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598章 春山醒雪
    三月八日,农历二月初五,惊蛰刚过。长白山草北屯北坡的阳面上,积雪开始消融,露出斑驳的黑土地。山沟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冰裂声——那是封冻了五个月的溪流开始苏醒。

    

    清晨六点,合作社训练场上,刘二愣子已经带着护卫队在做早训。虽然狩猎季要到十月才开始,但春季巡山、防山火、护幼崽的工作一样不能松懈。

    

    “一二一!一二一!”刘二愣子喊着口令,二十个队员排成两列,在融雪的操场上跑步。脚踩在半融的雪泥里,“扑哧扑哧”作响。

    

    跑完五圈,开始练枪。今年合作社新进了五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替换了老旧的“别拉弹克”。新枪要磨合,队员要适应。

    

    “卧姿装子弹!”刘二愣子下令。

    

    队员们迅速卧倒,从弹袋里取出五发教练弹(没装火药的空包弹),压进弹仓。

    

    “瞄准——前方一百米胸环靶——射击!”

    

    “砰!砰!砰……”枪声在清晨的山谷间回荡。虽然是空包弹,但撞针击发的声音依然清脆。

    

    刘二愣子举着望远镜观察靶子:“三号靶偏左,五号靶偏下,七号靶脱靶!其他人还行。记住,新枪的准星和老枪不一样,要重新校。”

    

    阿雅拿着记录本在旁边记录每个队员的成绩。他是护卫队的技术指导,负责把训练数据化、科学化。

    

    “平均环数八点五,比去年提高零点三,”阿雅计算着,“但首发命中率只有百分之七十,还要练。”

    

    练完枪,开始练追踪。这是春季巡山的重点——雪化了,动物开始活动,要掌握它们的动向。

    

    刘二愣子在训练场边布置了模拟动物足迹:用特制的蹄印模具,在泥地上压出鹿、野猪、狍子、熊的脚印,还有狐狸、獾子的小脚印。

    

    “分组考核,”他宣布,“每组五人,根据脚印判断:什么动物、公母、大小、去向、时间。限时十分钟。”

    

    队员们蹲在地上,仔细研究那些“脚印”。这比在雪地上难——泥地干了会变形,还有人的脚印混杂。

    

    大柱那组最先完成:“报告!这是野猪脚印,公的,约三百斤,往东北方向去了,时间不超过两小时。依据:脚印四趾,前深后浅,有拖痕;蹄印间距大,体重;趾尖朝前,是公猪;脚印边缘还没干透,是新鲜的。”

    

    “正确!”刘二愣子点头,“但漏了一点:看这儿,脚印旁边有断草,说明野猪在拱地找食。这是重要信息——它饿了,可能会往庄稼地那边去。”

    

    二牛那组判断错了:“报告!这是鹿脚印,母的……”

    

    “错!”刘二愣子打断,“仔细看,蹄印两瓣没错,但你看这瓣的大小——几乎一样大。母鹿的两瓣是一大一小,公鹿的才一样大。再看这蹄印深度,很深,是头大公鹿,至少四百斤。”

    

    二牛脸红:“看错了。”

    

    “看脚印要全面,”刘二愣子教导,“不能只看形状,要看大小、深浅、间距、方向、旁边的痕迹。差一点,判断就全错。巡山时判断错了,可能错过重要情况,甚至遇到危险。”

    

    训练到八点结束。队员们去食堂吃早饭:玉米面大饼子,小米粥,咸菜疙瘩。正吃着,曹大林来了。

    

    “都吃着呢?”曹大林端了碗粥坐下,“跟你们说个事。县林业局通知,今年春天要搞一次‘长白山野生动物资源普查’,咱们合作社被定为北山区的普查点。这可是大事,关系到今后的保护和利用政策。”

    

    刘二愣子放下饼子:“怎么普查?”

    

    “分两步:第一步,地面调查,就是巡山记录;第二步,重点区域监测,用红外相机。林业局给了十台红外相机,让咱们装在动物常出没的地方。”

    

    阿雅眼睛一亮:“红外相机好!能二十四小时监测,不干扰动物,数据还准确。”

    

    “所以啊,咱们护卫队今年的第一个大任务,就是配合完成这次普查。”曹大林看着刘二愣子,“愣子,你带队,阿雅技术负责,一个月内完成北山区的地面调查,然后安装相机。”

    

    “保证完成任务!”刘二愣子站起来。

    

    “坐下坐下,”曹大林笑,“还有个事。林业局说,这次普查如果完成得好,咱们合作社有可能被评为‘省级生态保护先进单位’,有奖金,还有政策支持。”

    

    队员们听了都兴奋。省级先进,那是多大的荣誉!

