掩余、公子烛庸,点起国中精兵,即刻发兵,直捣楚境!”

    “大王英明!”谋臣深深一揖,旋即又谨慎提醒,“然楚国虽乱,根基犹在,且路途遥远,需择一要害处,一击即中,方可收震慑之效。”

    吴王僚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六邑!潜邑!此二城扼守大别山东麓,控厄淮水上游,乃楚国东境门户!拿下此二邑,则楚国东境洞开,我吴国铁骑可长驱直入,饮马汉水!寡人要让那楚人知道,我吴国,再非昔日偏居东南的蛮夷小邦!”他眼中燃烧着炽热的野心,仿佛已看到吴国的旌旗插上楚国的城头。

    军令如山。姑苏城内外的兵营瞬间沸腾。沉重的脚步声、兵甲的撞击声、战马的嘶鸣声,汇成一股肃杀的洪流。公子掩余和公子烛庸,两位吴王僚的胞弟,顶盔掼甲,立于高台之上。掩余年长几岁,面容沉稳,眼神坚毅,举手投足间带着统御万军的威严;烛庸则年轻气盛,眉宇间锋芒毕露,按剑的手青筋微凸,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杀伐之气。

    “将士们!”掩余的声音穿透喧嚣,“楚王新丧,国中无主!此乃天赐我吴国良机!大王有令,挥师西进,克六邑,破潜邑,扬我吴威!”

    “克六邑!破潜邑!扬我吴威!”数万吴军齐声呐喊,声震云霄。巨大的戈矛如林举起,在姑苏城头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冰冷刺目的寒光。大军开拔,车辚辚,马萧萧,烟尘蔽日,浩浩荡荡地踏上了西征之路。姑苏城头,吴王僚目送着那支承载着他全部野心的军队远去,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吴军如一股决堤的洪流,沿着淮水南岸急速西进。春日的江淮平原,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景象,此刻却被战争的铁蹄踏碎。沿途楚国的边邑小城,猝不及防,在吴军迅猛的攻势下纷纷陷落。烽火狼烟,一路向西蔓延。

    公子掩余率主力直扑六邑。六邑城坐落在大别山余脉的丘陵之间,地势险要,城墙依山而建,颇为坚固。然而楚人显然未料到吴军会在国丧期间如此悍然发动大规模进攻,守备松懈。当吴军如潮水般涌至城下时,城头才响起仓促而慌乱的警钟声。

    “攻城!”掩余长剑前指,声音沉稳有力。

    吴军特有的轻甲步兵,行动迅捷如猿猱,顶着城头稀疏的箭矢,架起云梯,奋勇攀援。城上楚军慌乱地向下投掷滚木礌石,泼洒滚烫的灰汁金汁。惨叫声不绝于耳,不断有吴军士兵从半空跌落。但后续者毫不畏惧,踩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前仆后继。公子烛庸更是亲自督战,他策马在阵前来回奔驰,厉声呼喝,手中长戈挥舞,激励着士气。吴军的凶悍与决死之气,压倒了守城楚军的仓皇。激战半日,六邑北门在一声巨响中被撞车轰开,吴军蜂拥而入。楚军残部退守内城,象征抵抗的旗帜很快被砍倒。

    与此同时,另一路吴军偏师在烛庸的猛攻下,也迅速攻破了相对薄弱的潜邑城。捷报飞传姑苏,吴王僚闻讯大喜,犒赏三军,更严令掩余、烛庸继续向西压迫,扩大战果,务必在楚国缓过气来之前,攫取最大的利益。

    然而,胜利的喜悦如同江淮平原上短暂的春日暖阳,转瞬即逝。当掩余、烛庸挟新胜之威,准备继续深入楚境时,天空骤然阴沉。浓重的铅云从大别山深处滚滚而来,遮蔽了天光。紧接着,一场罕见的、仿佛天河倒泻般的暴雨,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雨,不是江南常见的绵绵细雨,而是狂暴的、倾盆的、仿佛要将天地重新洗刷一遍的豪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头盔、铠甲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噼啪声,很快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天地间一片混沌,十步之外难辨人影。原本干燥坚实的道路,在雨水的浸泡和无数军靴、马蹄、车轮的反复践踏下,迅速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泥沼。

