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日,秋分前一天,长白山草北屯的晨雾里已经透出霜意。合作社训练场上,三十名持证猎手站成三排,每人都穿着一身崭新的狩猎服——这是合作社今年特意从省城买来的,墨绿色迷彩,防风防水,口袋里还缝着指南针袋和弹药袋。
刘二愣子站在队列前,手里拿着一根白桦木削成的教鞭,敲击着挂在墙上的狩猎季日历:“还有十天,十月一日,今年的生态狩猎季正式开始。但从今天起,咱们就要进入‘猎前备战’状态!”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今年和去年不一样。第一,狩猎区扩大——除了北山B区,增加了东山C区;第二,物种调整——野猪指标增加两头,鹿指标减少一头,新增黑熊控制性狩猎一头;第三,规矩更严——每人配发二十发子弹的‘狩猎券’,打完了就停,超打重罚!”
台下传来窃窃私语。大柱忍不住问:“刘队,黑熊真能打吗?那可是保护动物。”
“能,但有严格条件。”刘二愣子展开一份县林业局的红头文件,“文件说了,经过去年普查,咱们这片黑熊数量超过环境承载量,已经出现破坏蜂箱、袭击牲畜的情况。所以批准控制性狩猎一头,必须是成年公熊,必须是一枪毙命,必须完整上报数据。”
阿雅补充道:“这是科学管理。熊多了,食物不够,就会下山祸害。控制一头,对整个种群有好处。”
“那谁去打?”二牛眼睛亮了。
“抽签,”刘二愣子说,“所有持证猎手都有资格,但抽中了还要通过‘熊猎专项考核’。熊和野猪、鹿不一样,危险得多,不是谁都能打的。”
接下来的十天,训练强度骤然加大。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先跑五公里山路热身,然后是枪法、追踪、隐蔽、急救的专项训练。吴炮手、张大山这些老猎人轮流当教官,把一辈子积累的经验倾囊相授。
九月二十二日,枪法考核。靶场设在北山脚下,一百米距离,十个胸环靶。每人十发子弹,要求平均环数八环以上,首发命中率百分之百。
刘二愣子亲自监考。他端着一杆五六式,站在射击线后做示范:“记住,打猎和打靶不一样。靶子是死的,猎物是活的。但枪法是基础,枪打不准,什么都白搭。”
他深吸一口气,举枪瞄准。“砰!砰!砰!”连续三枪,三个靶心都被穿透。
“好!”队员们鼓掌。
考核开始。第一个上场的是大柱,十枪九十八环,首发命中。接着是二牛,九十五环,首发命中。三十个人考下来,只有两个年轻人没达标——一个紧张手抖,一个眼睛发花。
“没达标的,加练,”刘二愣子毫不留情,“练到达标为止。不能拿枪开玩笑,更不能拿猎物的痛苦开玩笑。”
九月二十四日,追踪考核。考场设在东山一片混交林里,刘二愣子提前布置了三十处“动物痕迹”——有真的动物脚印,也有人工仿制的。要求队员在半小时内,找出至少二十处,并准确判断是什么动物、公母、大小、时间。
这比枪法难多了。林子里的痕迹错综复杂,有新的有旧的,有真的动物痕迹,也有刘二愣子故意设的“迷惑项”——比如用野猪蹄印模具压出脚印,却把方向弄反;比如在鹿脚印旁边撒上狼粪,制造捕食假象。
阿雅拿着记录本,跟在考核队员后面记录。大柱表现最好,找出二十四处,判断正确二十二处。二牛也不错,二十三处正确二十处。最差的一个年轻队员只找出十五处,还错了一半。
“你知道错在哪吗?”刘二愣子指着那队员判断错的一处痕迹,“你说这是母鹿带着小鹿,理由是脚印一大一小,间距近。但你看这大脚印的深度——深得离谱。母鹿没那么重,这是公鹿的脚印。小脚印不是小鹿,是狐狸的——狐狸喜欢跟在鹿后面,捡食鹿惊起的虫子。”
年轻队员羞愧地低下头。
“追踪是猎人的眼睛,”刘二愣子语重心长,“看错了,可能错过猎物,可能遇到危险,可能误杀保护动物。所以必须准,必须细。”
九月二十六日,隐蔽考核。这是最考验耐心的项目——在选定的埋伏点,一动不动潜伏四小时。不能出声,不能抽烟,不能随便移动,连咳嗽都得憋着。
