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的这场婚礼,像一场投进平静湖面的大风,在红旗生产队里,掀起了久久不息的涟漪。
一连好几天,村里头的话题,都离不开那场盛大的酒席。
“你吃了没?那红烧肉,哎哟我的妈,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油!”
“我跟你说,我打包回来的那盆小鸡炖蘑菇,我们家连着吃了三天,那味儿,绝了!”
“还是人家李老栓有福气,有书记给撑腰,这婚事办的比县长家嫁女儿都气派!”
社员们凑在一起,无论是下地干活,还是在厂里头休息,嘴里头念叨的,都是那天的盛况。
言语之间,充满了羡慕,和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他们不再是过去那些面黄肌瘦,连肚子都填不饱的穷哈哈了。
他们是红旗生产队的社员。
是能用拖拉机娶媳妇,能用脸盆装肉吃的,富裕户!
这种精神上的满足感,比吃几顿肉,喝几顿酒,还要让人舒坦。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李云峰,却在喧嚣过后,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一场成功的婚礼,只是一个开始。
繁华的背后,新的问题,已经悄然浮现。
这天早上,李云峰刚吃完早饭,正准备去罐头厂那边转转,看看新上的那批水果罐头生产线运行得怎么样。
可他刚一推开门,就看到一个人,正蹲在自家门口的墙根下,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
是李老栓。
他身上的那件新棉袄,沾了些尘土,整个人缩在墙角,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脚底下,已经丢了好几个烟头。
看到李云峰出来,他赶紧站了起来,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书记.,您要出门啊?”
“老栓叔,是你啊。”
李云峰一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肯定是有事儿。
而且,不是小事儿。
“进屋说吧,外头冷。”
李云峰把他让进了屋。
李淑芬给李老栓倒了杯热水。
李老栓捧着杯子,手还在微微发抖,杯子里的水,都漾出了几圈波纹。
“老栓叔,有啥事儿,你就直说。”
李云峰开门见山。
“铁柱的婚事,办得很好,很风光,全村人都替你高兴。”
“可我看你这样子,不像是高兴啊。”
李老栓的嘴唇哆嗦了几下,那张因为连日操劳和过度饮酒而涨红的脸,此刻却憋得有点儿发紫。
他噗通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书记,我对不起您啊!”
李云峰和李淑芬都愣住了。
“这说的什么话?”
李云峰赶紧把他按回到凳子上。
“你慢慢说,到底出啥事儿了?”
李老栓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这才开口。
“书记,您也知道,我们家就那三间小土房,还是之前三组搬走生下来的。”
“我跟老婆子住一间,铁柱住一间,还有一间当堂屋,放点儿杂物。”
“以前铁柱一个人,也就算了。可现在翠花嫁过来了!”
他说到这儿,就说不下去了,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李云峰瞬间就明白了。
问题,出在房子上。
三间土房,住着两代人,本来就挤。
现在又多了一个新媳妇儿。
这小两口,连个说私房话,办私房事儿的地方都没有。
这日子,怎么过?
“铁柱跟翠花,这两天,就挤在原来那间小屋里头。”
李老栓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那屋子,就一张床,一个柜子,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昨天晚上,我起夜,听见翠花在屋里头,小声地哭!”
“我这心里头跟刀割一样啊!”
“人家好好的一个大姑娘,嫁到我们家来,图个啥?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我这当公公的,没用啊!”
李老栓说着说着,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就滚出了泪珠。
李淑芬听了,也觉得心里头酸酸的,转过身去,偷偷抹了抹眼角。
李云峰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问道。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着,能不能在院子旁边,再给他们俩,盖一间小屋子!”
李老栓小心翼翼地看着李云峰的脸色。
“可我们家那院子,就那么大点儿地方,再盖一间,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老栓叔,”
李云峰停下脚步,看着他。
“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
“你先回去,让铁柱和翠花,先在你那儿住着,别委屈了人家姑娘。”
“跟他们说,这只是暂时的。”
“给我点儿时间,我保证,不出半年,让咱们村所有的新婚小两口,都能住上敞亮的新房子!”
李云峰的声音,斩钉截铁。
李老栓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团难以置信的光。
“您说的是真的?”
“我李云峰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李云峰反问。
“回去吧,别愁眉苦脸的了,把腰杆挺直了!你是红旗生产队的社员,不是要饭的!”
这几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一下子就打进了李老栓的心里。
他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盲目的,却又无比坚定的信任。
“哎!哎!我听您的!我这就回去!”