    六邑城外,吴军主力的营盘成了泽国。帐篷在狂风中呻吟,积水漫过脚踝,士兵们蜷缩在湿透的营帐里,瑟瑟发抖。运送粮草辎重的车辆深陷泥潭,任凭鞭打和呼喝,驮马累得口吐白沫也无法拉动分毫。道路彻底断绝了。更可怕的是,原本清澈的溪流山涧,在暴雨的催动下,化作浑浊咆哮的山洪,冲毁了临时搭建的浮桥,卷走了来不及转移的物资,甚至吞噬了落单的士兵。

    “报——!”一个浑身泥浆、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入掩余的中军大帐。帐内同样湿冷,水珠顺着帐布缝隙不断滴落,地上泥泞不堪。烛庸也在帐中,两人脸色都极为难看。

    “禀报二位公子!大事不好!”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楚军!大批楚军!由左司马沈尹戍统领,趁我军被暴雨所困,已悄然绕至我军后方!他们……他们掘开了淮水支流的堤坝,引水灌入低地,彻底截断了桐汭一带的所有道路!我军……我军通往舒城、巢城,乃至返回故国的所有退路,都被大水淹没了!楚军扼守各处高地要隘,我军……已成瓮中之鳖!”

    “什么?!”公子烛庸猛地站起,带倒了身后的木几,发出一声巨响。他双目赤红,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沈尹戍?!他怎敢!退路……全断了?!”他无法置信地咆哮着。

    公子掩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强自镇定,但扶着剑柄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他挥开烛庸,沉声问斥候:“消息确凿?楚军兵力如何?可探明其主将动向?”

    “千真万确!小人亲眼所见!淮水支流两岸已成汪洋,楚军旗帜遍布高地!兵力……兵力远在我军之上!沈尹戍的大纛就立在桐汭河口的山岗上!”斥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掩余的心沉到了谷底。沈尹戍,楚国名将,素以沉稳多谋着称。他选择在暴雨最盛、吴军最松懈之时出手,时机狠辣精准。掘堤灌路,更是釜底抽薪的绝户计!如今前有坚城,后有洪水阻隔的楚军主力,左右是连绵险峻、暴雨滂沱的大别山余脉……吴军数万精锐,竟真的被困死在这六邑、潜邑之间的狭长泥泞之地!

    “兄长!”烛庸猛地转向掩余,眼中燃烧着困兽般的疯狂,“不能坐以待毙!集结兵马,杀回去!跟沈尹戍拼了!我就不信冲不开一条血路!”

    掩余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浓厚水汽的空气刺入肺腑,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丝。他缓缓摇头,声音沉重而疲惫:“不可。我军困于泥沼,行动艰难,士气低落。楚军以逸待劳,扼守高地,更有洪水天堑。强行突围,无异于驱羊入虎口,正中沈尹戍下怀。眼下……唯有固守六邑、潜邑二城,等待雨势稍歇,再图良策。同时,速派快马,不惜一切代价,突破楚军封锁,将我军困境急报大王,请求援兵!”

    烛庸一拳狠狠砸在湿漉漉的帐柱上,木屑纷飞。他明白掩余说的是实情,但胸中那股被围困的屈辱和暴怒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死死盯着帐外那无边无际的雨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命令传达下去。吴军放弃了继续西进的企图,收缩防线,全力固守刚刚夺取的六邑和潜邑两座孤城。然而,守城的日子比行军更加煎熬。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城内的积水无法排出,粮仓受潮,许多粮食开始霉变。更致命的是,后路断绝,补给线完全中断。士兵们每日的配给一减再减,最后只能靠稀薄的粥汤和发霉的干饼勉强维持。饥饿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士兵们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在冰冷的雨水中瑟瑟发抖,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潜邑城的情况更为恶劣。此城地势低洼,几乎成了水乡泽国。烛庸每日巡视城防,看到的都是泡在泥水中的士兵和不断倒塌的营棚。疫病开始滋生,咳嗽声、呻吟声此起彼伏。绝望的情绪如同城外的洪水,无声地淹没着每一个人。烛庸的脾气愈发暴躁,动辄鞭打士卒,却无法改变任何现状。他站在摇摇欲坠的城楼上,望着城外高地楚军营垒中星星点点的灯火,以及远处那片在雨幕中泛着死寂光芒的“水泽”,心中第一次涌起深切的寒意。

