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化不开。寒风呜咽着刮过青龙关高耸的城楼,吹得那杆悬挂着森森白骨的旗杆嘎吱作响。
关内,更深人静,唯有巡更梆子的单调声响在死寂的街道回荡。
地底深处,土行孙矮小的身躯如同游鱼,与大地融为一体,急速穿行。地行术的神通被他催发到极致,岩石土壤在他面前如同无物。他先是在关隘内部悄无声息地“游”了一圈,摸清了守备和路径,最后精准地“潜”到了关押重犯的囹圄之外。
幽暗潮湿的牢狱深处,借着透进铁窗的一丝惨淡月光,他看到了被粗大铁链锁着的太鸾和黄天禄。两人形容枯槁,身上带着斑驳血迹,但眼神依然不屈。
时间指向二更!
四下彻底死寂,连虫鸣都已停歇。
土行孙悄无声息地从黄天禄脚边的地面钻出半个脑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天禄兄弟,是我,土行孙!别出声!”
黄天禄浑身一震,猛然低头,对上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小眼睛,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绝望!他强忍着激动,用气声急促道:“土将军?!快!救我们出去!”
“放心!”土行孙咧嘴一笑,眼中闪烁着狡黠与自信,“关隘虚实我已探明,救你们出去易如反掌!不过当务之急,是另一件事!稍安勿躁,很快,这青龙关就要改姓了!”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再次沉入大地,留下黄天禄眼中重新燃起的熊熊希望火焰。
土行孙在地底如电疾驰,目标明确——城楼最高处的旗杆!
他如同一个无形的幽灵,沿着冰冷的城墙内壁“游”上城头。守夜的士兵抱着长枪,靠在墙垛上打着瞌睡,浑然不觉脚下的大地中隐藏着致命的危机。
土行孙探出头,月光下,那具被残忍风化、仅剩骨架的忠骸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头颅上的铁钉反射着冰冷的寒光。一股悲愤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他动作麻利,如同狸猫,无声无息地攀上旗杆,手中寒光一闪,一柄特制的锋利小刀割断了那浸满血污、早已僵硬的绳索。
“天祥兄弟,回家了!”土行孙心中默念,小心翼翼地托住坠落的忠骸,再次沉入大地,带着这具令人心碎的遗骨,朝着关外西岐大营的方向疾驰!
关外,周纪早已带领一小队精锐心腹,按照事先约定埋伏在阴影处。当看到地面无声无息地“吐”出那具熟悉的、却已面目全非的骸骨时,这个铁打的汉子也瞬间红了眼眶。他强忍悲痛,脱下战袍,无比轻柔地将遗骸包裹好,迅速带回大营。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当那裹着战袍的遗骸被轻轻放在临时搭起的木板上时,黄飞虎魁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踉跄着扑上前,揭开战袍一角,露出那森然的白骨和依稀可辨的年轻脸庞轮廓。
“我的儿——!”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冲破营帐,直上云霄!这位叱咤风云的元帅,此刻只是一个失去爱子的老人。他粗粝的手指颤抖着,想要抚摸儿子的脸颊,却又怕碰碎了那脆弱的骨骨骸,最终只能紧紧攥住冰冷的骨节,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你才多大啊…年少为国…血染沙场…连…连全尸都……”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将他淹没,帐内将领无不垂首落泪,帐外寒风呼啸,仿佛也在哀鸣。
良久,黄飞虎才勉强止住悲声,眼神变得空洞而疲惫,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苍凉:“我黄飞虎…生有四子…天化早逝…天爵被擒…如今连天祥也…尸骨无存……”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来人!速备上好棺木,收敛天祥遗骨!”
他转身,目光落在仅存的幼子黄天爵身上,那份沉重几乎让少年难以承受。
“天爵,”黄飞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深沉的疲惫,“你…亲自押送天祥的棺椁,星夜兼程,送回西岐!”
“爹!”黄天爵惊呼。
“听令!”黄飞虎猛地提高了声音,随即又泄了力气,透着无尽的凄凉,“一则,让你爷爷…再见他孙儿最后一面…二则…”他闭了闭眼,“为我黄家…留一丝血脉香火!你…要好生侍奉祖父!此乃孝道,亦是为父…对你最后的命令!”