考核地点选在鹿群常去的草甸边。三十个队员分散埋伏,每个人相距五十米。刘二愣子和阿雅拿着望远镜,在远处观察。
清晨六点,队员们进入埋伏点。秋天的早晨很凉,露水打在身上,很快就湿透了衣服。但没人抱怨,都静静地趴着,有的藏在灌木丛里,有的躲在倒木后,有的干脆挖个浅坑把自己埋进去。
两小时过去了,草甸上陆续来了些小动物:几只狍子来吃草,一群山鸡来觅食,还有狐狸、獾子。队员们一动不动,看着动物在眼前活动。
三小时,有人开始坚持不住了。一个年轻队员腿麻了,悄悄动了动脚。就这一动,三十米外的一只狍子立刻警觉地抬头,然后撒腿就跑。
“十七号,出局。”刘二愣子在对讲机里平静地说。
那队员沮丧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退出考核。
四小时到点,只剩下二十五人坚持下来。刘二愣子宣布考核结束,队员们才从埋伏点站起来,一个个腰酸背痛,但脸上都带着成就感。
“知道为什么考这个吗?”刘二愣子问大家。
“为了打猎时能隐蔽好。”大柱回答。
“不只,”刘二愣子摇头,“更重要的是,让你们学会尊重猎物。四小时不动,你们才能体会,猎物为了生存,每天要多么警惕,多么小心。咱们猎人,不是去屠杀,是去参与自然的循环。要有敬畏之心。”
这话让年轻队员们陷入了沉思。
九月二十八日,最后一项考核——熊猎专项考核。报名参加抽签的有二十人,但经过前三项筛选,只有十五人有资格。
考核在合作社会议室进行,是理论考试。试卷是阿雅出的,五十道题,全是关于熊的知识:熊的习性、食性、活动规律、攻击方式、防御方法、急救措施……
大柱拿着试卷直挠头:“这比打枪难多了。”
二牛小声嘀咕:“熊攻击时怎么办?这题选啥?”
“别说话!”监考的刘二愣子敲敲桌子。
一小时后交卷。阿雅现场批改。成绩出来,最好的大柱四十八分,最差的三十五分。八十分及格,只有五个人通过。
“没通过的,别灰心,”刘二愣子说,“不是你们不行,是熊猎太特殊。今年不能打,明年再努力。”
通过的五个人的名字写在黑板上:刘二愣子、大柱、二牛、孙小虎、赵强。接下来是实操考核——模拟猎熊。
模拟场设在合作社后院,用稻草扎了一个等比例的熊模型,体内安装了压力传感器。要求猎手在三十米距离,一枪击中“心脏区”(模型胸口的一块红布),压力传感器会显示是否“一击毙命”。
刘二愣子先示范。他扛着一杆专门用来猎熊的“双管猎枪”——这种枪口径大,威力足,但后坐力也大。走到三十米线,举枪,瞄准。
“砰!”
枪声震耳欲聋。稻草熊胸口红布被打烂,压力传感器显示:“命中心脏,一击毙命。”
“好!”围观的人鼓掌。
接下来是大柱。他有点紧张,手微微发抖。“深呼吸,”刘二愣子提醒,“想象那是真熊,你只有一次机会。”
大柱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砰!”也命中了,但传感器显示:“命中肺部,未立即死亡。”
“补枪!”刘二愣子喊。
大柱迅速退弹壳,装弹,再开一枪。这次命中心脏。
“可以,”刘二愣子点头,“但实战中,熊受伤后可能反扑,很危险。所以要求必须首发毙命。”
二牛、孙小虎、赵强陆续上场。二牛和赵强做到了首发毙命,孙小虎第一枪打偏了,第二枪才中。
“孙小虎,你被淘汰了。”刘二愣子遗憾地说。
“为什么?我第二枪打中了啊!”孙小虎不服。
“因为熊不会给你开第二枪的机会,”刘二愣子严肃地说,“熊猎和其他狩猎不一样,要么一枪毙命,要么就可能被反杀。你不是技术不行,是心理素质还不够。”
最后通过熊猎考核的,只有四个人:刘二愣子、大柱、二牛、赵强。
九月二十九日,猎前最后一天。合作社举行“祭山仪式”,这是长白山猎人几百年的传统。
仪式在北山口举行。全屯人都来了,在空地中央堆起一个松枝垛,上面挂着红布条。吴炮手穿着全套传统猎装,手持猎刀,站在最前面。
他的三个儿子端着供品:中间是煮熟的猪头,左边是整鸡,右边是鲤鱼。后面跟着三十个猎手,每人手里捧着一碗白酒。
“山神爷在上——”吴炮手的声音苍老而洪亮,“草北屯的猎手们,给您磕头了!”
