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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45章 三十而立!
    那密集的鞭炮声,足足响了得有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地稀疏下来。

    

    整个红旗生产队,被这股子年味儿给彻底点燃了。

    

    家家户户的院门,吱呀吱呀地,全都打开了。

    

    穿着崭新棉袄棉裤的男人们,揣着手,叼着烟卷儿,从自家院子里走了出来。

    

    裹着大红头巾的婆娘们,端着刚出锅的饺子,热气腾腾地,往邻居家送。

    

    最闹腾的,还是那群孩子。

    

    一个个穿着花花绿绿的新衣服,兜里揣着炒花生,瓜子,还有那舍不得一次放完的小鞭炮,撒了欢儿地,在村里的雪地上疯跑。

    

    “砰!““啪!“时不时,就有一个小鞭炮,被哪个胆大的孩子,从兜里掏出来,点燃了,扔到雪地里,炸出一个小小的雪坑。

    

    紧接着,就是一阵孩子们的尖叫和欢笑声。

    

    李云峰背着手,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没急着回屋。

    

    他知道,要不了一会儿,村里头那帮老少爷们儿,就该来了。

    

    果不其然。

    

    李云峰这边刚把鞭炮的红纸屑,用扫帚归拢到一边,那边,村西头就传来了一阵嚷嚷声。

    

    “云峰!云峰!我们来啦!“那破锣嗓子,不用看,就知道是毛驴子。

    

    李云峰抬眼一瞧,可不是嘛。

    

    毛驴子,二愣子,铁蛋儿,老徐,还有村里几个生产队的小队长,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正从村西头那条主路上,朝着他家走过来。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

    

    毛驴子那家伙,一手拎着一只活的大公鸡,那公鸡的脖子被他攥得死死的,扑棱着翅膀,咯咯咯地直叫唤。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大酒坛子,那坛子一晃一晃的,里头的酒,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二愣子的肩膀上,扛着半扇猪肉。

    

    那猪肉,膘有四指厚,白花花的,瞧着就让人眼馋。

    

    铁蛋儿则是怀里抱着一个大筐,筐里头,是满满当当的冻梨,冻柿子,还有几条冻得硬邦邦的灵湖鲤鱼。

    

    老徐这老爷子,则是最讲究的一个。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怀里抱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匣子,那神情,那架势,跟揣着传家宝似的。

    

    后头那几个小队长,也都是不空手。

    

    烟,酒,糖,肉,鸡,鱼一样不落。

    

    李云峰一瞧这阵仗,就乐了。

    

    “我说你们这帮兔崽子,大过年的,跑我家来抢劫来啦?“李云峰嘴里头骂着,脸上却是笑开了花。

    

    “云峰!瞧你这话说的!“毛驴子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李云峰跟前,把手里那只大公鸡,往李云峰怀里一塞。

    

    “这不是给你拜年来了嘛!“那大公鸡冷不丁地被换了主人,扑棱着翅膀,差点没把李云峰的脸给挠了。

    

    “滚犊子!“李云峰一把将那公鸡拎到一边,伸手就给毛驴子脑袋上来了一巴掌。

    

    “你小子,弄只活的来干啥?这不添乱嘛!“毛驴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云峰,这不是图个吉利嘛!大公鸡,大吉大利!这只可是我家那只下蛋最勤的老母鸡的儿子,养了快两年了,肥着呢!“李云峰被他这无厘头的解释给逗乐了。

    

    二愣子也凑了上来,把肩膀上那半扇猪肉,往李云峰家院子里那个石墩子上一搁。

    

    “云峰,这是我家那头年猪的后半扇,最好的部位都给您留着了!““还有我!“铁蛋儿抱着筐,颠儿颠儿地跑过来,“云峰,这是我大早上从灵湖里头凿冰捞的鱼!还有冻梨,冻柿子,都是从地窖里头刚拿出来的!“李云峰看着这帮憨货,心里头那个暖和。

    

    他知道,这帮兄弟,跟了他这么多年,早就不是当初那几个穷得叮当响的庄稼汉了。

    

    家家户户,现在都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裕户。

    

    可这份心意,却是怎么都变不了的。

    

    “行了行了,都别在外头杵着了,外头冷!都进屋!“李云峰大手一挥,把这帮人都往院里头让。

    

    “老徐,您老慢点儿,地上滑!“李云峰特意把老徐给搀了一把。

    

    老徐这老爷子,今年也六十多岁了。早些年,他可是这红旗生产队的老会计,账本算得跟个神仙似的。后来年纪大了,李云峰就让他退了,可这老爷子闲不住,依然在大队部里头帮着看看账。

    

    李云峰对他,那是当亲叔伯一样敬着。

    

    “哎,哎,云峰啊,你扶着我点,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老徐嘴里头客气着,怀里那个小匣子,却是抱得更紧了。

    

    一行人,呼啦啦地,全都涌进了李云峰家的院子。

    

    李淑芬也早就听到了动静,从屋里头迎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那件新做的,绣着大红牡丹的棉袄,那叫一个喜庆。

    

    “哎哟,毛驴子,二愣子,铁蛋儿,还有老徐叔,你们都来啦!“李淑芬笑着,把众人都往屋里让。

    

    “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我这就给你们烧水沏茶!““嫂子过年好!““嫂子新年大吉!“一帮老爷们儿,齐刷刷地,给李淑芬作揖拜年。

    

    李淑芬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糖块,一人手里头塞了一把。

    