    时间在无尽的雨水中缓慢流逝,如同钝刀子割肉。六邑城头,公子掩余的眉头锁得一日紧过一日。派出去求援的斥候,如同泥牛入海,再无音讯。要么是葬身洪水,要么就是被楚军的游骑截杀。城中的存粮,终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将军……”负责粮秣的军吏跪在掩余面前,声音嘶哑干涩,“库中……库中最后一袋粟米,今日已分发完毕。明日……明日再无粮草可发。”他的头深深埋下,不敢看掩余的眼睛。

    帐中一片死寂,只有帐外哗啦啦的雨声,单调而冷酷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烛庸猛地抽出佩剑,狠狠劈在案几上,木屑四溅:“混账!难道要我们数万大军活活饿死在这鬼地方不成?!”

    掩余沉默着,他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他缓缓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湿漉漉的帐帘。外面,雨水连成白茫茫的一片,士兵们蜷缩在残破的窝棚下,或倚着湿冷的城墙,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饥饿和绝望已经抽干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和生气。

    “杀马。”掩余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兄长!”烛庸惊愕地看向他。战马是军队的命根子,更是突围的最后希望。

    “不杀马,难道杀人相食吗?”掩余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厉色,“传令下去!所有将官坐骑,除斥候所用外,全部宰杀!先分与伤病士卒!违令者,斩!”

    命令冷酷而无奈。很快,军营中响起了战马临死前悲怆的嘶鸣。肉香混合着血腥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更添几分末日的凄凉。士兵们默默地分食着平日视若战友的坐骑,眼中没有满足,只有更深的绝望和茫然。

    就在这内外交困、人心濒临溃散的至暗时刻,一匹几乎累毙的快马,在雨夜中如同鬼魅般,奇迹般地冲破了楚军层层的封锁和水泽的阻隔,带着一身泥泞和血污,踉跄着冲进了六邑城。

    骑手滚落马鞍,气若游丝,被士兵架着拖到了掩余和烛庸面前。他怀里紧紧护着一个油布包裹的竹筒。

    “公……公子……”骑手挣扎着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泥浆还是泪水,“姑苏……姑苏……急报……”他用尽最后力气,将竹筒递出,随即头一歪,昏死过去。

    烛庸一把夺过竹筒,粗暴地扯开油布,拧开密封的盖子,倒出里面一卷浸湿的帛书。他借着帐内昏暗的灯光,急不可耐地展开。只看了几行,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猛地僵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握着帛书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何事?!”掩余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一步抢上前。

    烛庸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王兄……他……公子光……专诸……鱼肠剑……宴席……王兄……薨了……”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掩余的心口。他劈手夺过帛书,借着摇曳的灯火,看清了上面的字迹——那是留守姑苏的亲信大臣,用血泪写就的噩耗:公子光设宴于太湖之滨,席间,刺客专诸假扮庖厨献鱼,将锋利无比的鱼肠剑藏于炙鱼腹中,趁吴王僚不备,暴起发难,一剑刺穿王僚胸膛!吴王僚当场毙命!公子光随即掌控宫廷,自立为王!如今姑苏城已落入公子光之手,他正大肆清洗王僚旧部,并传檄四方,宣布掩余、烛庸为叛逆,令各地擒杀!

    “噗——”一口鲜血猛地从掩余口中喷出,溅在湿漉漉的帛书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猩红。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若非及时扶住帐柱,几乎栽倒在地。王兄死了!被自己的堂弟公子光弑杀了!他们在外浴血奋战,为国开疆拓土,后方却已天翻地覆!他们效忠的君王已化为尘土,他们自己,转眼间从王弟、统帅,变成了丧家之犬,变成了新王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叛逆”!

