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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7章 南华入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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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城外。

    童渊站在城门外的官道上,抬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有一个巨大的豁口。

    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轰穿的。

    豁口边缘的城砖碎裂外翻,断面焦黑,像是被一股极其猛烈的力量从正面击穿。

    应该是太平道的大炮。

    童渊离开黄天城前见过那东西。

    但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候威力可没这么大。

    城门倒是开着的。

    进出的人很多。

    比童渊预想的多得多。

    他原以为洛阳经历了炮击、兵乱、迁都,应该是一片残破萧条的景象。

    但不是。

    城门处排着长长的队伍。

    有推着独轮车的商贩,有赶着骡子的行脚客,有穿着粗布衣裳的乡下人,也有衣着体面的士人。

    热闹得不正常。

    童渊混在人群里,跟着进了城。

    没人注意他。

    一个穿旧道袍的干瘦老头,在这座城里,实在不起眼。

    进了城门,更热闹。

    街面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两侧的店铺有不少是新开的。

    幌子崭新,伙计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茶馆、酒肆、客栈,家家满座。

    不像是一座刚经历过战火的城池。

    倒像是赶庙会。

    童渊边走边看,很快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街上每隔十几步,就立着一面黄绢布幡。

    幡上写着字。

    “登仙教”。

    三个字。

    用的不是汉隶,是一种带着道家意味的篆体,笔画流畅,像符箓。

    布幡

    “仙师左慈,受天命降凡尘,传登仙法,济苍生。”

    童渊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一面布幡前,盯着“左慈”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一个卖烧饼的大婶瞥了他一眼。

    “道长也是来看仙师的?”

    童渊回过神。

    “什么仙师?”

    大婶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左仙师啊!您不知道?整个司隶都传遍了!仙师降了仙宫在皇城上面,天子都拜他为师了!今儿个仙师要出宫给百姓传法送仙丹,好多外地人专门赶来的!”

    她指了指街上那些拥挤的人群。

    “您看——这些人,一大半是从弘农、河内、河南尹那边赶过来的。还有从颍川来的呢。都想看看仙人长什么模样,瞅瞅自己有没有成仙的机缘。”

    童渊没说话。

    大婶又补了一句:“道长您来得巧,再晚半个时辰,酒楼茶馆全占满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童渊道了声谢,沿着大街继续往前走。

    越往城中心走,人越多。

    他注意到街上的人神色各异——有满脸虔诚的,有眼睛放光的,有半信半疑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兴奋而好奇的期待。

    自古以来,华夏人对成仙与长生不死,有着刻进骨子里的执着。

    从始皇帝遣方士求仙药开始,这份执念就没断过。

    如今有人说——真仙降世了。

    仙宫都浮在天上了。

    天子都拜师了。

    谁不想来看一眼?

    万一自己也有仙缘呢?

    ——这种心态,童渊太熟悉了。

    他自己的师父杨朱,当年就是看透了这份执念,才会定下“全性保真,贵己重生”的道统核心。

    不求飞升。

    不逐妄念。

    保全自身。

    但他师弟,偏偏要走一条“逆天求仙”的路。

    而且现在——他把这条路,铺到了天下人脚底下。

    童渊叹了口气。

    找了一家还有空位的酒楼,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两碟小菜。

    坐下来。

    等着。

    ……

    酒楼里嘈杂得很。

    隔壁桌几个外地来的客商,正就着酒菜高谈阔论。

    “你们听说没?天子下了旨——以后天下十三州,各自成国!兵甲归仓,放马归山!”

    “当真?”

    “千真万确!说书先生讲的,皇城里面传出来的旨意!天子说了,天下百姓应该安心修道,不要打来打去了。各州各郡自行治理,不归洛阳管了。”

    “那这不就是……周朝那会儿的事?分封?”

    “可不是嘛!”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几分书卷气。

    “大禹铸九鼎,以象天下九州。周公定鼎洛邑,以洛阳为天下之中。'宅兹中国,自之乂民'——天子居中而治,诸侯各守其地。如今天子的意思,分明是要恢复周制。”

    “那太平道占了冀州幽州,不也算是一个'诸侯国'了?”

    “何止!人家签了条约的,除了司隶以外的地方,名义上全是人家的。天子连传国玉玺都说要交出去了……”

    “那天子还分封个啥劲?按道理不都是太平道的地盘了么?”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童渊端着茶盏,没有插话。

    他在听。

    也在想。

    十三州各自成国。

    兵甲归仓。

    放马归山。

    ……

    听起来像是天下太平在望。

    但童渊活了一百多年。

    他知道,这种话从一个九岁孩子嘴里说出来,背后一定站着别人。

    天子既然拜了师弟为国师的话。

    那背后的人肯定是左慈了。

    他想干什么?