    “都是自家兄弟,客气啥!都进屋说话!“进了屋,一帮人才把身上那厚厚的棉袄给脱了,一屁股坐到了那烧得滚烫的炕头上。

    

    那炕头一烫屁股,几个人都忍不住,“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哟我的妈呀!“毛驴子一蹦三尺高。

    

    “嫂子!你这炕烧得也太热乎了吧!这都快赶上烙饼的鏊子了!“李淑芬在外屋一边烧水,一边笑着回应。

    

    “那是!你云峰早上特意嘱咐我,说你们这帮兔崽子肯定要来,让我把炕烧得旺旺的,给你们暖暖身子!““还是嫂子贴心!“二愣子咧着大嘴。

    

    “还是云峰想得周到!“铁蛋儿也跟着附和。

    

    李云峰从柜子底下,摸出那两条平日里舍不得抽的“大前门“,一人扔了一根过去。

    

    “抽着!“毛驴子接过烟,美美地点上,深吸了一口,又吐了出来。

    

    “云峰,还是您这儿的烟,抽着舒坦!“李云峰也给自己点上一根,往炕沿上一靠。

    

    “行了,少给我灌迷魂汤。说吧,今儿个,除了拜年,还有啥事儿?“毛驴子嘿嘿一笑。

    

    “云峰,您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啥都瞒不过您!“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

    

    “云峰,开春那建新村的事儿,您看,咱们什么时候开个会,把章程给定下来?村里头那帮老少爷们儿,可都眼巴巴地盼着呢!“李云峰一听,乐了。

    

    “我说你小子,这大年初一的,你脑子里头装的都是这个?““嘿嘿,云峰,这不是大伙儿都盼着嘛!“毛驴子搓了搓手。

    

    “昨儿个,村东头老孙家的小子,跟村西头老李家的闺女,两个人不是定亲了嘛。老孙头昨儿个跟我念叨,说他家就一间土坯房,新媳妇进门,可咋住啊。““还有老周家的,老钱家的,老吴家的……一个个都来找我打听呢!“李云峰听着,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事儿,他心里头也有数。

    

    村里头这两年,结婚的小子闺女多。住房,确实是个大问题。

    

    “行,这事儿我心里有数。“李云峰把烟头在炕沿边的烟灰缸里头一摁。

    

    “过完正月十五,咱们就开会。把新村的图纸,章程,全都给定下来。开春化冻,立马就动工!““哎!“毛驴子一拍大腿,乐得跟个二百斤的孩子似的。

    

    “云峰,您这句话,我可算是给您逮着了!回头我就跟村里那帮兔崽子说去!让他们都把心放肚子里头!“老徐这时候,也把怀里那个红布包着的小匣子,给打了开来。

    

    “云峰啊,你瞅瞅,这是我给你和淑芬,还有小石头,准备的一点儿心意。“李云峰一瞅,那匣子里头,是三个用红绳串着的,老式的银锁。

    

    每一个银锁上,都刻着精美的花纹,那做工,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老徐叔,这可使不得!“李云峰赶紧推辞。

    

    他知道,这玩意儿,在老徐心里头,那是宝贝。

    

    “啥使不得!“老徐瞪了李云峰一眼,那神情,跟当年训斥小辈儿似的。

    

    “这是我老徐家祖传的银锁!我那俩孙子都戴过的!现在我把它给你家小石头,给你和淑芬!这叫保平安!““你小子要是不要,那就是看不起我老徐!“李云峰被这老爷子噎得,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只能苦笑着,从老徐手里头接过那个小匣子。

    

    “得嘞,老徐叔,那我就替我家小石头,谢谢您老了!““这就对了嘛!“老徐这才眉开眼笑。

    

    一屋子人,又是说,又是笑,又是抽烟,又是嗑瓜子。

    

    李淑芬从外屋端进来一壶热茶,又端进来一大盘子瓜子,花生,还有用百草图里头的灵果做的糖块。

    

    那糖块一入口,又香又甜,还带着一股子奇异的回甘。

    

    把毛驴子,二愣子,铁蛋儿这帮兔崽子,吃得是眼睛都直了。

    

    “嫂子!这糖块儿,是从哪儿弄来的?我咋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玩意儿?“毛驴子嘴里头还嚼着,嘟嘟囔囔地问道。

    

    “沪上那边一个朋友捎过来的。“李云峰随口给挡了过去。

    

    “沪上的玩意儿,就是不一样啊!“二愣子也是连连点头。

    

    李云峰看着这一屋子热热闹闹的兄弟,看着炕梢上那个睡得正香的小石头,又看了看在外屋里忙活的李淑芬,心里头,忽然就涌起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靠在炕梢上,从兜里头又摸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

    

    那烟雾,袅袅地,在屋子里头升腾起来。

    

    “云峰,您咋了?“毛驴子最是机灵,一眼就看出了李云峰的不对劲。

    

    “咋了,发啥呆呢?“李云峰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吐了出来。

    

    “我刚才在算,今年,过了这个年,我可就是整整三十的人了。““啊?“毛驴子一愣。

    

    二愣子和铁蛋儿,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着李云峰。

    

    “云峰,您都三十啦?“铁蛋儿挠了挠头,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老徐在一边,呵呵一笑。

    

    “可不是嘛!云峰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刚来这红旗生产队那年,他还是个流着鼻涕的小屁孩呢!一晃这么些年,都三十了!““老话儿讲,三十而立啊!“李云峰摇了摇头,嘴里头喃喃自语。

    

    “三十而立!三十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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