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日,农历三月初六,松花江吉林段江面的冰层开始发出“嘎嘣嘎嘣”的爆裂声。刘二愣子带领的东进考察组,在坐了整整两天一夜的火车加汽车后,终于抵达了松花江边的永吉屯。
当那一片银白色的江面出现在眼前时,五个人都愣住了——这哪是江,简直是一片冰冻的平原!江面宽的地方能有二里地,冰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我的乖乖,”大柱张大了嘴,“这江……比咱们长白山最宽的山谷还宽!”
“松花江嘛,”赶车的屯里人老王头笑着说,“咱们东北的母亲河,能不宽吗?这会儿冰还没化,等开了江,那水哗哗的,那才叫气派!”
永吉屯是个依江而建的小渔村,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墙茅草顶,院墙上晒着渔网,房檐下挂着鱼干。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柴火味混合的独特气息。
屯子东头最大的一处院子里,老渔把头张永江已经等候多时了。老人六十八岁,瘦高个子,背微驼,但一双眼睛锐利得像江里的鱼鹰。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腰间系着根麻绳,脚上是自己打的乌拉草鞋。
“张大爷,我们是草北屯合作社的,”刘二愣子恭敬地递上介绍信和礼物——长白山的黄芪和几张硝好的狍子皮,“曹主任让我们来跟您学打鱼。”
张永江接过礼物,仔细打量了这五个年轻人:个个精壮,眼神明亮,身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种扎实劲儿。他点点头:“曹大林的信我收到了。你们山里的猎人,要学江上的活计?”
“对,”刘二愣子诚恳地说,“我们合作社想拓展生计,山上的猎要打,江里的鱼也要捕。但我们是外行,得从头学起。”
张永江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学打鱼……可不比打猎轻松。江有江的脾气,鱼有鱼的性子。你们在山里转悠惯了,到了江上,可得从头适应。”
“我们不怕苦,”大柱抢着说,“张大爷您尽管教!”
老人笑了:“成!那就先住下。明天开江,正好让你们见识见识松花江开江的场面!”
晚上,刘二愣子五个人住在张永江家的西厢房。炕烧得滚烫,屋里弥漫着鱼干和烟叶的味道。墙上挂着各种渔具:旋网、挂子、捞兜、鱼叉,还有几张发黄的鱼类图谱。
孙小虎是记录员,赶紧拿出本子,借着煤油灯的光,把墙上的渔具一样样画下来,标上名字。
“这网眼大小不一样,”赵强指着几挂网,“有的密,有的稀。”
“捕的鱼不一样,”张永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簸箕,里面是晒干的鱼饵,“网眼一寸的捕鲤鱼、草鱼;半寸的捕鲫鱼、鲢鱼;再小的就是捞小鱼小虾了。”
他坐下来,开始讲解松花江的鱼:“咱们松花江,有名的‘三花五罗十八子’。三花是鳌花(鳜鱼)、鳊花、鲫花;五罗是哲罗、法罗、雅罗、胡罗、铜罗;十八子就多了,船丁子、柳根子、白漂子……数不过来。”
刘二愣子听得认真:“张大爷,这些鱼,都怎么捕?”
“时节不同,捕法不同,”张永江掰着手指,“春天开江,捕开江鱼;夏天涨水,下挂子撒网;秋天鱼肥,可以钓可以叉;冬天封江,凿冰窟窿冬捕。一年四季,江上都有活计。”
正说着,窗外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远处在打雷。张永江侧耳听了听:“开江了。”
“开江?”二牛不解。
“就是江面的冰开始化了,”老人解释,“冰层从底下先化,上面看着还结实,其实已经空了。化到一定程度,冰层撑不住,就会裂开,一块挤一块,发出响声。这叫‘文开江’。要是赶上刮大风,冰面‘咔嚓’一下就全碎了,那叫‘武开江’,场面可吓人了。”
果然,这一夜,江上不时传来“轰隆”“咔嚓”的声音,像有巨人在冰面下翻身。刘二愣子几乎没睡,就听着这开江的交响乐,想象着明天江上的景象。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永江就来叫人了:“快起!看开江去!”