三十个猎手齐刷刷单膝跪地,这是猎人特有的礼节。
“求您保佑,进山平安,出山顺利;求您指引,找到该打的猎物,放过不该打的生灵;求您赐予,枪法精准,一枪毙命,减少痛苦;求您见证,猎人守规矩,知进退,懂感恩!”
说完,吴炮手将三碗酒洒在地上,敬天敬地敬山神。然后割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松枝垛上——这是最古老的“血祭”,现在简化了,只滴几滴意思意思。
接着,每个猎手依次上前,洒酒,说自己的誓言。
刘二愣子说:“我发誓,遵守狩猎规矩,保护母兽幼兽,珍惜每颗子弹,感恩每头猎物。”
大柱说:“我发誓,不贪多,不冒进,不炫耀,不浪费。”
二牛说:“我发誓,敬山如父,敬猎物如友。”
三十个人的誓言,在秋风中飘荡。老辈人听着,眼圈泛红;年轻人听着,心潮澎湃。
仪式结束,猎手们回到合作社,做最后的装备检查。今年合作社下了血本,给每个猎手配发了全套新装备:
枪——每人一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全部经过专业校枪,配光学瞄准镜(简易的,但比铁瞄准多了)。
弹药——每人二十发“狩猎券”,用红纸包着,上面盖着合作社公章。用完要交回弹壳,少一个都不行。
服装——迷彩狩猎服,防刮防水。靴子是高腰防滑靴,鞋底有钢钉。
工具——多功能猎刀、望远镜、指南针、急救包、防水火柴、盐块(处理猎物用)、记录本和笔。
还有一样特殊装备——对讲机。这是合作社今年新买的,十台,每组一台。虽然笨重,但在山里能救命。
“记住,”曹大林在最后一次动员会上说,“咱们搞生态狩猎,不是为打而打,是为平衡而打。打对了,山受益,人受益;打错了,山受损,人受损。这个责任,在你们每个人肩上。”
“我们明白!”猎手们齐声回答。
夜里,刘二愣子睡不着。他来到合作社后院,擦拭那杆双管猎枪。枪油的味道很熟悉,让他想起父亲——父亲也有一杆这样的枪,用了三十年。
阿雅也来了,递给他一杯热水:“紧张?”
“有点,”刘二愣子老实说,“去年是第一年,摸着石头过河。今年是第二年,有了经验,但压力也更大了。外面多少人盯着咱们呢,打好了是榜样,打不好就是笑话。”
“不会打不好的,”阿雅说,“咱们准备得这么充分,规矩定得这么严,只要按章办事,肯定没问题。”
“希望如此。”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秋风很凉,但星空很亮。
“阿雅,你说咱们这条路,到底能走多远?”刘二愣子突然问。
阿雅想了想:“只要山还在,人还在,就能一直走下去。狩猎是人类最古老的活动之一,但也是最需要智慧的活动。咱们现在做的,就是把古老的狩猎和现代的科学结合起来,走一条可持续的路。”
“可持续……”刘二愣子咀嚼着这个词,“是啊,不能咱们这代打完了,让子孙没得打。得细水长流。”
“所以咱们才定那么多规矩,”阿雅说,“规矩不是限制,是保障。保障山常在,猎常在。”
刘二愣子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夜里十一点,他回到宿舍。大柱和二牛还没睡,在讨论明天的计划。
“刘队,明天咱们组去哪儿?”大柱问。
“去东山C区,”刘二愣子摊开地图,“那里野猪多,还有可能遇到熊。记住,见到熊不要贸然开枪,要先判断是不是批准狩猎的那头——必须是成年公熊,单独活动。母熊带崽的,年轻的,都不能打。”
“怎么判断公母?”
“看体型,看行为,看掌印,”刘二愣子说,“公熊体型大,脖子粗,走路姿势横。掌印也大,前掌宽超过二十厘米的基本是公熊。这些吴爷爷都教过,别忘了。”
“记住了。”
夜里十二点,合作社的灯还亮着。曹大林在办公室最后核对狩猎指标和分配方案,吴炮手在仓库检查弹药和装备,张大山在准备急救药品,孟库在检查猎刀是否锋利。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老中青三代,都为着同一件事忙碌——为了明天的狩猎季,为了合作社的生态之路,为了长白山的未来。
猎季前奏,
已经奏响。
猎人准备好了,
山准备好了,
规矩准备好了。
只等黎明到来,
只等季节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