    

    “但前提是工作要扎实,”曹大林严肃起来,“数据要真实,不能糊弄。山里的情况,你们最清楚,要实事求是。”

    

    “您放心,”刘二愣子拍胸脯,“咱们护卫队,有一说一,绝不掺假。”

    

    早饭后,普查工作立即启动。刘二愣子把二十个队员分成四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他带第一组去核心区,那里动物最多,也最难走。

    

    阿雅准备了一套普查工具:记录本、照相机、卷尺、指南针、海拔仪、温度计,还有林业局发的普查表格。

    

    “表格要填的项目很多,”阿雅给大家讲解,“动物种类、数量、公母、年龄、健康状况、活动状态、地理位置、海拔、植被类型……一共二十八项。每见到一种动物,就要填一张表。”

    

    “要是见不到呢?”大柱问。

    

    “见不到也要记录:在什么位置、什么时间、找了多久、为什么没见到——是环境不适合,还是被人为干扰?这些也是数据。”

    

    上午九点,队伍出发。刘二愣子这组去的是北山深处的“鹿鸣谷”,那里是鹿群的春季聚集地。

    

    雪虽然化了,但山路依然泥泞。融雪水顺着山沟哗哗流,有些地方要蹚水过。队员们穿着高筒胶靴,挂着木棍,艰难行进。

    

    走了约两小时,到了鹿鸣谷。这是一片开阔的谷地,阳坡上草已经冒了绿芽,背阴处还有残雪。

    

    “隐蔽,”刘二愣子低声说,“鹿群可能在附近。”

    

    他们躲在一丛灌木后,用望远镜观察。谷地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流水声。

    

    等了约半小时,没见鹿影。

    

    “是不是还没来?”二牛小声问。

    

    “不应该啊,”刘二愣子皱眉,“往年这时候,鹿群早该来了。这儿的草先绿,鹿春天第一口青草都在这儿吃。”

    

    阿雅观察环境:“看那儿,草有被啃过的痕迹。”

    

    他们悄悄过去查看。果然,一片向阳坡上的草,嫩芽被整齐地啃掉了,地上还有新鲜的鹿粪。

    

    “来过了,又走了。”刘二愣子捏起一点鹿粪,搓开看,“粪里有草末,是今天早晨吃的。为什么走了?”

    

    他四处查看,突然发现异常:谷地边缘,有几处草被践踏得很乱,不是鹿吃草的样子,更像是……人踩的。

    

    “有人来过!”刘二愣子蹲下仔细看,“看这脚印,胶鞋底,花纹很深。不是咱们的人——咱们都穿胶靴,底纹不一样。”

    

    “盗猎的?”大柱紧张。

    

    “不一定,也可能是采山的。但不管是谁,把鹿惊走了。”刘二愣子站起来,“记录:鹿鸣谷,三月八日上午十一时,发现鹿群活动痕迹,但未见实体。原因:可能受人为干扰。”

    

    阿雅拍照,记录,填表。

    

    继续往深处走。中午时分,到了一个叫“野猪林”的地方。这里柞树多,橡子落了一地,是野猪的食堂。

    

    还没靠近,就听到“哼哼”声。刘二愣子示意隐蔽,悄悄观察。

    

    林间空地上,一群野猪正在拱地。数了数,大大小小十二头:两头大公猪,四头母猪,六头小猪。公猪的獠牙在阳光下泛着白光,看着就吓人。

    

    “记录,”刘二愣子小声说,“野猪群,数量十二,公二母四幼六。健康状况良好,活动状态:觅食。地理位置:北山野猪林,海拔八百米,植被:柞树林。”

    

    阿雅快速填表,拍照。但距离有点远,照片可能不清楚。

    

    “要不要靠近点?”二牛问。

    

    “不能靠近,”刘二愣子摇头,“野猪警惕性高,靠近会惊跑。而且公猪有攻击性,不安全。就这样记录。”

    

    观察了约二十分钟,野猪群吃饱了,慢悠悠地往林子深处去了。刘二愣子记下它们离开的方向。

    

    下午,他们又发现了狍子群、几只狐狸、一窝獾子,还有各种鸟类。每发现一种,都详细记录。

    

    傍晚返回合作社,其他三组也回来了。汇总数据:第一天普查,共记录到野生动物十七种,其中兽类八种,鸟类九种。数量最多的是狍子,最少的是紫貂(只发现一只)。

    

    “紫貂只发现一只?”曹大林看着汇总表,“往年这时候,至少能见到三五只。”

    