    ——

    “啪!”

    一声惊堂木,把酒楼里的嘈杂声压了下去。

    大堂正中的高台上,一个穿青衫的说书先生拍了拍桌面,扯开嗓子。

    “诸位!诸位!且听在下说一段——”

    “话说自洛阳大劫之后,天降仙人,解万民于水火——”

    酒楼里瞬间安静了大半。

    楼上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开讲。

    “列位看官容禀。这话得从月前那场大劫说起。太平妖道以铁甲巨舰逆洛水而上,炮轰帝都,城墙崩裂,社稷动摇。曹孟德只身赴邺城谈判,慷慨赴死。朝中栋梁凋零,天子蒙尘,大汉危如累卵。”

    “就在这存亡一线之际——”

    说书先生猛地提高声调。

    “天降仙人!”

    “此仙非他,正是庐江天柱山得道真仙——左慈左元放!”

    “左仙师受天命下凡,驾白云降于皇城,以大法力化仙宫于城上,万丈金光普照京畿!天子一见,知是真仙降世,纳头便拜,拜为国师、天师!”

    “仙师悲悯苍生,见天下征战不休、百姓流离失所,遂奏请天子立登仙教为国教!传登仙法于众生!散登仙丹于百姓!”

    “何为登仙法?修心养性,吐纳天地灵气,日积月累,凡胎可蜕,肉身可飞!”

    “何为登仙丹?仙师亲手以天材地宝炼制,服之可百病全消、延年益寿、通灵开窍,是修仙入门的无上至宝!”

    说书先生越说越亢奋,唾沫横飞。

    “天子更是心怀天下,为了让百姓安心修道,早日飞升,让天下人人如龙!欲效仿周文王、周武王治天下——”

    “十三州各自成国!”

    “刀枪入库!”

    “马放南山!”

    “天下安定,指日可待!”

    “好——!”

    楼下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有人拍桌子。

    有人跺脚。

    有人满脸通红地喊:“仙师万岁!”

    还有人已经跪在地上,朝着皇城方向磕头。

    ……

    童渊坐在二楼窗边。

    茶盏端在手里,一口没喝。

    他的脸色很平静。

    但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登仙法。

    登仙丹。

    他太了解左慈了。

    那些所谓的“登仙丹”——

    以他师弟炼丹的路数,铅、汞、硝石、朱砂,哪一样不是剧毒?

    百姓哪里分得清?

    师弟难道已经走火入魔?

    ……

    窗外,街面上突然喧闹起来。

    锣鼓声从远处传来。

    “咚——咚——咚——”

    沉闷厚重的铜锣声,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口上。

    然后是笙箫丝竹的靡靡之音。

    整条大街上的人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转过头,朝着皇城方向看。

    “来了!来了!仙师出宫了!”

    有人在人群中大喊。

    哗——

    像开了闸的水,两侧的百姓潮水般涌向街道中央,又被提前布设的绳栏挡住,退到两边,挤在路旁,踮着脚尖往前看。

    童渊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

    居高临下。

    看得很清楚。

    ……

    皇城朱雀门大开。

    一队队身着金丝绣边道袍的侍从鱼贯而出。

    每人手中擎着一根两丈来高的旗杆。

    旗面是上好的蜀锦,明黄色底,银线绣着仙鹤祥云。

    旗杆后面是两列乐工。

    不是寻常的朝廷雅乐——用的是编钟、石磬、玉笙。

    编钟的声音沉沉地滚过长街,带着一种庄严到几乎压迫人的气势。

    乐工之后,是四列执兵甲的侍卫。

    穿的不是汉军甲胄。

    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白色鱼鳞甲。

    甲面反光,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像银子打的。

    每人腰间佩一把细窄的长剑,剑柄缠着金线。

    面具——每个侍卫都戴着一张白色面具。

    没有表情。

    没有五官。

    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

    几百张一模一样的白面具,沉默地、整齐地行进在长街上。

    百姓们安静了下来。

    不是不想喊。

    是被这股莫名的压迫感按住了。

    童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些白甲侍卫——

    不对。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侍卫的步伐上。

    整齐得不正常。

    不是军伍操练出来的那种整齐。

    是——一模一样。

    步幅一样。抬脚高度一样。落地的角度一样。

    连呼吸的频率都一样。

    像一个人分成了几百份。

    ……

    童渊没有多看。

    他的目光越过侍卫方阵,落在了队伍的核心。

    一辆巨大的车驾。

    六匹纯白马拉着。

    车身通体鎏金,顶部是一个三层的华盖。

    最上层的华盖中央,插着一根三尺来长的玉如意。

    玉如意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车帘是半透明的白纱。

    纱帘之后,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

    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身形修长。

    道袍宽大。

    头上束着一个高高的道髻。

    手中似乎执着一柄拂尘。

    仅仅是一个轮廓——

    但街道两侧的百姓,已经跪下去了一大片。

    “仙师!”

