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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消失的这段时间，浮生之地传来异动。
那座镇压了无数纪元的监牢，在失去‘天’的维护后，法则链条相继崩断。
第一个逃出来的是一尊上古凶物，被关了太久，出来时双目通红，浑身煞气冲天。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接着所有被判处永囚之刑的罪人，从那座破碎的监牢中挣脱。
他们嘶吼，他们大笑，他们疯了一般地朝着外界涌去。
无数纪元的怨恨需要宣泄，他们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屠戮。
只可惜，他们出来的时机不太对。
因为当时，江映雪正处于一种非常暴躁的状态。
所有的怒气，的焦躁，全都找到了出口。
——
十年后。
灾祸彻底从这方天地绝迹。
最后一位假仙死在极北之地的边境荒原上，动手的人是舞仙儿。
消息传回剑宗时，小满正坐在听雪阁的台阶上啃果子，听完传讯，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果核远远扔出去，砸中了灵狐的脑门。
“干嘛！”灵狐揉着头蹿起来。
“没事。”小满仰头看天，“就是觉得……该结束的都结束了。”
天很蓝，干净得过分。
这方天地上残存的所有灾祸余孽被清扫干净后，空气里连灵气都变得温驯了许多。
活着的人，陆续都回来了。
青虹长老从幽州边境撤回了宗门，白袍老者重整云居州秩序，花见影坐镇华宫山巅，林老在各州之间奔走。
所有人都在。
除了一个。
没有任何关于他的音讯。
苏墨消失的第十五年。
东华福州，华宫山巅。
林老站在崖边，一壶浊酒搁在脚边，已经凉透了，他看着万里晴空，看了很久。
“臭小子，你到底跑哪去了……”
后半句话含在嘴里，没说出来。
“我这把老骨头还等着跟你喝一杯呢。”
——
苏墨消失的第二十年。
各州重建步入了正轨。
幽州恢复了旧时的繁华，云居州成了天下修士的汇聚之地，玄研真人亲自坐镇，威望极高。
海城外海，海兽群的数量恢复到了灾前水平。
领头那只身上横七竖八的伤疤没有祛除，它不愿意。
幼崽问起来时，它总会昂起头，把那些疤露在日光底下，那是它最骄傲的东西。
林城。
李叔每天清晨起床，把林府院子里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
老槐树下的石桌擦了又擦，两把竹椅摆得端端正正。
他敛去了修为，化作一位平凡的管家。
有人曾问过他：“老李，你天天这么收拾，等谁呢？”
李叔笑笑，没答话，继续扫他的地。
——
苏墨消失的第三十年。
江映雪将掌教令牌放在了大殿的桌案上。
没有交接仪式，没有通告全宗，她只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把那块令牌往桌上一搁，转身走了。
白袍老者站在殿外，没有拦。
他只是朝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行了一个长揖。
自那日起，玄霄峰封禁，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小满带着灵狐回了听雪阁，正式接管一切事务。
后来有人问过小满：“你师尊她……还好吗？”
每当这个时候，小满总是笑着回：“师尊很好，她在等师兄回来。”
——
苏墨消失的第五十年。
菩提灵身的第九次涅槃到了。
那日天象剧变，七彩霞光笼罩剑宗上空，连玄霄峰的封禁都被照得透亮。
菩提灵身踏入大罗之境。
成了这世间第三位大罗。
消息辗转传到正在闭关的林老耳朵里。
关房里传出三声巨响，石桌碎了三张。
花见影靠在关房外的墙根底下，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急什么？你那女婿要是晓得你连棵树都比不过，还不知怎么编排你呢。”
关房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传出林老的声音，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给我滚。”
……
那年冬天格外冷。
玄霄峰落了厚厚一层雪，银装素裹，安静极了。
江映雪坐在廊下，怀里搁着暖炉，望着院中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五十年了。
她等了五十年。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她抬头看了眼天穹，什么都没有。
但她弯了弯嘴角。
——
苏墨消失的第一百年。
关于他的事迹，已经变成了各州酒肆茶楼里的传说。
说书先生讲得绘声绘色，版本少说有几十个。
就连孩童之间也流传着苏墨的事迹。
但那传说中的本人始终没有出现。
——
苏墨消失的第一百五十年。
世界变了。
寰宇之中，那棵枯萎了的世界树，忽然发出了光。
枯死的枝干上冒出了新芽，嫩绿的，鲜活的，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新的世界从那些新芽中孕育。
消失已久的法则之力重新充盈寰宇，所有踏入大道的修士都感受到了这份馈赠。
这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都懂。
他赢了。
在那遥远到无法追溯的过去，他赢了。
