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峰那几句三十而立的喃喃自语,让屋里头的气氛,安静了那么一小会儿。
可这股安静,没持续多久。
毛驴子那急性子,最是受不了这股子安静。
他一拍大腿,从炕头上蹦了起来。
“云峰,您都三十了,那咱们还在这儿傻坐着干啥!““今儿个大年初一!这么大喜的日子!咱必须得整两口!““二愣子!铁蛋儿!还愣着干啥!起来活动活动!“毛驴子一嗓子,把屋里那点子感慨的味儿,瞬间就给冲散了。
二愣子和铁蛋儿,也跟着站了起来。
“对!云峰!今儿个咱必须得跟您好好喝一顿!““嫂子!嫂子!您歇着!今儿个这饭,我们来做!“铁蛋儿那大嗓门,把外屋的李淑芬都给吓了一跳。
李淑芬刚从外屋探出头来,就被毛驴子那一阵风似的,给推回去了。
“嫂子,您就别忙活了!今儿个我们来!““我们这帮兔崽子,跟着云峰这么多年,啥手艺没学到?您就坐炕头上,瞅着我们整!“李淑芬哭笑不得,看了一眼炕上的李云峰。
李云峰也是被这帮兄弟给逗乐了。
他冲着李淑芬,摆了摆手。
“得,淑芬,你就让他们折腾去吧。这帮兔崽子,今儿个不闹腾够了,是不会消停的。““那行吧。“李淑芬被毛驴子推着,坐到了炕梢上。
她身边,小石头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
李淑芬一边轻轻拍着儿子,一边瞅着外屋那帮老爷们儿,瞎折腾。
可别说,这帮兔崽子,干起活儿来,那叫一个利索。
毛驴子那是出了名的“大厨“。
村里头但凡是个红白喜事,少不了他掌勺。
他把袖子一捋,从院里头拎进来那只大公鸡,一刀子下去,干净利落。
那大公鸡,连扑棱的工夫都没有,就被毛驴子给收拾得干干净净,下了锅。
二愣子也不含糊,从院里头那石墩子上,把那半扇猪肉给扛了进来。
他把猪肉往案板上一搁,那杀猪刀一抡,“咔咔咔“几下,就分出了五花,里脊,排骨。
“今儿个,咱整个小鸡炖蘑菇!“毛驴子在外屋大声嚷嚷。
“再来一个红烧肉!““猪肉炖粉条子,必须得有!““铁蛋儿!把你那灵湖鲤鱼,拿出两条来,整个红烧的,再整一个清蒸的!“铁蛋儿在一边,颠儿颠儿地应着。
“哎!哎!这就来!“老徐这老爷子,则是慢悠悠地,从炕头上挪到了灶台边。
他也不干别的,就负责烧火。
那灶膛里头的火苗,被他烧得旺旺的,映得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红光满面。
外屋那叮叮当当的声音,混着锅里头那“滋滋啦啦“的炒菜声,还有那一股一股飘出来的肉香,瞬间就把整个院子,都给填满了。
李云峰靠在炕梢上,从兜里头又摸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
他听着外屋那帮兄弟的吆喝声,心里头,那股子刚才“三十而立“的感慨,也慢慢地,被这股子热闹劲儿,给冲淡了。
是啊。
三十,咋了?
他还有这帮兄弟。
他还有淑芬,还有小石头。
他还有爹娘,还有大哥,还有云冰。
他还有百草图里头那一大家子。
他还有这红旗生产队的几千口子人。
他这三十岁,活得,可比谁都瓷实。
“咚咚咚!“正想着,院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云峰书记!云峰书记在家不?“那声音,是村里头的老孙头。
李云峰还没动呢,毛驴子就从外屋探出头来。
“老孙叔!来啦?快进来快进来!“老孙头被毛驴子从院门口给迎了进来。
他一进屋,就看见炕头上盘腿坐着的李云峰,赶紧把手里那一兜子东西,往炕沿边一搁。
“云峰啊,过年好!过年好!“老孙头那张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半大小子,正是他那个跟村西头老李家闺女定了亲的儿子,孙小宝。
孙小宝怯生生地,跟在他爹身后,手里还拎着一兜子冻梨。
“叔,您过年好!“李云峰从炕上下来,给老孙头让座。
“小宝,过年好!““云峰哥过年好!“孙小宝赶紧鞠了一躬。
“小宝,过来。“李云峰冲着孙小宝招了招手。
孙小宝有些不明所以,挪着小步子,凑到了李云峰跟前。
李云峰从兜里头摸出一个用红纸包好的小红包,往孙小宝手里头一塞。
“过年好,叔给你的压岁钱!“孙小宝一愣。
他都十七了,按理说,早就过了拿压岁钱的年纪了。
可云峰书记给的,那能一样吗?