    刘二愣子点头:“我们也觉得奇怪。紫貂一般生活在针阔混交林,我们去了两片混交林,只发现一只,还是老的,毛色都不好了。”

    

    “这要重点监测,”曹大林说,“紫貂是珍贵毛皮动物,数量减少可能是大问题。明天重点查紫貂的栖息地。”

    

    晚上,阿雅整理数据,绘制动物分布图。他在合作社墙上挂了一张北山大图,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发现动物的位置。

    

    “看,野猪主要分布在柞树林区,鹿在阳坡草甸,狍子分布最广,紫貂集中在混交林……”他一边插图钉一边分析,“但紫貂的图钉太少了,只有三个点。”

    

    刘二愣子看着图:“明天我带人去这三个点附近仔细找。紫貂白天活动少,要早上去蹲守。”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黑着,刘二愣子就带人出发了。去的是北山最深处的一片混交林,那里是紫貂的传统栖息地。

    

    山路难行,他们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到混交林时,天刚蒙蒙亮。

    

    “隐蔽,等。”刘二愣子简短的命令。

    

    队员们分散开来,躲在树后、石缝里,一动不动。早春的早晨很冷,呵气成霜,但没人抱怨。

    

    等了约一个小时,天亮了。林子里有了动静:鸟叫了,松鼠在树上跳,但就是不见紫貂。

    

    “怪了,”刘二愣子皱眉,“这地方我十年前来过,那时紫貂多得很,在树上跳来跳去。现在怎么一只不见?”

    

    阿雅仔细观察环境:“看这些树,树皮有被啃过的痕迹——是紫貂干的,它们啃树皮吃汁液。痕迹是新的,说明最近还有紫貂活动。”

    

    “那为什么见不到?”

    

    继续等。又过了一个小时,太阳升高了,还是不见。

    

    刘二愣子决定主动搜索。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混交林里,寻找紫貂的洞穴、粪便、食迹。

    

    在一棵大松树下,大柱发现了异常:“刘队,你看这儿!”

    

    树下有一小堆紫貂的粪便,但粪便旁边……有血迹!还有几根紫貂的毛,沾着血。

    

    “出事了!”刘二愣子蹲下查看,“紫貂受伤了,或者……死了。”

    

    顺着血迹找,走了约二十米,在一丛灌木下,他们看到了惨烈的一幕:一只紫貂的尸体,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只剩皮毛和骨头。

    

    “是被吃的,”阿雅检查尸体,“看这牙印,是……是黄鼠狼(黄鼬)!”

    

    “黄鼠狼吃紫貂?”二牛吃惊。

    

    “吃,”刘二愣子沉重地说,“黄鼠狼比紫貂大,凶猛,会捕食紫貂。但一般不多见。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黄鼠狼数量太多了,食物不够,就开始攻击紫貂。”刘二愣子站起来,四处观察,“找找,附近可能有黄鼠狼的踪迹。”

    

    果然,在不远处的一个石缝里,他们发现了一个黄鼠狼的巢穴,洞口有新鲜的粪便和食迹。更让人心惊的是,洞口散落着好几根紫貂的毛。

    

    “一窝黄鼠狼,至少五只,”刘二愣子判断,“把这片混交林的紫貂祸害了。”

    

    阿雅拍照,记录,心情沉重:“生态失衡了。黄鼠狼的天敌是狐狸、猞猁,但这些动物少了,黄鼠狼就泛滥,就攻击紫貂。”

    

    “怎么解决?”大柱问。

    

    刘二愣子想了想:“两个办法:一是控制黄鼠狼数量,二是保护紫貂。但控制黄鼠狼不能乱杀,要科学。先记录,回去汇报。”

    

    他们又在附近发现了两个紫貂尸体,都是被黄鼠狼攻击致死的。这片混交林的紫貂种群,可能已经遭到毁灭性打击。

    

    回到合作社,刘二愣子立即向曹大林汇报。曹大林听了,眉头紧锁。

    

    “这是个严重问题,”他说,“紫貂是珍贵动物,也是生态链的重要一环。黄鼠狼泛滥,说明咱们的保护工作有漏洞——光保护大型动物不行,要保护整个生态系统。”

    

    “那怎么办?”刘二愣子问。

    

    “第一,立即向林业局报告;第二,在黄鼠狼多的区域,适当控制数量;第三,加强对紫貂的保护,可以考虑人工辅助——比如设保护巢,投喂食物,帮它们度过难关。”

    

    阿雅补充:“还要引进黄鼠狼的天敌。狐狸、猞猁这些,咱们可以适当保护,让它们自然控制黄鼠狼数量。”

    