黄天爵看着父亲瞬间佝偻的背影和满头的霜色,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含着热泪,重重磕头领命。很快,一辆覆盖着素缟的马车,在精锐护卫下,带着少年将军的忠骸和父亲破碎的心,碾碎夜色,驶向遥远的西岐。
青龙关,帅府。
丘引歪在虎皮大椅上,半边身子包裹着厚厚的药布,哪吒那一乾坤圈留下的伤痛依旧在折磨着他,让他心情极度烦躁。
就在这时——
“报——!!!”
一个巡城士兵连滚爬滚地冲进大厅,声音带着惊惶:“启禀将军!不…不好了!城楼上…黄天祥的尸首…昨夜…昨夜不知被何方神圣潜入,割断绳索…盗…盗走了!”
“什么?!”丘引惊得差点从椅上弹起来,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随即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黄天祥的尸首被盗?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是对他威严的最大挑衅!他本就因哪吒的挫败而憋着一肚子火,此刻更是怒不可遏,一掌拍碎了旁边的茶几!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死人都看不住!”丘引咆哮着,脸色铁青。
“将军息怒!”旁边一员大将,正是身怀异术的陈奇,此刻也是须发戟张,怒目圆睁!邓九公就是死在他邪术之下,如今对方竟敢潜入关内盗尸,这简直是对他的羞辱!“末将不才!愿立即出关,踏平周营,将那盗尸贼擒来,扒皮抽筋,为将军雪恨!”陈奇怒吼着,周身杀气腾腾。
“好!”丘引眼中凶光毕露,“就命你统领飞虎兵,即刻出关搦战!定要叫西岐知道厉害!”
周营辕门,哨马飞报:“报——!青龙关叛将陈奇,统领三千飞虎兵,在营外叫骂搦战!”
黄飞虎尚未从丧子之痛中完全抽离,眼神冰冷如霜,沙哑问道:“何人愿往,擒杀此獠?”
“末将愿往!”一个矮小却充满力量的声音响起,土行孙踏前一步,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岳父大人惨死此贼邪术之下,此仇不共戴天!末将必取其项上人头!”
“末将愿为土将军掠阵!”清冷的女声带着刺骨的恨意响起,邓婵玉一身戎装,手握五光石,俏脸含煞!杀父之仇,焉能不报!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复仇的意志在空气中碰撞激荡。两人翻身上马,旋风般冲出辕门!
营外,陈奇骑着一头狰狞的金睛兽,手提碗口粗的荡魔杵,威风凛凛。看到周营冲出的竟是一个三尺丁和一个女将,不由得放声狂笑,笑声中充满了轻蔑:
“哈哈哈哈!西岐无人乎?竟派此等侏儒妇孺前来送死?黄飞虎老匹夫是吓破胆了吗?尤其是你这矮子,杀你,简直污了本将的手!”
“狗贼!休得猖狂!”土行孙怒火冲天,双腿一夹马腹,挥舞铁棍,如同旋风般冲向陈奇,“还我岳父命来!”
“找死!”陈奇冷哼一声,催动金睛兽,荡魔杵带着恶风狠狠砸下!
铛!铛!铛!
铁棍与巨杵疯狂碰撞,火星四溅!土行孙身材矮小,却异常灵活,如同穿花蝴蝶般在巨杵的狂风暴雨中穿梭,专攻陈奇下盘和坐骑关节,刁钻狠辣!陈奇被这泥鳅般的打法气得哇哇大叫,巨杵每每砸空,砸得地面土石纷飞!
战了七八个回合,陈奇见急切间拿不下这滑不留手的矮子,心头火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猛地荡开铁棍,荡魔杵向空中一举!
“飞虎兵!何在?!”
身后三千飞虎兵齐声呐喊,声震四野,如同潮水般向前压来!与此同时,陈奇深吸一口气,肚子诡异地鼓胀起来,对着近在咫尺的土行孙,猛地张嘴一喷——
“噗——!”
一股浓郁粘稠、散发着恶臭与诡异能量的昏黄气柱,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将土行孙笼罩其中!