李老栓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看着他的背影,李淑芬有些担心地说道。
“当家的,你这牛是不是吹得有点儿大了?”
“半年之内,让所有人都住上新房子,这怎么可能?”
李云峰笑了笑,坐回到炕沿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一饮而尽。
“在别人那儿,不可能。”
“在我这儿,就一定可能。”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当天下午,李云峰就召集了民兵队长王老四,罐头厂厂长赵铁柱,服装厂厂长李秀梅,还有他毛驴子,在他家的炕头上,开了一场紧急会议。
这几个人,都是他最核心的班底。
看到书记一脸严肃,他们还以为是厂里头出了什么大事,一个个都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喘。
“今天叫大家来,不为别的,就为了一件事。”
李云峰也不绕圈子,直接把李老栓上午来找他的事儿,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同志们,李老栓家遇到的问题,不是他一家的问题。”
“这是我们整个红旗生产队,马上就要面临的一个大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咱们队里,现在有多少到了结婚年龄的年轻人?毛驴子,你不是算过吗?”
毛驴子赶紧站了起来,像个小学生回答老师提问一样。
“报告书记!根据我的不完全统计,咱们队里,六二年到六.四年出生的适龄青年,加起来,至少有一百五十人!也就是七十五对!”
“这还不算未来两三年的!”
一百五十人!
七十五对!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老四是个粗人,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咂了咂嘴。
“我的乖乖,七十五对,那就要七十五套房子啊!这上哪儿弄去?”
赵铁柱也皱起了眉头。
“是啊,总不能都跟铁柱一样,结了婚还跟爹妈挤在一起吧?那一间屋子,两代人,别说别的,光是婆媳关系都处不好!”
李秀梅作为女性,想得更细。
“而且,房子太挤,也不利于计划生育工作的开展嘛!”
她的话,引来了一阵善意的笑声,紧张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李云峰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都说说吧,有什么办法?”
“要不就在各家各户的宅基地上,见缝插针,能盖一间是一间?”
王老四提议。
“不行!”
毛驴子第一个反对。
“书记,咱们村现在的房子,东一间,西一间的,本来就乱七八糟,毫无规划。再这么乱盖下去,连个下水道都没法挖!将来肯定要出大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
王老四瞪了他一眼。
“我觉得!”
毛驴子看了看李云峰,鼓起勇气说道。
“咱们得有大魄力!不能小打小闹!”
“咱们得推倒了重来!”
推倒了,重来?
所有人都被毛驴子这大胆的想法给惊呆了。
李云峰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毛驴子,你继续说。”
得到了书记的鼓励,毛驴子胆子更大了,他站起来,在炕上走来走去,挥舞着手臂,像是在做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
“同志们,我们想一想,我们红旗生产队,现在缺什么?”
“我们有罐头厂,有服装厂,有养猪场,我们有钱,有粮食!”
“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一个能配得上我们全国第一村名号的,脸面!”
“什么是脸面?就是我们住的房子,我们走的路!”
“现在这些土坯房,一下雨就漏,一刮风就掉土,又矮又小,又黑又潮!这能是咱们红旗生产队该有的样子吗?”
“所以,我建议!”
他深吸一口气。
“咱们干脆,把村东头那片空地,全都规划出来,建一个红旗新村!”
“咱们要建,就建最好的!”
“不建土坯房,咱们建砖瓦房!统一规划,统一设计!一排排,一栋栋,整整齐齐!”
“家家户户,都给他弄上前后小院,前院种花,后院种菜!再修上宽敞的水泥路,路两边都给他种上白杨树!”
“将来,谁再来咱们红旗生产队,一进村口,看到咱们这新村,不用多说一句话,就得冲咱们,竖这个!”
“就和咱们这些老村民住的房子要一样一样的。”
他伸出了一个大拇指,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和狂热。
李云峰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错落破旧的土坯房。
“建的是一个标杆!一个榜样!”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跟着我李云峰,跟着我们红旗生产队,能过上什么样的好日子!”
“我要让我们的社员,住得比城里人还好,过得比城里人还舒心!”
“我要让红旗新村这四个字,成为一个传奇!”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和感染力。
屋子里,所有人的血液,都被他点燃了。
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们的眼睛,变得火热。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排排崭新的红砖大瓦房,在阳光下拔地而起。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宽阔平坦的水泥路上,孩子们在追逐嬉戏。
一个前所未有的,辉煌的时代,正在他们的面前,缓缓拉开大幕。
而他们,将是这个时代的,亲历者和创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