    “但要谨慎,”曹大林强调,“不能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生态平衡是动态的,咱们要做的不是人为干预太多,是帮它恢复自然平衡。”

    

    接下来的几天,普查继续进行。除了紫貂的问题,还发现了其他情况:鹿群数量比去年减少,野猪数量增加,狍子稳定,鸟类种类增多。

    

    三月十五日,地面调查基本完成。接下来是安装红外相机。

    

    林业局给的十台红外相机,是最新的型号,带闪光灯,能夜间拍摄。阿雅参加了林业局的培训,学会了安装和使用。

    

    安装相机有讲究:要选动物常走的兽道,要隐蔽,要防雨防潮,还要防止被人或动物破坏。

    

    刘二愣子带人,用了三天时间,把十台相机安装在关键位置:鹿鸣谷入口、野猪林边缘、混交林紫貂活动区、溪流饮水点、山脊通道……

    

    每台相机都要记录:编号、安装位置、海拔、朝向、安装时间、预计监测物种。

    

    安装完最后一台相机,已经是三月十八日傍晚。刘二愣子站在山脊上,看着夕阳下的长白山,心里感慨万千。

    

    “阿雅,你说这普查,到底为了啥?”他突然问。

    

    阿雅想了想:“为了了解,为了保护,为了可持续。咱们不知道山里的情况,就不知道怎么保护。知道了,才能制定科学的政策,让山里的动物和人,都能长久地活下去。”

    

    “是啊,”刘二愣子点头,“我爹那辈,打猎是为了糊口;我这辈,打猎是为了保护。不一样了。”

    

    “但核心没变,”阿雅说,“都是靠山吃山,敬山养山。只是方法更科学了,眼光更长远了。”

    

    下山路上,他们遇到了一只母鹿带着两只小鹿。小鹿刚出生不久,腿还站不稳,跟在妈妈身边蹒跚学步。母鹿警惕地看着他们,但没有跑——似乎知道这些人不会伤害它们。

    

    刘二愣子示意大家停下,让开路。母鹿犹豫了一下,带着小鹿慢慢走过,消失在树林里。

    

    “这是今年的第一窝小鹿,”刘二愣子微笑,“好兆头。”

    

    回到合作社,曹大林正在等他们。

    

    “相机都装好了?”

    

    “装好了,十台,位置都记下了。”刘二愣子汇报。

    

    “好,第一阶段任务完成。”曹大林拍拍两人的肩,“辛苦了。接下来,就是定期检查相机,收集数据。这个工作要持续一年,才能得到完整资料。”

    

    “我们明白。”

    

    三月二十日,合作社开了普查阶段总结会。刘二愣子汇报了发现的问题,特别是紫貂和黄鼠狼的生态失衡。

    

    “这个问题,林业局很重视,”曹大林说,“已经派专家来看了。专家的意见和咱们差不多:适度控制黄鼠狼,重点保护紫貂。具体措施:在混交林设二十个紫貂保护巢,定期投喂食物;在黄鼠狼集中区,用笼捕方法捕捉一部分,转移到其他区域。”

    

    “谁来执行?”刘二愣子问。

    

    “咱们护卫队负责,”曹大林看着他,“这是技术活,也是责任活。要小心,要科学,不能乱来。”

    

    “保证完成任务!”

    

    三月二十五日,保护行动开始。刘二愣子带人在混交林里设置了二十个人工巢——用木箱做成,里面铺上干草,挂在离地三米的树上,防止黄鼠狼攻击。

    

    同时,在黄鼠狼活动区设置了十个活捕笼,里面放上诱饵(鸡肉、鸡蛋)。每天检查,捕到的黄鼠狼送到三十里外的另一片山林放生。

    

    这项工作很繁琐,但效果明显。到四月初,红外相机拍到了紫貂使用人工巢的画面,也拍到了黄鼠狼数量减少的迹象。

    

    四月初五,清明节。合作社组织了一次“春祭”,不是祭祖,是祭山——感谢山给了食物,祈求生态平衡。

    

    仪式在鹿鸣谷举行。全屯人都来了,在谷地里摆上供品:馒头、水果、白酒。吴炮手主持,念祭文:

    

    “山神爷在上,草北屯老少给您磕头了!感谢您冬去春来,万物复苏;感谢您赐予食物,养育生灵。求您保佑,生态平衡,物种繁荣;求您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求您保佑,人山和谐,代代传承!”

    

    祭文念完,洒酒敬天,然后大家静静地站在谷地里,听风声,听鸟鸣,听融雪的水声。

    

    这一刻,人和山,仿佛融为一体。

    

    春山醒雪,

    

    万物复苏。

    

    保护之路,

    

    还在继续。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