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寒缓步从院内走了出来,眼眸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他衣衫略显凌乱,领口微敞,连外袍都穿反了几分。
沈清寒抬眸瞧见站在院门口的北疆王,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大王怎么突然前来?”
“内宅家中小事,些许病痛,不该惊扰贵客,实在失礼。”
“此处人多杂乱,不便久聊,不如随我移步前厅说话。”
他抬手示意,指向一旁的拱月门,姿态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疏离。
北疆王目光一闪,趁着院门尚未完全合上,下意识探头往院内望了一眼。
廊下两名太医正蹲在炉边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而二人压低声音互相争执,语气急切。
“我方才的药方固本驱寒,药性温和,定能压制寒毒。”
“你懂什么?那毒虫寒毒刺骨,寻常汤药无用,你这方子未经实证,一旦压制不住毒素,七日之内必断生机!”
正屋的房门半掩着,缝隙里飘出一缕古怪难闻的气味。
腥臭混杂着极淡的雪域寒气。
那股气息,是独属于北疆雪山的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紧接着,他隐约能看见云雪岚手中端着一盆血水踏出房门。
看到这一幕,北疆王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冰冷的笑意。
宋九月定然是中了雪山寒虫剧毒,命不久矣。
他收敛神色,故作体谅,缓缓点头应下沈清寒的提议。
“是本王贸然到访,太过唐突。”
“公主身子不适,若是有任何需要我力所能及之处,将军不必客气,尽管开口便是。”
沈清寒苦涩勾了勾唇,压下眼底的冷意。
“多谢大王挂念。”
“时辰不早,想来大王还未用过早膳,先随我去前厅用些吃食吧。”
他半点不肯提及宋九月的病情,明显在刻意回避话题。
沈清寒越是遮掩隐瞒,北疆王越是笃定情况危急,中毒深重,已经到了不敢外露的地步。
他也不再强行追问,只是从容颔首。
“将军先行,请。”
沈清寒迈步走在前方,宽大衣袍垂落拖地,步履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杂乱心绪。
紧绷的下颚线泄露了他伪装之下的焦虑。
北疆王不紧不慢跟在身后,目光沉沉,心底已然开始盘算后续的筹码与交易。
二人一路无话,很快抵达前厅。
下人有条不紊端上一桌清淡早膳,粥品小菜,简约素雅,完全贴合养病人家的规矩。
沈清寒随口开口询问下人。
“公主院里的膳食送去了吗?”
轻剑躬身回话,语气中带着几分为难。
“早已派人送去,只是秋剑姑娘他们无心用膳,全都守在院内寸步不离。”
“另外,那两位太医被召回宫了,刚才派人送信,说公主的毒无药可救。”
“说……七日内必死。”
说到后面,轻剑忍不住一个劲地低头抹眼泪。
那一瞬间,沈清寒的眼眶也跟着红了几分,嗓音带着哽咽。
“我稍后亲自过去看看,你现在即刻发布告示,悬赏万金。”
“只要能救活夫人,城外十几座庄子,悉数奉上。”
他这话落下,北疆王抓住时机,顺势开口打探。
“听闻青芜公主昨夜突发急症,缠绵病榻。”
“北疆地域辽阔,雪山大漠奇物无数,独有珍稀药材与解毒古法,说不定刚好能解公主身上怪毒。”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清寒骤然抬眸,目光深邃,一瞬不瞬地盯着北疆王。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北疆王毫无闪躲迎上他的视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淡淡。
“我只是一番好意提议。”
“将军若是心存戒备,不信外人,那便作罢。”
“我本也不想掺和旁人私事,免得费心费力,最后反倒落个别有用心的罪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处处彰显自己只是好心相助。
沈清寒却缓缓低笑出声,笑意不达眼底。
“大王愿意出手相助,我自然求之不得。”
“不瞒大王,九月昨夜不慎被一只通体雪白的毒虫咬伤。”
“那虫子长相怪异,绝非中原本土物种,形态习性,反倒和北疆雪山传闻中的寒虫一模一样。”
北疆王故作一脸震惊,眉头紧锁。
“通体雪白的寒虫?”
“我北疆确有此物,剧毒无解,触之通体寒冰刺骨。”
“寒意顺着血脉蔓延,侵入五脏六腑,最后冻裂心肺,就算是大罗神仙亲临,也难救性命。”
沈清寒神色一沉,语气凝重。
“这么说来,大王也束手无策?”
北疆王故作迟疑,假意斟酌许久,才慢悠悠开口。
“解法并非没有。”
“只是我身为北疆之王,身在京城处处受限制,不敢贸然动用北疆秘药与古法。”
“稍有不慎,恐怕会被扣上图谋不轨的罪名。”
闻言,沈清寒立刻换上恳切神情,微微俯身,语气满是哀求。
“还请大王救救内子。”
“九月尚且年轻,我们成婚时日尚短,尚且没有子嗣,她绝不能就此殒命。”
“只要大王肯出手相救,无论任何条件,我沈清寒尽数答应,绝不反悔。”
见他彻底落入圈套,北疆王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依旧故作悲悯。
“将军与公主情深义重,感人至深,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恰巧此次入京,我特意带了北疆第一神医随行。”
“我即刻让人传他过来,前去后院为公主诊脉,所需珍稀药材,我定会倾囊相助。”
沈清寒配合着露出感激之色,连连道谢,假意放下心头大石。
“真是劳烦大王了,那就麻烦,赶紧去请那位神医前来。”
没过多久,一道清冷诡异的身影被侍卫引着走入前厅。
来人留着极短的寸头,肤色冷白,一双浅蓝色瞳孔格外扎眼,透着异族的疏离感。
他腰间挂满各式各样的野兽獠牙吊坠。
行走之间,獠牙碰撞,发出细碎阴冷的脆响,如同鬼魅低吟。
他一踏入前厅,周遭气温仿佛都骤然降了几分,阴冷又压抑。
沈清寒眸光微沉,眼底深意翻涌,瞬间将这人的气息记在心底。
北疆王上前一步,伸手搭在年轻男子肩头,将人带到沈清寒面前。
“将军,这位便是我北疆医术顶尖的神医,名唤花阳。”
“花阳,这位是沈清寒将军,还不速速行礼。”
沈清寒本以为只是寻常拱手礼,没想到花阳毫无预兆,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他整个人匍匐在地,姿态卑微又顺从,声音平淡无波。
“参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