    “公子光!逆贼!!”烛庸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悲愤中回过神来,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凄厉咆哮,双目赤红如血,猛地抽出佩剑,疯狂地劈砍着帐内的一切,“我要杀了你!我要将你碎尸万段!”案几、灯架、屏风,在他疯狂的剑锋下纷纷碎裂。帐外的亲兵闻声冲入,看到两位公子一个吐血萎顿,一个状若疯魔,以及地上那封被血染红的帛书,顿时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个个面如死灰,呆立当场。

    “完了……全完了……”一个老兵喃喃自语,手中的长戈“哐当”一声掉落在泥水里。这声轻响,却如同巨石投入死水,瞬间击垮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点支撑。王死了,国变了,他们为之奋战的目标和效忠的对象,瞬间化为乌有。前有洪水阻隔的楚军虎视眈眈,后有新王的追兵索命,他们这支孤军,已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军营。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压抑的呜咽、绝望的嚎啕、愤怒的咒骂,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士气彻底崩溃了。士兵们丢下武器,瘫坐在泥水中,眼神呆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营地里一片混乱,秩序荡然无存。

    烛庸发泄了一通,拄着剑,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看向掩余,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危险的光芒:“兄长!不能等死!集结还能动的兵马,跟我杀出去!杀回姑苏!为大王报仇!杀了公子光那个狗贼!”

    掩余抹去嘴角的血迹,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比刚才多了一丝冰冷的清明。他缓缓摇头,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回不去了,二弟。姑苏已是公子光的天下,沿途城邑必得他号令,严加防范。我军困顿至此,粮草断绝,军心涣散,强行东归,无异于自投罗网,沿途守军就能将我们轻易剿灭。”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等楚军来砍头,或者等公子光的追兵来索命吗?!”烛庸怒吼道。

    掩余的目光扫过帐外那些失魂落魄的士兵,又望向南方和北方,沉默了片刻,决然道:“分兵!各自突围!能走多少是多少!我率一部,向南,渡过淮水,去徐国!徐国与我吴国素有往来,或可暂避一时。你带一部,向北,奔钟吾!钟吾地处偏远,或能容身!留在此地,只有死路一条!”

    “分兵?逃亡?”烛庸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极度不甘和屈辱的神色。堂堂吴国王弟,统兵大将,竟要如丧家之犬般逃亡异国他乡?这比战死沙场更让他难以接受。

    “活下去!”掩余猛地抓住烛庸的肩膀,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甲里,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厉,“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记住今日之耻!记住公子光!记住沈尹戍!活下去,才有卷土重来,报仇雪恨之日!明白吗?!”

    烛庸看着兄长眼中那刻骨的仇恨和决绝,胸中的暴戾之气被强行压下。他重重地喘息着,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当夜,暴雨依旧未歇。六邑和潜邑两座孤城,如同被遗弃的坟墓。在绝望的混乱中,公子掩余和公子烛庸各自挑选了数百名最忠心的亲兵死士,抛弃了绝大部分士卒和所有辎重,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城门,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掩余选择了向南。他带着残部,在泥泞和黑暗中艰难跋涉,躲避着楚军的巡逻队和暴涨的河流。他们如同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们心惊胆战。几日后,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掩余终于抵达了淮水南岸。面对滔滔江水,他毫不犹豫地命令士兵砍伐树木,扎成简易的木筏,冒着被湍急水流吞噬的危险,强渡淮水。冰冷的河水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几乎将人冻僵。上岸后,他们不敢停留,一路向南,朝着徐国的方向亡命奔逃。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故国,是血海深仇,是数万被抛弃在泥泞中等死的袍泽冤魂。

    公子烛庸则选择了向北。他性情刚烈,逃亡之路也更为暴戾。途中遭遇一小股楚军斥候,烛庸亲自带队,如同受伤的猛虎般扑杀上去,将对方斩杀殆尽,却也暴露了行踪。他不敢停留,驱赶着疲惫不堪的部下,在泥水和荆棘中日夜兼程,翻越崎岖的山岭,终于狼狈不堪地逃入了更北方的小国——钟吾的境内。钟吾国君慑于吴国的余威,也或许是想留下一点将来讨价还价的筹码,勉强收容了这支溃兵。烛庸被安置在一处简陋的馆舍中,他每日按剑独坐,望着南方吴国的方向,眼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仇恨火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复仇!