    “仙师显灵!”

    “仙师救苦救难——!”

    哭声、喊声、磕头声混在一起。

    有人从怀里掏出铜钱往车驾方向扔。

    有人举着襁褓中的婴儿往前挤,嘴里喊着“仙师!看看我家孩子有没有慧根!仙师您睁开眼看看呐!!”

    更多的人只是跪着。

    什么都不说。

    眼泪哗哗地流。

    像是看到了救星。

    ……

    童渊靠在窗框上。

    他的目光穿过纱帘,穿过那道模糊的轮廓,直接看向了本质。

    不是真身。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是同门法术——“阳神分影”。

    以一缕神识外放,凝聚天地灵气,化作一具与本体一模一样的虚假分身。

    看得见。摸得着。甚至有温度。

    但没有真正的气息波动。

    对普通人来说,真假难辨。

    但骗不了他。

    因为这门法术,是他们的师父杨朱亲传的。

    他会。

    他师弟也会。

    区别在于——他能维持半个时辰。

    师弟现在能维持多久?

    ……

    车驾缓缓驶过长街,往东边的铜驼街方向去了。

    那边早已搭好了道场。

    高台、法坛、丹炉,一应俱全。

    据说“仙师”会在那里当众传法,并亲手发放“登仙丹”。

    童渊没有去看。

    他重新坐回桌边。

    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盏,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没有跟着车驾走。

    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皇城。

    皇城上方的天空。

    ——

    那里有一大片云。

    很低。

    低得不正常。

    正常的云,哪怕是最低的层积云,也该在千丈以上。

    但皇城上方这片云,目测只有百余丈高。

    厚厚的,白得发亮,边缘齐整得像是用刀裁过。

    云层中央——

    隐隐约约,有建筑的轮廓。

    亭台楼阁。

    飞檐翘角。

    玉栏碧瓦。

    偶尔有一缕金光从云缝中透出来,映在下方的皇城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片流光溢彩。

    远远看去——真像是天上的仙宫落在了人间。

    童渊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百分百是幻术。

    且不说天宫存不存在,就算真的存在,他师弟也绝对没有本事把天宫弄下来。

    但他看不透。

    不是他的眼力不行。

    是布阵之人的境界,在他之上。

    天柱山一战,他输得清清楚楚。

    师弟半步炼炁化神的修为,就已经能轻松碾压他百年苦修的炼精化炁。

    他连左慈随手布下的护山幻阵都破不了,更别说这座覆盖了整个皇城上空的仙宫幻境。

    但——

    他能感觉到。

    在那片白云的最深处——

    不,不是云层深处。

    是皇城之中。

    有一座很高的建筑。

    极高。

    顶部几乎要挨着那片悬浮的白云。

    那里有一股气息。

    很熟悉。

    又很陌生。

    熟悉,是因为那是师弟的气息。

    同门修炼百年,这种根基处的气机牵引,哪怕隔着半个天下都能感知到。

    他也是因此,带着摄生剑来洛阳。

    陌生,是因为——

    这股气息跟天柱山时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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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柱山那次,左慈的气息像一团翻涌的毒沼。

    真气与丹毒纠缠搅拌,浑浊不堪,随时都可能炸开。

    但现在——

    干净了。

    不是完全干净。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感觉。

    丹毒还在。

    但像是被一层极厚重的东西覆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一丝都不外泄。

    童渊皱起了眉。

    他不知道左慈是怎么做到的。

    上次在天柱山,那丹毒已经透体入骨,五脏六腑全被腐蚀。

    以他的判断——

    左慈离死不远了。

    但现在这股气息——

    他肯定还活得好好的。

    甚至比天柱山那次还要稳定。

    怎么做到的?

    九鼎金丹炼成了?

    不可能。

    那种东西如果炼成了,气息不会是这个样子。

    那会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圆满。

    而他现在感受到的——

    不是圆满。

    是压制。

    像在一座火山口上盖了一块铁板。

    火还在烧。

    但暂时——喷不出来。

    ……

    更让童渊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左慈知道他来了。

    他能确定这一点。

    同门之间的气机感应是双向的。

    他能感知到左慈,左慈自然也能感知到他。

    但左慈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出来。

    没有传音。

    没有驱赶。

    也没有像天柱山那次一样暴怒。

    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座高楼的最顶层。

    像是在等他自己上去。

    又像是——根本不在乎他来不来。

    这让童渊心里发沉。

    上次的左慈,虽然疯狂、虽然暴戾,但至少——

    还是有情绪的。

    会怒。会骂。会动手。

    有情绪,就还是人。

    但现在这种无动于衷——

    童渊不敢往下想。

    ……

    还有一件事。

    也是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

    左慈在洛阳做的这些事——

    立登仙教为国教。

    收天子为门徒。

    当众传法布道。

    发放“仙丹”给百姓。

    操控朝政,分封天下。

    每一件,都是在干涉世俗。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的干涉。

    是明目张胆的、大规模的、从根基上改变人道气运的干涉。

    按照天道的规则——

    这种程度的干涉,降下的反噬足以让他形神俱灭。

    但左慈——

    好像没事。

    不仅没事,反而活得比天柱山那次更好。

    凭什么?

