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尼沃,北境公爵府。
深夜的书房里没有点燃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烛台散发微弱的黄晕。
弗兰顿·克兰坐在宽大的高背椅里,脸色比摇曳的烛火还要阴沉。
桌上摊着三张纸:
第一张是粮仓清单。
赖斯带来的两千重甲铁骑就像一群胃口深不见底的蝗虫,每天吞噬的粮草折合金龙,弗兰顿算了三遍,每算一遍心口就堵得更紧。
二皇子进驻格林尼沃外城不过十天,光是马料消耗就快赶上公爵府半年的开支了。
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就是,而且赖斯完全就是不请自来。
第二张是情报汇总。
准确地说,是一张近乎空白的纸。
冷杉领方向派出去的人,前后四批全部杳无音讯,连尸体都没见着。
一个多月了。
加里德带着二十个人去血枫领搞走私,至今音讯全无。
联络人失踪,接应点断联,连那条暗线经营了半年多的商路据点都像被人连根刨掉了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是死是活,不知道。
第三张是赖斯留下的最后通牒副本。
意思很简单——要么在一个月内交出凯尔·克兰的人头和他全部的产业,要么让出北境大公的位子。
弗兰顿把这张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不想再看第二遍。
正面集结军队需要时间,各附庸领的回信还没收齐,最快也要三到四周才能完成全军集结。
加上行军和后勤调度,一个月的时间哪里够?!
弗兰顿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不行,他必须做两手准备。
……
“公爵大人,您找我。”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在书房角落的阴影中响起。
弗兰顿没有被吓到,他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个与黑暗融在一起的轮廓。
灰黑色斗篷,黑色面罩,整个人站在书架与墙壁之间不到两尺宽的缝隙里,呼吸声轻微得几不可闻。
窗户没开,门没响过,弗兰顿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但这正是他花大价钱雇这个人的理由。
没人知道他的真名。
对雇主来说,他只有一个代号。
猎犬。
“坐。”弗兰顿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猎犬没动,这人从来不坐雇主的椅子。
这是他的职业习惯——背靠墙壁,面朝门窗,随时能走。
弗兰顿也不勉强,直奔主题。
“我要你潜入冷杉领。”
猎犬的面罩下没有任何反应,但他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就这一下,弗兰顿捕捉到了。
“任务有三个。”弗兰顿竖起手指,“第一,查清我儿子加里德的下落。他带了二十个人去血枫领,失联超过一个月。如果人还活着,想办法弄出来。”
“第二,在冷杉领内部制造混乱。他们的工坊、仓库、商铺——能烧就烧,能砸就砸,给我拖慢他们备战的节奏。”
“第三……”
弗兰顿停了一拍。
“如果你能找到机会,把那儿的领主凯尔·克兰给杀了。”
他顿了顿。
“报酬可以谈。”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猎犬笑了。
不是那种愉快的笑,是那种听到了一个离谱要求之后,出于职业素养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的那种笑。
“公爵大人。”猎犬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您是在开玩笑?”
弗兰顿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潜入冷杉领?”猎犬从阴影里往前迈了半步,“我可听说您派出的那些探子,连一个回来的都没有。”
“所以我才会雇佣你。”弗兰顿强压着火气,“你跟那些普通探子不一样,你是——”
“我是刺客。”猎犬替他把话接完了,“所以才更得把命看紧点。”
弗兰顿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跟这种人打交道最烦的地方就在于——他们既不怕你,也不敬你。
你出钱,他办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事情办成,报酬按以往的双倍算。”
猎犬歪了歪头。
“双倍?”
“双倍。”
“公爵大人,恕我直言。”猎犬从阴影中又走了一步,半张脸落进烛光里。面罩下方露出的那截下颌线条瘦削,皮肤上有一道旧疤从颈侧一直延伸到耳根后面。
“你口中的那个人现在可不是普通男爵,他跟精灵那边的关系可不浅呐。”
他伸出食指,在弗兰顿面前晃了晃。
“刺杀一个普通领主,是一个价。刺杀一个手底下养着龙的领主,是另一个价。至于跟精灵皇室沾着亲的?”
猎犬遗憾地摇了摇头。
“麻烦太大了。”
弗兰顿当然知道这些。
正因为知道,他才把猎犬叫来,而不是随便找个杀手行会的三流角色。
“这么说来,你是办不到了?”
很遗憾,对于一位老手刺客来说,激将法完全没用。
要是随便什么任务都敢接,猎犬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公爵大人误会了,只是您要杀的这个人,可是棘手得很呐!就算能成功,后续也会有一屁股的麻烦。”
“所以你的意思是?”
“得加钱。”
弗兰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是认真的。
“你要多少?”
“至少三倍。”猎犬竖起三根手指,“以往价格的三倍。三个任务分开算,每完成一个单独结款。刺杀凯尔·克兰那一条,如果最终执行,在三倍基础上再加五成。”
弗兰顿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但眼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如果说先前没有动手改为流放,还是因为看在凯尔那位失踪的父亲维克托·克兰的份上。
现在的话——就是单纯的够不着了。
“三倍。”弗兰顿最终开口,“先付一半定金。”
猎犬闻此只是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我要一份冷杉领周边的最新地图,以及所有关于那座城市的情报汇总。”
“不管多少,我全都要。”
弗兰顿点了下头,这些要求合理。
“还有。”猎犬补了最后一句,“定金到位之前,我不动身。我这人有个毛病——先收钱,后办事。
钱没到手之前,咱们今晚聊的这些内容我出了这扇门就全忘了。”
弗兰顿没说话,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三只黑色皮袋扔在桌上。
皮袋落桌的声响沉闷而厚实,里面的金属碰撞声清脆密集。
猎犬走过来,拎起皮袋掂了掂。
“一共一百五十枚金龙。”弗兰顿说,“这是定金。余下的部分,目标达成了自然会给你。”
猎犬单手解开袋口,手指拨了拨里面的金币,又系上。
“当然,咱们合作了这么多次,公爵大人的信用我自然不会怀疑。”
“还有一件事。”弗兰顿的声音压低了半分,“我的儿子,加里德。”
猎犬停住。
弗兰顿没有看他,视线落在桌上那封翻过去的信纸边缘。
“三个任务里,这一条优先。”
他的语气很平,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握着椅子扶手的手背上青筋绷了起来。
“如果他还活着,不管什么代价,先把人带出来。后面两条任务做不做得成,都排在这后面。”
“明白。”
没有多余的废话。
这就是猎犬让弗兰顿愿意花三倍价钱的原因——他从不问不该问的东西,从不承诺做不到的事。
答应了的,就一定会去做。
猎犬把皮袋收进斗篷里,最后看了弗兰顿一眼。
“公爵大人,最后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你说。”
“这么久了还没消息,那位少爷存活的希望可不大。”
猎犬往后退了一步,身体重新融入书架旁的暗影。
“其余的,就等我的消息吧。”
声音消失了。
弗兰顿扭头看向那个角落,只剩空荡荡的阴影。
猎犬已经不在了。
弗兰顿坐在椅子里没动,目光慢慢落回桌面上那张翻过去的纸。
赖斯的最后通牒。
蜡烛又矮了一截,烛泪沿着铜台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一小滩白色的蜡。
弗兰顿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烛芯抖了抖,灭了。
至此,书房彻底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