    当掩余渡过淮水、烛庸遁入钟吾的消息,如同最后两片落叶飘零的消息,终于传到被围困的六邑、潜邑时,留守的吴军残部彻底失去了所有希望。他们不再有任何抵抗的意志。当楚军左司马沈尹戍的大军,踏着泥泞,在雨势稍歇的清晨,从容不迫地开进已成废墟的六邑和潜邑时,看到的只有跪满一地、丢盔弃甲、面无人色的吴国降卒。曾经耀武扬威的吴国旌旗,被随意丢弃在泥水里,践踏得面目全非。

    这场由吴王僚野心驱使、由公子掩余和烛庸执行的征伐,如同一场被诅咒的暴雨。它始于一场趁丧而击的投机,盛于两座边邑的短暂攻陷,最终却在无休止的雨水、断绝的归途、内部的背叛和彻底的溃败中,化为泡影。雨水冲刷着战场上的血迹,却洗不掉那数万被遗弃将士的绝望哀嚎,也洗不净掩余和烛庸心中那刻骨铭心、注定要用鲜血来偿还的国仇家恨。吴楚边境,只剩下死寂的城池,遍地的泥泞,和无言的呜咽风声。

    徐国的月光惨白如骨,照在宫门前的青石板上,流淌着一种幽冷的死气。吴国使臣身着玄甲,腰佩利剑,身影在月光下拉得细长诡谲。他的声音像是被刀刃打磨过,每一句都带着冰冷的铁锈味,劈开沉闷的夜气:“掩余匿于贵国宫阙,吴王震怒!交出此逆贼,尚可保全徐氏宗庙血食,若有半点迟延……”他后面的话语,被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几乎断裂的吸气声吞没了。

    徐君徐章羽脚下一软,跌坐在冰凉潮湿的蒲席上,额角几缕散乱的发丝被冷汗黏住,更显狼狈。他的手指死死攥着怀中的一方素绢,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那珍贵的绢帕已被揉捏撕扯得残破不堪。偏殿更深的阴影里,一个身影蜷缩着,瑟瑟发抖。那便是掩余,公子掩余——吴王阖闾弑兄篡位后急欲除之而后快的逃亡王弟。他像一颗滚烫的、带着火星的烙印,骤然落在了徐国这座危如累卵的殿堂之上。

    “寡人……寡人……”徐章羽嘴唇翕动,声音如蚊蚋,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他不敢答应吴国,那等于亲手将徐国推入烈焰焚身的深渊;他也绝不敢收留掩余,这烫手山芋随时会引来灭顶之灾。“请……请容寡人思量……”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这句敷衍之词。使臣的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袍袖一甩,转身没入深秋刺骨的月色里,留下徐章羽瘫坐原地,心如死灰。

    与此同时,在钟吾国那个微小得如同碎石般不起眼的城邦之外,同样的月光笼罩下,却是另一番惊心动魄。烛庸,那位仓惶逃至此地的另一位公子,正屏住呼吸,透过城门上厚重门板的缝隙向外窥视。吴国使臣手持符节,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伫立着,其甲胄上狰狞的饕餮兽纹在火光中明灭跳跃,犹如地狱中窥伺的恶鬼。

    城门并未开启。门内,守城卫士的粗布衣襟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湿冷的夜风吹过,激得他一阵寒噤。他把那杆简陋的木柄长矛攥得骨节发白,粗糙的矛杆深深硌进手掌的嫩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心脏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即刻交出公子烛庸!否则,视同叛吴!”城外吴使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滞涩,穿透木板缝隙,在死寂的城门甬道内嗡嗡作响,如同催命的丧钟。