五人匆匆穿上衣服,跟着老人来到江边。天色微明,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终生难忘——
原本平整如镜的江面,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缝。大的裂缝宽达一米,能看见底下黑乎乎的江水在涌动。冰层在移动,互相挤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有的地方,整块冰被挤得竖起来,像一堵透明的墙,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
“我的天……”大柱喃喃道,“这要是人在江上,非得被挤碎不可。”
“所以开江的时候,谁也不敢上冰,”张永江说,“得等冰化得差不多了,漂走了,才能下水。”
他们沿着江岸走,看到江面上漂着不少死鱼——那是被冰挤死的,或者缺氧憋死的。张永江用长杆捞起几条:“看,这都是开江鱼,最好吃。冰封了一冬天,鱼肚子里干净,肉也紧实。”
捞上来的有鲤鱼、鲫鱼,还有几条刘二愣子不认识的鱼。张永江一一指认:“这是鳌花,肉最嫩;这是哲罗,冷水鱼,生吃最好;这是嘎牙子,炖豆腐是一绝。”
开江的场面持续了约两个小时。太阳升高时,江面上的冰已经碎成大大小小的冰块,顺流而下,互相碰撞着,发出“砰砰”的声音。江面重新露出了水,浑浊的江水裹挟着冰碴,浩浩荡荡向东流去。
“好了,”张永江说,“冰排一走,就能下水了。今天教你们第一课——认水。”
“认水?”
“对,打鱼先得认水,”老人指着江面,“你们看,这江水看着都一样,其实不一样。有的地方流急,有的地方流缓;有的地方水深,有的地方水浅;有的地方是洄水湾,有的地方是滩涂。不同的水,住着不同的鱼。”
他带着五人沿江走了二里地,一路讲解:
“看这儿,水流急,水深,这是大鱼的通道。哲罗、法罗这些大鱼,喜欢在这种地方活动。”
“再看这儿,水流缓,有水草,这是鲫鱼、鲤鱼觅食的地方。春天鱼要产卵,就找这种有水草的地方。”
“这儿是个洄水湾,水流到这里打旋,会把虫子、草籽带过来。小鱼小虾聚集在这儿,大鱼也会来捕食。这是下网的好地方。”
刘二愣子努力记着。他在山里能通过脚印、粪便、折断的树枝判断动物的行踪,但在江上,一切都变了。水是流动的,痕迹是瞬间的,判断完全不一样。
中午回到张家,张永江开始教他们制作简单的渔具。第一样是“挂子”——一种长条形的网,两边有浮子和坠子,撒在江里,鱼游过就会被缠住。
“挂子分好几种,”张永江拿出几挂不同样式的网,“这是单层挂,缠小鱼;这是三层挂,大小鱼都能缠;这是趟挂,专挂底层鱼。”
他教大家辨认网线的好坏:“好网线,用的是苎麻,泡过猪血,又韧又防腐。差的是棉线,泡水就烂,用不了多久。”
又教大家系浮子和坠子:“浮子用桐木最好,轻,浮力大。坠子用铅块,太重了网沉底,太轻了网漂着,得恰到好处。”
刘二愣子学得认真,手却被粗糙的网线磨出了血泡。张永江看见了,递给他一盒蛤蜊油:“抹上,渔家人的手,都是这么磨出来的。磨出老茧,就好了。”
下午,张永江带他们上船——一条老旧的木渔船,长三丈,宽五尺,船头翘起,船尾有个摇橹的位置。
“上船第一件事,”老人严肃地说,“学站稳。江上不比陆地,船是晃的。站不稳,别说打鱼,自己都得掉水里。”
果然,五个人一上船,船就剧烈摇晃起来。大柱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江里,幸亏张永江一把拉住。
“脚要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弯,”老人示范,“重心放低,随船摆动。船往左晃,你往右倾一点;船往右晃,你往左倾一点。要跟着船的节奏,不能跟它较劲。”
练了半个多小时,五个人才勉强能在船上站稳。接着学摇橹——这是渔船的“方向盘”,控制船的方向和速度。
摇橹看着简单,其实需要巧劲。刘二愣子使劲摇了几下,船只在原地打转。张永江接过橹,轻轻一推一拉,船就乖乖地往前走了。
“不能用蛮力,”老人说,“橹入水要斜,推拉要匀。推的时候,橹叶朝后拨水;拉的时候,橹叶朝前拨水。一推一拉,船就前进了。”
练到太阳偏西,刘二愣子才勉强掌握了摇橹的基本要领。手心里又磨出了两个血泡。
