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酣畅淋漓的大雪过后，天空放晴，但极寒的空气却仿佛被彻底凝固了。
气温骤降到了骇人的零下三十度。
呼出的哈气在眼前瞬间结成白色的冰晶，飘飘扬扬地落下。
积雪被冻得如同坚冰，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却再无半点消融的迹象。
整个世界，仿佛被封印在了一块巨大的、晶莹剔透的水晶里。
然而，如此严寒，却封不住年关将至的火热人心。
一股无形的、名为年味的气息，正冲破冰封，在红旗生产队的空气中悄然弥漫、升腾。
最先嗅到这股气息的，是村里的孩子们。
他们裹得像一个个圆滚滚的棉球，在坚硬的雪地上滑冰、打爬犁，脸蛋和鼻尖冻得通红，却依旧笑得比夏天的阳光还要灿烂。
大人们的脸上，也渐渐多了几分轻松和期盼。
地里的活计早已停当，家家户户的男人们，不再需要顶风冒雪地劳作，便三五成群地聚在谁家烧得最旺的土炕上，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边天南地北地闲聊，话题离不开今年的收成，也离不开对来年开春的展望。
女人们则更加忙碌。她们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扫房，将屋里屋外，角角落落，都清扫得一尘不染，寓意着除旧迎新。
同时，她们的心里，也都在盘算着一本经济账，今年要扯几尺布，给孩子和当家的做身新衣裳？
年夜饭的桌上，能不能多见点油星子？走亲访友，要备下什么样的年礼？
于是，那条被冻得比石头还硬的、通往县城的土路，开始变得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这一天，李云峰和李淑芬吃过早饭，李淑芬一边用热水小心地擦拭着碗筷，一边状似无意地说道。
“刚才听见隔壁王婶家在吵，好像是她家大儿子想扯二尺的确良的布做个新褂子，王婶嫌贵，不让。”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
“听说现在供销社里来了不少好东西，大家伙都掐着指头算计着呢。”
李云峰正在给炉膛里添煤，闻言停下了手中的火钳。
是啊，快过年了。
自从他得到百草图，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为吃穿发愁，甚至可以说，百草图里那些被灵泉滋养的野鸡、野兔已经泛滥成灾，各类蔬菜瓜果更是四季不缺，堆积如山。他和淑芬的日常饮食，比县城里的大干部还要好上百倍。
但人活在世上，终究不是孤立的。
他可以不在乎物质，但淑芬不行。她是个普通的女人，她也需要融入这个充满烟火气的人间，也渴望像村里其他女人一样，为即将到来的新年，添置新衣，准备年货，享受那份忙碌而充实的喜悦。
更何况，百草图里虽然物产丰饶，却也有其局限。它可以生长万物，却变不出油盐酱醋，也织不出布料、做不出糖果。这些充满了人类智慧和工业气息的东西，才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硬通货。
他现在不是没钱。
上次卖野山参得来的那笔巨款，还整整齐齐地躺在箱底。
钱放在那里，就是一堆废纸。只有把它花出去，变成能让家人开心的东西，才有意义。
想到这里，李云峰心中豁然开朗。他将炉火捅旺，走到妻子身边。
“淑芬。”
“嗯？”
李淑芬回过头。
“咱们也去买年货吧。”
李云峰笑着说。
李淑芬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小声说：“买啥呀，家里啥也不缺。那钱还是留着要紧。”
她知道家里不缺吃的，便觉得没必要再花钱。
“吃的咱们是不缺，可总不能过年了还穿着旧衣服吧？再说，家里的油盐酱醋也该添点了。总吃清水煮肉，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李云峰半开玩笑地说道。
“以前是没条件，委屈你了。咱家也不缺钱，这条件在这摆着呢。这个年，咱们必须好好过。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怕花钱。”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他的眼神坚定而真诚，让李淑芬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眼眶也微微有些发热。
“走，去县城！今天咱们也好好采购采购！”
李云峰说干就干，从箱底拿出用手帕包了一层又一层的钱，估摸着揣了小一千块在怀里，又仔细地用内衬的口袋缝好，这才拉上裹得严严实实的李淑芬，锁上门，向着县城走去。
县城里的年味，比村里要浓郁百倍。
街道两旁的树上，挂上了崭新的红灯笼，在清冽的空气和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喜庆。主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每个人都呼着白气，但脚步却异常轻快。空气中混合着炒货的香气、糖葫芦的甜气和人们兴奋的交谈声，构成了一曲热闹非凡的“赶集交响乐”。