    烛庸的脸在门缝透进来的火光阴影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再无侥幸!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扇随时可能被巨木撞开的门,疾如旋风般冲下城楼狭窄的石阶。黑暗的街巷如同迷宫,只有他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他早已备好的三枚用以贿赂通关的冰冷玉符硌在贴身的衣袋里。当终于奔至马厩边沿时,他回首最后瞥了一眼远处王宫模糊的轮廓,随即猛地一拉缰绳,带着仅有的两名死忠护卫,如同惊弓之鸟般撞开马厩的后门,冲进无边无际的、涌动的墨色荒野,朝着南方楚国的方向亡命狂奔。冰凉的夜风像刀子刮过脸颊,身后隐约仿佛听见城门不堪重击的呻吟,马蹄踏起的泥点溅落在他污浊的袍服上,如同逃出生天的泪痕。

    楚国北境,养邑之地。

    寒风带着胡地特有的凛冽气息,疯狂抽打着连绵起伏的丘陵旷野,一人高的枯黄野草像被无形巨手揉搓般左右狂舞,掀起一波波汹涌的草浪。几株虬劲的老树在风中痛苦呻吟,枝杈抖动发出噼啪的断裂声。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庞大的黑影在漫天风尘中缓缓移动。

    那是监马尹大公奉楚王之命而来的驷驾。四匹披挂着黑色犀牛皮具的骏马昂首奋蹄,马蹄踏在裸露的坚硬土地上,发出沉闷如滚雷般的“咚咚”声。车轮碾压过初冬半冻的泥泞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驾车的御手紧抿着嘴,长鞭在风中不时爆出脆响。车旁跟随着两列持戈肃立的楚兵,赤色的皮甲在晦暗天光下显得尤为黯淡。

    车行过一大片开阔的原野。监马尹大公掀起厚重的貂裘车帘,目光所及之处,便是胡邑的田亩。广袤的田地在寒风中露出冻结的黑土底色,如同大地的伤疤。几个农人上身粗葛短褐被风吹得鼓荡,下身仅裹块兽皮,赤着冻得乌青的脚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冰冷的水洼里,奋力挖掘着沟渠。汗水还未及淌下,便已凝结在鬓角眉梢。驷车巨大的阴影从他们佝偻的脊背上碾过,无人敢抬头多看一眼。唯有监马尹大公的目光,在这片萧瑟的土地上短暂停留片刻,冰冷而无情。

    当暮色如同铅灰色的幕布沉沉垂落四野,几乎吞没天光时,驷车终于停在了一片地势稍高的平坦荒野上。这里零星散落着些尚显原始的木栅栏围子和泥土夯成的低矮房舍,便是简陋的养邑营盘。几缕淡薄的炊烟在风中挣扎,旋即被无情地扯散。

    监马尹大公高大的身影在侍卫簇拥下步下马车,玄色的锦袍在寒风中猎猎翻飞,如同暗夜中一面不祥的旗帜。掩余和烛庸早已在营地边缘焦虑地等待多时,此刻慌忙相迎。掩余的面容苍白憔悴,长途奔逃加上忧惧交加,使得原本丰润的容颜干瘪凹陷下去;烛庸的衣袍上沾染着已变得黑褐的泥点和不明污渍,裤脚撕裂,狼狈不堪。两人对着监马尹大公深深作揖,强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二位公子受惊了!”监马尹大公的声音如同打磨过的黄铜,洪亮却缺乏真正的温度,“楚王宽仁,令某在此地为二位新筑坚城!此地即日更名为养邑!”他宽大的袍袖猛地一挥,指向脚下这片荒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断。

    风势似乎更急了些。监马尹话音未落,营地外围早已集结的数百名楚国精壮奴隶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起——!”巨大的号子声压过了呼啸的风声,仿佛大地的心脏在跳动。他们三人一组,肩扛着装有湿土的沉重版笼,步伐沉重如巨象迈步。另一些人赤裸着古铜色上身的精壮脊梁,抡着巨大的木杵,喊着雄浑的号子,奋力砸向固定在木板之间的湿土。每一记重杵落下,厚实的夯土层便发出沉闷如巨槌擂鼓的“咚——嚓”巨响,随之微微震颤。烟尘与汗水、湿冷的泥土气息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狂野的空气中。城墙的雏形就在这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随着奴隶们肩扛手提的沉重步履,一寸寸向着天空挣扎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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