东华福州，华宫。
林老看着天穹中流淌的法则之光，站了许久。
“小子，终于成了……”
——
苏墨消失的第两百年。
林老破入大罗之境，成为天下第四位大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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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他的记忆里多了一段画面。
模糊的，断续的，但那道身影他绝不会认错。
他去了剑宗，找到菩提灵身。
两人对坐了一个时辰。
菩提灵身的记忆中同样出现了变化，那些属于过去的时间碎片，正在被一一修补。
他们没敢把这个尚不确定的消息告诉江映雪。
随后他们去了浮生之地，找到天机老者与神秘女子的残魂。
再之后是白袍老者、玄研真人、青虹、舞仙儿……
所有修行有成、触碰过大道的人，记忆中都多了那道身影。
——
玄霄峰。
小院中，江映雪翻着手中的话本。
纸页泛黄了，边角卷了，有些字迹已经模糊。
是苏墨当年给她写的。
她早就看完了，看了不止一遍。
但每日还是会翻上几页。
上面有他的字迹，有他的气息。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凌乱。
禁制被强行冲开，小满和灵狐两道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师尊！”
小满的声音都劈了。
“有师兄的消息了！”
江映雪翻书的手停住。
“大道之上出现了师兄的身影！大家都看到了！”小满语速极快，脸涨得通红。
“师兄要回来了！”
江映雪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
片刻后，微微颔首。
“知道了，先回去吧。”
小满张了张口，到底没再多说什么，拎着灵狐退出了院子。
待脚步声远去，院中重归安静。
江映雪低下头，视线落回话本上。
“呆子，这次倒是没骗我……”
唇角的弧度很轻，却是真的。
——
苏墨消失的第三百年。
大家都知道他要回来了。
但什么时候？
他去的是过去。
太远太远的过去，远到这方天地上没有任何一个活人经历过那个年代。
所以没有人能算出那个归期。
……
小院里多了不少灵植。
雪莲、玉兰、青竹、灵菊。
都是苏墨从前种过的品种，被江映雪一株一株搬了回来。
她蹲在花圃边上，指尖拨弄着一株雪莲的花瓣。
这东西是苏墨第一次出门历练时带回来的，当年小得只有一个拳头，如今已经长了满满一丛。
风过，很淡的风，带来了阵阵清香。
但江映雪的手停了，这清香中，有着另一个人的气息。
她站起身来，回头望去。
小院中央，站着一个人。
青衫，长发，眉目如旧。
笑容也是记忆里那个样子。
三百年过去了，一点没变。
江映雪盯着那张脸，眼眶烫了一下，泪珠滑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娘子，我回来了。”苏墨走近两步，声音跟从前一样，带着那种让她又想打他又想抱住他的温和劲儿，“这次过了多久？会不会很久？”
江映雪抬手抹了把脸，没让自己哭出声。
“不久。”她说，嗓子有点哑：“只要你能回来，一点都不久。”
“可我还是失约了。”苏墨看着她，笑容里带了歉疚，“让你等了……”
“那剩下这个约定。”江映雪打断他，瞪了一眼过来，“不许再失约。”
苏墨愣了一瞬，随即点头，点得很重。
“好。”
“这次，绝不会再失约。”
这一次，他将与江映雪永远的在一起，陪着她过着平凡的生活。
下一刻，她扑进他怀里。
力气很大，不像大罗境修士该有的莽撞。
苏墨揽住她，手掌落在她的发上，轻轻顺着。
三百年了。
他在时间长河里跋涉了三百年，杀穿了整条因果线，把那个最古老的王从存在的根源上抹去。
代价是自由。
换来的是眼前这个人还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值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映雪的肩膀不再抖了。
她仰起脸来，鼻尖红红的，眼尾还挂着水光。
“夫君。”
“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
苏墨顺着她发丝的手骤然一僵。
“……当真？”
江映雪重重点头：“当真。”
“现在？”
“现在。”
还没等苏墨多说半个字，就再一次的被江映雪拽着衣领拉进了屋里。
“等等等等……”
“怎么，后悔了？”
“不是，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江映雪松了手，看着他。
苏墨望着她的眼睛，笑了。
“我爱你。”
三百年的跋涉，一句话就够了。
江映雪别过头去，耳根泛了红。
半晌，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我也是。”
门关上了。
院中的灵植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老槐树的枝丫上落了只雀儿，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玄霄峰上的云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天很蓝。
日子很长。
但从今往后，不用再等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