国营供销社是整个县城最热闹的地方。
门口挂着备足年货，服务人民的红色横幅。
人们像潮水一样涌进去，又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李云峰护着李淑芬，好不容易才挤了进去。
里面更是人山人海。卖布的柜台前，挤满了挑挑拣拣的妇女，卖糖果点心的柜台前，围满了流着口水的孩子，就连卖油盐酱醋的柜台，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李淑芬被这阵仗惊得有些手足无措，紧紧地跟在李云峰身后。
李云峰却显得从容不迫。他先是拉着妻子，挤到了布料柜台。
“淑芬，看上哪块了？”
他指着柜台里琳琅满目的布料问道。
李淑芬的目光，立刻被一匹鲜艳的红色灯芯绒布料吸引了。那红色，像冬日里的一团火，明亮，温暖，又充满了喜气。她只看了一眼，就喜欢上了，但看到那价格，又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太贵了。而且这颜色，太扎眼了。”
李云峰哪里不知道她的小心思。他二话不说，直接对售货员喊道：“同志，那匹红色的灯芯绒，给我来五尺！还有那块蓝色的卡其布，也来五尺！”
红色的是给淑芬做新袄的，蓝色的是给他自己做条新裤子的。
“哎，你！”李淑芬想拦，却被李云峰用眼神制止了。
售货员是个手脚麻利的年轻姑娘，见李云峰如此爽快，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迅速地量布、裁布、打包，一气呵成。
付了钱和布票，李云峰提着沉甸甸的布料，又拉着李淑芬来到了点心柜台。
“大白兔奶糖，来两斤！瓜子花生，各来三斤！还有那个桃酥，也称上两斤！”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土财主，根本不问价格，看上什么就直接要。周围的人们，都投来了惊奇和羡慕的目光。李淑芬又羞又喜，脸颊红扑扑的，心里却甜得像吃了蜜。
从供销社出来，李云峰的手里已经提满了大包小包。
但他觉得，还不够。
供销社里的东西虽然好，但油盐这类东西，都是凭票供应，每家每户就那么点定量，根本不够他那“百草图”里的消耗。要想真正实现“财务自由”，还得去另一个地方——黑市。
所谓的黑市，其实就是县城边上，一个自发形成的小集市。这里没有票证的限制，只要你有钱，几乎什么都能买到，当然，价格也要比国营的贵上一大截。
李云峰安顿好李淑芬，让她在国营饭店门口等自己，然后一个人，轻车熟路地钻进了黑市所在的小巷。
巷子里的寒风似乎更冷一些，但交易的氛围却更加火热。
这里没有供销社的窗明几净，却充满了更原始、更野性的生命力。
李云峰的目标很明确，肉和菜他完全不需要，他需要的是能让那些顶级食材变得更加美味的催化剂。
他很快就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一个用破麻袋盖着几个大油桶的贩子。
“老板，油怎么卖？”
李云峰低声问道。
贩子警惕地抬起头，打量了李云峰一番，见他穿着干净，不像探子，才压低声音说：“菜籽油，一块一斤，不要票。你要多少？”
“给我来二十斤。”李云峰干脆地说道。
贩子猛地一惊，手里的烟都差点掉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开口就是这么大的量。他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好嘞！同志您等着！”
他麻利地从桶里舀出黄澄澄、香喷喷的菜籽油，灌进一个干净的铁皮桶里。光是闻着那股油香味，就让人食指大动。
收了油，李云峰又在一个不起眼的摊位上，买了一大袋子粗盐，足有三十斤。摊主还顺带卖一些从南方贩来的香料，比如八角、桂皮、花椒，虽然价格贵得离谱，李云峰也毫不犹豫地每样都包了一些。
最后，他甚至还找到一个卖鞭炮的，花大价钱，买了两大挂一千响的大地红。过年，没有鞭炮声，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当李云峰提着一个沉重的油桶，扛着一袋子盐，怀里还揣着两挂沉甸甸的鞭炮，重新出现在李淑芬面前时，李淑芬的嘴巴，已经惊讶得合不拢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为这个家，所做的一切。
她知道，这个新年，注定会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幸福、最富足的一个年。
而这一切，都是身边的这个男人，带给她的。
“走，回家！”
李云峰迎着妻子那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星光的目光，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两人提着大包小包，身影在雪地上被拉得长长的。
他们的身后，是喧嚣热闹的县城；他们的脚下，是通往家的路；他们的手中，提满了对新年的期盼和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