“呃!”土行孙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直冲脑门,紧接着一股强大的眩晕感和四肢无力感汹涌袭来,仿佛灵魂都要被这股邪气吸走!他眼前一黑,“噗通”一声栽落马下,浑身瘫软,动弹不得!
“捆了!”陈奇得意狞笑。
飞虎兵一拥而上,麻利地将土行孙捆成了粽子。
“夫君——!”邓婵玉在阵后看得分明,花容失色!眼看飞虎兵拖着土行孙就要回撤,一股滔天的怒火和杀意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狗贼!放开我夫君!”邓婵玉厉叱一声,玉手闪电般一扬!
嗖——!
一道五彩流光撕裂空气!那五光石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带着邓婵玉满腔的悲愤与杀意,精准无比地狠狠砸在陈奇正得意洋洋张开、还未闭合的大嘴上!
噗嚓!嘎嘣!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嗷呜——!!!”陈奇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嚎!满口牙齿混合着鲜血和碎肉狂喷而出!嘴唇被生生撕裂开一道大口子,瞬间肿成了酱紫色的香肠!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下意识地捂住血肉模糊的口鼻!
邓婵玉杀意已决!玉手再扬!
嗖——!
第二颗五光石如同索命流星,破空而至,这一次,狠狠砸在陈奇的后心!
咣当!
护心镜应声而碎!狂暴的冲击力透体而入!
“噗!”陈奇如遭重锤,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剧痛让他再也无法端坐,只能死死趴在金睛兽背上,狼狈不堪地调转兽头,在飞虎兵的簇拥下,丢下被捆的土行孙,亡命般逃回关内!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擒贼报仇!
青龙关,帅府。
丘引正等着陈奇的捷报,却见陈奇被亲兵搀扶着进来——鼻青脸肿,嘴巴血肉模糊像个烂桃子,盔歪甲斜,连束甲丝绦都松了,后心甲胄碎裂,狼狈不堪。
“这…这是怎么回事?!”丘引惊得站了起来。
陈奇忍着剧痛,含混不清地哭诉:“将军…末将本已将周营那个不堪的矮子匹夫生擒活捉…谁料…谁料对过那阴毒的贱婢…突施冷箭…用妖石偷袭…打坏了末将的嘴…又打碎了护心镜…末将…末将一时不察,失了先机…”
丘引听得心头火起,又倍感窝囊:“擒住的周将在哪?带上来!本将要亲手剐了他泄愤!”
左右亲兵立刻推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矮小身影进来,重重丢在地上。
丘引定睛一看——
只见此人身材矮小,不满四尺,像个没长大的孩童,被捆得像只待宰的羔羊,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甚至还带着点…好奇?
“就…就这?”丘引愣住了,指着地上的土行孙,难以置信地问陈奇,“你…你就为了这么个玩意儿,被打成这副德行?!”一股被戏耍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怒火更炽,大手一挥,满脸嫌恶:
“拖出去!斩了!首级悬于关前示众!”
左右刀斧手齐声应诺,凶神恶煞地架起土行孙就往外拖。
土行孙被推搡着来到行刑的广场,面对雪亮的鬼头刀和凶悍的刽子手,他非但不慌,反而嘴角勾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就在刀斧手高高举起鬼头刀,即将劈落的刹那——
土行孙被捆住的身体猛地一扭!如同一条滑溜无比的泥鳅!
噗!
一声轻响,仿佛气泡破灭。
原地只剩下一堆散落的绳索。
人呢?!
刀斧手和周围的士兵全都傻眼了!一个个目瞪口呆,如同白日见鬼!一个大活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了?!
“地…地遁术?!是地行仙?!”有见多识广的老兵失声尖叫,声音充满了恐惧。
消息火速报回帅府。丘引听完汇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地行道术…无影无形…”丘引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惊骇和后怕,“难怪…难怪黄天祥的尸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被盗走…周营之中竟有如此异人!!”他终于明白,为何强横如闻太师,数次讨伐西岐都铩羽而归!这等神出鬼没的手段,简直防不胜防!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丘引猛地跳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变调:
“传令!快传令三军!即刻起,关闭内外所有门户!增派双倍岗哨!昼夜不息,严密巡查关隘内外!尤其是地底!给本将军瞪大眼睛防备!一只耗子也不能放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