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承之红着眼眶,语气满是失落不甘:“难怪我爹不疼我!每次提起儿子眼里柔的能泛光。原来他说的一直不是我。”
今日对着那罐糖,娘亲也是眼里泛光。
允安:……
天塌了。
赵如稚当即义愤填膺,拍着胸脯怂恿:“那你揍他啊。”
湖承之蔫蔫垂头:“他比我年长。”
“你别怕,我定然替你撑腰!”
“我爹单手便能将我轻易拎起来。”
赵如稚扬着小脸,底气十足:“别怕,我可是赵家独苗苗。”
“哪有儿子对爹爹动手的?”
赵如稚思索片刻,立刻搬出自己的杀手锏,重重拍上湖承之的肩头:“这有何惧!我舅母可不是一般人!回头我求她罩着你!别说顶撞你父亲,便是冲撞了你祖父,我舅母也能摆平一切!”
她还要说什么,被允安拉开。
许是见湖承之哭得没完没了,允安没忍住。
“你在此哭闹毫无用处。你收拾不了你爹。就找能收拾的人去。”
“辅国公最要脸面,哪里容忍得家中子弟外头养了外室?”
不纳为妾,只悄悄养在外头,无非是那女子身份低微,登不上名门高府,或是国公府长辈绝不应允,才只能暗中安置。
湖承之闻言,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希冀:“真……真的可行?”
赵如稚一脸骄傲得意,高声道:“我二哥哥聪慧过人,从不说假话!”
“你能得到他指点,算得上天大的机缘了。”
湖承之连忙从地上爬起,胡乱用衣袖擦去脸上泪痕,拔腿就脚步匆匆地往外冲,刚跑出门,便迎面撞上前来讲学的夫子。
夫子见状,连忙出声询问:“承之,这般急匆匆,要去往何处?”
湖承之目光坚定,高声朗道:“夫子!我要回家,去做一番大事!”
夫子:……
把人拉回来。
很快,国子监书声琅琅,
夫子端坐上首:“混沌初开,乾坤始奠。”
底下一群萝卜头,拖长声调跟着念。
“混沌初开,乾坤始奠。”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了半拍,有的慢了半拍,像一群刚学飞的雏鸟。
夫子又念:“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
小萝卜头们跟上:“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
夫子正要继续授课,目光一瞥,察觉不对劲。
往日听课专注认真的允安,此刻有些恍神。
他上前问。
“观辞,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允安回神,从椅子上跳下来,小手交叠,规规矩矩对着夫子行礼:“多谢夫子挂怀,学生没事。”
他自幼受世家礼教熏陶,在外得收敛情绪。
奈何年纪尚幼,心思浅显,那点故作平静的伪装,顷刻间便被夫子一眼看穿。
瞧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哪里像是没事。
可他不说,夫子也没好再问。
只好继续教学。
可……真的没有几个小萝卜头专心。
被强制留下来的湖承之攥紧拳头。
“我一定会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赵如稚打开允安的食盒,捏起一枚小巧玲珑的芙蓉点心,飞快往嘴里塞去,鼓着腮帮子卖力咀嚼。
点心做得精致迷你,恰好能被她一口吞下。
她歪过头看向身旁的允安,脆生生开口:“二哥哥,你吃吗?”
允安垂着眼,未曾作答,仿佛被烦心事困住。
“二哥哥。”
“不吃。”
“哎呀,你不吃可就太可惜了。”
————
这厢,戚清徽才回府。
明蕴正倚着秋千绳静翻书卷,他抬手将一方油纸袋递到她眼前。
“这是何物?”明蕴抬眸轻问。
“周理成托我捎来的肉干。”
戚清徽补充:“滁州汪记肉干。”
“过几日便是他小女儿的满月宴,周家二老特地从滁州赶来上京,捎了满满一车家乡特产。”
明蕴见了一块,放到嘴里,细细品尝。
“还是原来的味道。”
“这些年我吃过不少肉干,最惦记还是这一口。”
都多少年没吃了。
明蕴对戚清徽道:“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开的。整日凭着情绪做生意。”
戚清徽听她提过。
若不是那汪老头没个一儿半女,明蕴能为了吃的,给汪老头当儿媳妇。
明蕴:“下雨天,不高兴,不开张。家里的鸡不生蛋,不开张。早上和巷口卖菜的多拌了两句嘴,也挂着牌子歇一天。”
戚清徽:……
好家伙,真随意。
“可我偏又馋这一口。”
阿娘在时,她的脾气……不好。
想要吃,就要吃,等一刻都不愿意。
明蕴:“天下不下雨,我管不了。”
“不过,他家里鸡生不生蛋,却能管的。”
戚清徽:???
“你……怎么管?”
明蕴:“把他鸡全部偷了。”
戚清徽:“开张了吗?”
“没有,他再也不卖给我了,还提着扫帚追到我家打我。要不是娘拦着,我怕是要遭惨手了。”
戚清徽:……
明蕴垂眼,语气淡下来:“后来……阿娘骤然离世,我如遭雷击。又过了几年,明岱宗要去外地赴任,举家搬迁。我置办干粮时路过那铺子时,也是他追出来上下打量我。把那装着肉干鼓鼓囊囊的纸袋往我怀里塞。”
——“你爹是死的吗?家里是供不起你吃饭吗!怎么圆润的身形瘦成这样了?害得我险些没认出来。”
明蕴:“那老头也不知眼下如何了。”
戚清徽:“并非周老夫人送的。”
“周老夫人提及念着阁老夫人自幼长在滁州,必定尝过这汪记肉干。要给你带。”
“店家起先执意不肯对外售卖。可得知周老夫人送的是从前住在四喜胡同的明家姑娘。便追问是不是那脾气死差的明家嬿嬿。”
“亲手现做了肉干不说,还嘱托周老夫人务必送到你手上。说你素来嘴挑,别处的肉干,根本入不得你的口。”
明蕴捏着肉干的手微微用力。
“明蕴。”
戚清徽含笑和她平齐:“还在闺中时,你如履薄冰,身边人处处算计,可你太好。……惦记你的人,一直都有。”
————
允安从学堂归来,一家三口围坐桌前用晚膳。
崽子握着筷子,一下下闷闷戳着碗里白米饭。
明蕴瞧他迟迟不肯动筷:“怎么了?是饭菜不合口味,还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允安摇头。
欲言又止。
允安很沉重。
他看向明蕴。
他可是娘亲的心肝,这点毋庸置疑!
娘亲定只有他一个孩子!
但是……
丈夫就不好说了。
允安目光转向戚清徽,认认真真将自家爹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容貌俊秀卓绝,学识冠绝众人,家世尊贵显赫,放眼望去,无可指摘。
那问题出在哪儿?
在允安心里,娘亲是永远不会错的。
娘亲那般挑剔的人,送那罐糖的人,定是有过人之处。
“爹爹,你反省一下。”
戚清徽低头看他:“怎么?”
允安绷着小脸,痛心疾首。
“你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