晚上,张永江给他们讲松花江渔民的规矩:“江上的规矩,不比你们山上少。第一,不捕产卵的母鱼——春天看到大肚子的母鱼,要放生;第二,不捕太小的鱼——鱼苗长大了再捕;第三,不用毒药、炸药——那是断子绝孙的做法;第四,见人有难要帮——江上讨生活,谁都有落难的时候。”
刘二愣子听着,心里触动。这些规矩,和他们猎人的规矩何其相似!不打母兽幼兽,不用毒药炸药,见难相助……原来不管是山上还是江上,真正靠自然吃饭的人,都懂得“取之有度,用之有节”的道理。
第二天,开始学习具体的捕鱼方法。第一课是“撒旋网”。
张永江站在船头,手里提着一盘旋网。那网有五六米宽,边缘镶着铅坠。只见他身体一转,手臂一扬,网像一朵盛开的花,“唰”地张开,圆圆满满落进江里。铅坠带着网迅速下沉,罩住一片水域。
“漂亮!”二牛忍不住喝彩。
张永江慢慢收网。网拉上来时,里面跳动着好几条鱼:两条半斤多的鲫鱼,一条一斤多的鲤鱼,还有些小鱼小虾。
“这就叫‘开张’,”老人笑着说,“撒网要诀:腰要转,臂要挥,网要圆。网撒不圆,罩不住鱼;撒不匀,一边沉一边浮。得多练。”
刘二愣子第一个尝试。他学着张永江的样子,转身,挥臂——网是撒出去了,但没散开,像一团乱麻,“扑通”掉进水里,离船还不到两米。
“哈哈,”张永江不生气,反而笑了,“第一次都这样。我当年学撒网,练了三个月才撒圆。来,我慢动作教你。”
老人分解动作:左手提网头,右手理网身;转身时左脚为轴,右脚划弧;挥臂时不是用手臂的力量,是用腰力带动;出手的瞬间,手腕要抖,让网旋转着飞出去。
刘二愣子一遍遍练习。网一次次像块破布一样掉进水里,但他不气馁,捞上来,理好,再撒。手被网线勒出了血痕,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他咬着牙继续。
到中午时,他已经能撒出个半圆了。虽然不够大不够圆,但至少网是张开的。
“有进步!”张永江鼓励道,“打鱼这活儿,急不得。我爹说过:三年学个种田汉,十年难学打鱼郎。慢慢来。”
下午学习“下挂子”。这是另一种捕鱼方法,把挂子横在江里,鱼游过时被缠住。
张永江选了个洄水湾,让刘二愣子摇船横在江心。他拿起一挂三层挂子,把一头系在船帮上,然后慢慢把网放下水。网顺着水流展开,像一道透明的水下屏障。网的另一头系着个浮漂,漂在江面上。
“下挂子要看水流,”老人讲解,“水流急的地方,网要下得深些,不然被冲走了;水流缓的地方,可以下浅些。还要看季节——春天鱼往上游,网要横着下;秋天鱼往下游,网要斜着下。”
挂子下好后,他们划船到岸边等待。张永江说,挂子要“养”一会儿,让鱼习惯网的存在,才会放心游过来。
等待的时间里,老人讲起了松花江渔民的传说:“老辈子人说,松花江里有个江神,是条千年大鲤鱼变的。它管着江里的鱼,让渔人有的打,但不让打光。所以咱们渔民,打到特别大的鱼,都要念叨几句:‘鱼王鱼王莫见怪,渔家老小要吃饭。今天借你子孙肉,来年多子又多孙。’然后放掉几条小鱼,算是还礼。”
大柱听得入神:“真有江神吗?”
“信则有,不信则无,”张永江抽了口烟袋,“但敬着点,总没错。江这么大,水这么深,人要知道敬畏。”
一个小时后,他们去收挂子。船划到浮漂处,张永江拉起网绳,慢慢往上拽。网一出水,上面缠满了鱼!有鲫鱼、鲤鱼、鲶鱼,还有几条银光闪闪的白鱼。
“大丰收!”二牛兴奋地数着,“一、二、三……十二条!还有几条小的。”
张永江一边摘鱼一边说:“小的放生。看这条鲫鱼,肚子鼓鼓的,要产卵了,也放生。”他小心地把那条母鲫鱼从网上解下来,轻轻放回江里。
刘二愣子学着摘鱼。鱼在网里挣扎,鱼鳞、黏液弄得满手都是。有的鱼刺扎进手里,生疼。但他坚持着,一条条解下来,大的放进鱼篓,小的放回江里。
“摘鱼也有讲究,”张永江示范,“不能硬扯,会把网扯坏。要顺着鱼缠的方向,慢慢转着解。鱼要是缠得紧,就先剪断那几根网线,回去再补。”
太阳西斜时,他们带着半鱼篓的收获返回。张永江的老伴儿——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已经炖好了一锅鱼汤。新鲜的江鱼,只加了点盐和野葱,炖得奶白色的汤,鲜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好吃!”大柱连喝了三大碗,“比山里的野味还鲜!”