“云峰,这,这可使不得。“老孙头赶紧推辞。
“嗨,叔,您客气啥!“李云峰把烟卷给老孙头点上。
“小宝在我眼里头,那就是个孩子!这是叔的一点心意!“那红包里头,是一张崭新的,一块钱的纸币。
一块钱,搁在这年头,那可不是个小数目。
够一个壮劳力,干上小半天的活儿了。
孙小宝捏着那红包,激动得脸都红了。
“谢谢云峰叔!“老孙头也是感动得直点头。
他往炕沿上一坐,凑近了李云峰,压低了声音。
“云峰啊,刚才我听毛驴子那小子说,过完十五,您就要开会,把那建新村的事儿给定下来了?“李云峰一听,乐了。
得,这毛驴子,嘴比谁都快。
刚说完没一会儿,老孙头就找上门来了。
“叔,您听毛驴子瞎咧咧呢!“李云峰嘴里头骂着,可那意思,却是默认了。
“不过呢,这事儿,您也别瞎操心。“李云峰拍了拍老孙头的肩膀。
“小宝跟翠花的婚事,您先按部就班地操办。新房的事儿,我心里头有数。开春一动工,您家小宝,第一批就能分上!“老孙头一听这话,那眼圈儿,“唰“地一下就红了。
“云峰啊!你这,你这让叔说啥好啊!“老孙头一把就抓住了李云峰的手。
“叔这辈子,没啥本事!能跟着你这么个好书记,是叔的福气啊!““叔,您这说的是啥话!“李云峰赶紧把老孙头给扶住,“咱村,是大家伙儿一起干出来的!没有大家伙儿的支持,我李云峰算个屁啊!““行了,叔,您别在这儿煽情了!中午就在我这儿吃!毛驴子他们正做着呢!““哎!哎!中!中!“老孙头乐得,那叫一个合不拢嘴。
老孙头这刚坐下,外头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拨,是村东头的老周家。
老周头领着他那两个半大小子,也是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进来给李云峰拜年。
李云峰也是熟门熟路。
把老周头让到炕上。
老周家那两个小子,一个十五,一个十二,一进门,就齐刷刷地,给李云峰鞠了一躬。
“云峰叔,过年好!““哎!好!好!都过年好!“李云峰乐呵呵地,从兜里头,又摸出两个红包。
“来,一人一个!叔给你的压岁钱!“那两个小子,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们看了一眼自家老爹。
老周头瞪了俩儿子一眼。
“愣着干啥!还不赶紧谢谢你云峰叔!““谢谢云峰叔!“那两个小子,齐刷刷地,又鞠了一躬。
每个红包里头,也都是一块钱。
老周头看着自家俩儿子兜里那鼓鼓囊囊的红包,心里头那个美。
他知道,云峰这一块钱的压岁钱,那不是钱。
那是云峰对他们老周家的看重。
“老周哥,过年好!“老孙头在炕头上跟老周头打着招呼。
“老孙啊,你来得倒是早!“老周头乐呵呵地,也盘腿坐上了炕。
俩老头,一坐到一块儿,就有说不完的话。
可这院门,就没消停过。
“咚咚咚!““咚咚咚!“一拨接着一拨。
老李家来了。
老钱家来了。
老吴家来了。
村里头那几个跟李云峰交好的,挨家挨户地,都拎着东西,领着孩子,来给李云峰拜年了。
李云峰那家炕头上,是越坐越多人。
到后头,炕都坐不下了,毛驴子直接从外屋搬了几条板凳进来。
那几个老爷们儿,就坐在板凳上,磕着瓜子,嗑着花生,抽着烟,唠着嗑。
整个屋子,被烟雾,话语声,还有那饭菜的香气,给填得满满当当。
李云峰那兜里头的红包,也是发出去一个又一个。
一块钱。
一块钱。
还是一块钱。
每一个进门的孩子,不管多大,都能从云峰叔,云峰哥,云峰书记的手里头,拿到一个红包。
那红包,鼓鼓囊囊的,里头是一张崭新的,一块钱的纸币。
李云峰那两个棉袄兜里头,最开始那是塞得满满的红包。
这一拨一拨的孩子下来,那兜,也是越来越瘪。
李淑芬在炕梢上瞅着,瞅着瞅着,就乐了。
她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了一沓,递给李云峰。
“当家的,又没了吧?接着!我早就给你预备好了!“李云峰接过那一沓红包,瞅了瞅李淑芬。
那眼神里头,是那种只有老夫老妻才能懂的,默契和暖意。
“还是淑芬想得周到!“毛驴子在外屋,瞅着李云峰那兜里头一个接一个往外掏的红包,啧啧称奇。
“我说云峰,您这红包,跟流水似的往外发啊!您这一上午下来,得发出去多少块钱了?“李云峰乐了一下,给自己点上一根烟。
“算那么清干啥!““过年,图的就是个热闹!图的就是个高兴!““这一块钱,搁咱村,那是钱。““可搁这帮娃娃身上,那是个念想。““等他们长大了,记得叔,记得这红旗生产队,那就值了!“毛驴子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
“云峰!您这话!绝了!““还得是您!这心眼儿活络的,我们这帮兔崽子,给您提鞋都不配!“李云峰瞪了毛驴子一眼。
“少他妈给我灌迷魂汤!锅里头的鸡,糊了!““哎哟我去!“毛驴子一蹦三尺高,颠儿颠儿地,又冲回了灶台边。
屋里头那几个老爷子,看着毛驴子那急吼吼的样儿,也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混着外头那时不时炸响的鞭炮声,混着孩子们的欢笑声,混着锅里头那“滋滋啦啦“的炒菜声。
一股脑地,全都飘出了李云峰家的院子,飘进了红旗生产队那密密匝匝的,红彤彤的年味儿里。
毛驴子的吆喝声,又从外屋传了过来。
“上菜啦——!““小鸡炖蘑菇!““红烧肉!““猪肉炖粉条子!““红烧鲤鱼!““清蒸鲤鱼!““地三鲜!““溜肉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