“江水炖江鱼,原汤化原食,”张永江笑眯眯地说,“这是江上人家最好的饭食。”
饭后,刘二愣子主动要求修补渔网。今天撒网、下挂子,弄坏了好几处,需要修补。张永江教他们用网梭子补网——那是个竹片削成的工具,中间有凹槽,用来绕线。
“补网要细心,”老人说,“网眼要对齐,线要拉匀。补不好的网,一下水就得坏。”
煤油灯下,五个山里汉子笨拙地摆弄着网梭子。开始总对不准网眼,线也绕得乱七八糟。但慢慢地,找到了感觉。刘二愣子补好第一个破洞时,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虽然补得歪歪扭扭,但毕竟是成了。
张永江检查了一遍,点点头:“还行,能用了。练多了就好了。我年轻时候,一晚上能补一挂大网。现在老了,眼睛花了,得戴老花镜。”
第三天,张永江开始教他们辨认鱼汛。老人带他们来到江边一处高坡,指着江面说:“你们看,现在江水平静,但仔细看,有些地方有气泡冒上来,有些地方有水纹。这些都是鱼活动的迹象。”
他教大家通过水纹判断鱼的大小:“小鱼游动,水纹细密;大鱼游动,水纹宽阔。鱼要是受惊了,会猛地一摆尾,水面上有个明显的漩涡。”
又教大家听鱼跳的声音:“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江边,能听到‘扑通扑通’的声音——那是鱼在跳。春天鱼要产卵,跳得最欢。听声音能判断是什么鱼:鲤鱼跳的声音沉闷,‘扑通’;白鱼跳的声音清脆,‘啪啦’。”
刘二愣子努力调动所有的感官去感受这条大江。在山里,他靠眼睛看脚印,靠耳朵听声音,靠鼻子闻气味。在江上,眼睛要看水纹,耳朵要听水声,甚至要用手去感受水流的缓急。
第四天,他们开始学习更复杂的渔法——“叉鱼”。这是夜晚的活计。
天黑后,张永江点亮一盏煤油灯,灯上加了个铁皮罩子,只留一个方向透光。他带着刘二愣子和大柱上船,把船划到一处浅滩。
“叉鱼要在晚上,鱼看不见人,”老人低声说,“用灯光照水面,鱼会被光吸引过来。看到鱼影,就下叉。”
他把灯挂在船头,灯光照在水面上,形成一片光晕。几个人屏息静气地盯着水面。
约莫过了十分钟,水面上出现了几条黑影——是鱼!它们在灯光下游弋,时而露出银白色的肚皮。
张永江慢慢举起鱼叉——那是一根长竹竿,头上装了三根铁齿。他瞄准最大的一条黑影,猛地刺下去!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竹竿抬起时,上面叉着一条一斤多重的鲤鱼,还在挣扎。
“到你们了,”老人把鱼叉递给刘二愣子。
刘二愣子学着张永江的样子,举叉,瞄准——但他高估了水的折射。叉子刺下去,离鱼还有半尺远。鱼受惊,尾巴一摆,消失了。
“水里的鱼,看着比实际位置浅,”张永江说,“要往深里叉一点。多练几次就掌握了。”
大柱和二牛也试了,都没成功。但没人气馁,反而更来劲了——这种原始的捕鱼方式,比用网更有挑战性,更像打猎。
那一晚,他们在江上待到半夜,叉到了四条鱼。虽然不多,但每个人都体会到了那种原始的、与鱼斗智斗勇的乐趣。
回到张家,张永江的老伴儿还没睡,烧了热水让大家泡脚。老人的儿子——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也刚从江上回来,带回来半篓嘎牙子鱼。
“今天收获不错,”张永江的儿子叫张建国,是个憨厚的汉子,“开江后这几天,鱼最好打。等过些日子,鱼散了,就难了。”
刘二愣子问:“张大哥,你们一年能打多少鱼?”
张建国算了算:“好的年景,四五千斤吧。但这两年不行了,鱼少了。我爹说,他年轻时候,一网下去能打上百斤。现在,十斤就算丰收了。”
“为什么少了?”
“多种原因,”张建国叹气,“一是打的人多了,二是江水不如以前干净了,三是……有些人用电鱼、炸鱼,把鱼苗都祸害了。”
张永江接过话:“所以我听曹大林说你们搞生态狩猎,心里就赞成。山上的猎要保护,江里的鱼也要保护。要是光打不养,早晚得打光。”
接下来的几天,张永江把毕生的经验倾囊相授。他教他们看天气预测鱼情:“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有晚霞的第二天,鱼活跃;乌云压顶要下雨,鱼会往深处躲,不好打。”
教他们根据水色判断鱼群:“水色发黄,有鲤鱼;水色发青,有草鱼;水色清澈见底,鱼少。”
还教他们制作各种鱼饵:用玉米面、豆饼、酒糟混合发酵,做成的饵料最能吸引鱼;用蚯蚓、虫子,钓肉食性的鱼;用草叶、菜叶,钓草食性的鱼。
刘二愣子学得如饥似渴。他发现,打鱼和打猎有很多相通之处:都要了解“猎物”的习性,都要选择合适的地点和时机,都要有耐心,都要懂得“可持续”的道理。
唯一不同的是工具和场地。在山里,他端着枪,在树林中潜行;在江上,他撒着网,在波涛中起伏。但那种与自然博弈、靠技艺生存的本质,是一样的。
三月三十一日,是他们学习的最后一天。张永江决定带他们进行一次完整的捕鱼作业——从看水情、选地点,到下网、收网、处理鱼获,全程参与。
清晨五点出发,划船到江心一处洄水湾。张永江观察水纹,判断这里有鱼群。他们下了三挂网,撒了五次旋网,还用鱼叉叉了几条。
到中午收工时,鱼篓里装了三十多斤鱼:鲤鱼、鲫鱼、鲶鱼、白鱼,还有几条珍贵的鳌花。
“这些鱼,你们带回去,”张永江说,“让草北屯的乡亲们尝尝松花江的味道。”
下午,刘二愣子和张永江正式谈合作。刘二愣子转达了曹大林的设想:草北屯合作社与永吉屯渔民合作,共同开发松花江渔业资源。合作社提供生态管理的经验,帮助建立可持续的捕鱼规范;渔民提供技术和场地,教合作社的猎人学习捕鱼。
张永江很感兴趣:“这个主意好!我们这儿正愁鱼越打越少,要是能规范起来,让鱼休养生息,对大家都好。”
他提出了具体的建议:“第一,划定禁渔区——产卵场、鱼苗密集区不能打;第二,规定禁渔期——春天产卵季节要休渔;第三,限制渔具——禁止用电网、炸鱼;第四,人工增殖——定期往江里放鱼苗。”
这些建议,和合作社的生态狩猎理念完全一致。刘二愣子当即表示赞同,并邀请张永江秋天去长白山,指导合作社开展第一次江鱼捕捞。
“我一定去!”老人握着刘二愣子的手,“我也想去看看你们长白山的猎场,学学你们的生态狩猎。”
傍晚,离别的时候到了。永吉屯的渔民都来送行,送来了各种鱼干、虾酱、蛤蜊油。张永江送给刘二愣子一套完整的渔具:一张旋网、一挂三层挂、一根鱼叉,还有他自己手写的《松花江捕鱼要诀》。
“好好学,好好用,”老人嘱咐,“江上的本事,不比山上的差。学会了,你们合作社的路就更宽了。”
刘二愣子郑重地接过渔具,深深鞠躬:“张大爷,谢谢您!我们一定好好学,不负您的教导!”
马车驶出永吉屯时,夕阳正把松花江染成一片金黄。江面上波光粼粼,晚归的渔船星星点点。刘二愣子回头望去,张永江还站在江边挥手,身影在夕阳下成了一幅剪影。
“刘队,咱们真能学会打鱼吗?”大柱问。
“能,”刘二愣子坚定地说,“张大爷把一辈子的经验都教给咱们了。剩下的,就是练,就是悟。就像咱们当年学打猎一样,开始觉得难,练多了就会了。”
马车在暮色中前行,车厢里弥漫着鱼干的味道。刘二愣子抚摸着那卷《松花江捕鱼要诀》,心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
山上的猎人,要变成江上的渔夫。这条路不容易,但必须走。为了合作社,为了子孙后代,也为了那句老话——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如今,他们既要吃山,也要吃水。
江畔寻渔,
技艺初成。
渔猎并行,
路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