    上次在洛阳布个避瘟阵,就已经引发了丹毒全面爆发。

    现在做的事比那次大了何止百倍——

    怎么反倒安然无恙了?

    童渊想不通。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片白云。

    白云悬浮在皇城上空,纹丝不动。

    远处的铜驼街方向传来阵阵欢呼声——“仙师”的分身大概正在“传法送丹”。

    童渊放下了茶盏。

    他做了个决定。

    等天黑。

    ……

    深夜。

    子时三刻。

    洛阳城万籁俱寂。

    宵禁令下,街面上没有行人。

    只有巡夜的兵士提着灯笼,三五成队地在街巷间穿行。

    月光被头顶那片不散的白云遮住了大半,城内暗沉沉的,只有皇城方向偶尔透出的那一缕金光,像远处的灯火。

    童渊从酒楼后门出来。

    他摸了摸背上的布包。

    摄生剑还在。

    老旧的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起双手,将宽大的袍袖往前一拢。

    道袍的下摆翻了上来,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

    只是最基础的“隐息遁形”。

    气机收敛,存在感降到极致。

    不是隐身。

    是——让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忽略他。

    就像路边的石头、墙角的青苔、屋檐下的燕子窝。

    在那里。

    但没人会看。

    童渊迈开步子。

    步伐不快不慢,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从南大街转入承明巷,穿过太仓后街,绕过武库——

    一路上遇到了六队巡夜兵。

    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

    不是侥幸。

    是实力。

    枪神童渊。

    南华老仙。

    天下之大,尽可去得。

    ……

    皇城。

    朱雀门紧闭。城门楼上站着值夜的卫兵。

    童渊没有走城门。

    他左脚轻轻一点地面。

    身形无声无息地掠起,像一只老鸦。

    越过三丈多高的宫墙。

    落在宫墙内侧的阴影里。

    脚尖触地,悄无声息。

    宫墙上的值夜卫兵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继续往前走。

    什么都没看到。

    ……

    皇城内比外面安静得多。

    也冷清得多。

    曾经灯火通明的各处宫殿,如今大半暗沉沉的,门窗紧闭。

    不知道是无人居住,还是被封了。

    空旷的宫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

    ——然后童渊看到了。

    从正前方的宫道尽头——

    一座塔。

    九层。

    极高。

    通体由汉白玉和青铜筑成。

    每一层的飞檐翘角上都挂着铜铃。

    夜风一吹,铜铃“叮叮”地响。

    声音清脆,但听在耳朵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

    不是悦耳。

    是——每一声铃响,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敲碎了。

    塔身上没有灯。

    但整座塔却在发光。

    不是火光。

    是一种幽幽的、从塔身内部透出来的冷白色光。

    像骨头的颜色。

    这就是白天远远看到的那座登仙楼。

    从远处看,它高耸入云,气象万千。

    但走近了——

    童渊的脚步停了。

    他皱起眉。

    越靠近这座塔,他就越能感觉到——

    不对劲。

    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

    腥。

    不是血腥。

    是一种腐烂的、甜腻的腥。

    像是什么东西在这座塔底下腐烂了很久。

    但又被某种力量盖住了大半,只漏出一丝一缕。

    普通人闻不到。

    但他闻得到。

    ……

    登仙楼前方的广场上,守卫密了起来。

    不再是普通的宫廷侍卫。

    是白天那种白甲面具兵。

    十步一岗,五步一哨。

    全部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中。

    白面具在微弱的塔光中泛着冷幽幽的光。

    像一具具站着的殉葬俑。

    童渊看了它们一眼。

    步子没停。

    他裹着道袍,径直从两名白甲兵中间走过。

    距离不到三尺。

    白甲兵纹丝未动。

    面具后面的黑色眼孔空洞地望着前方。

    仿佛他不存在。

    童渊穿过整个广场。

    走到了登仙楼的大门前。

    门是关着的。

    两扇三丈高的青铜大门。

    门面上浮雕着九条盘龙。

    龙口衔珠。

    珠子是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门缝严丝合缝。

    连一根头发都插不进去。

    童渊站在门前。

    他没有推门。

    也没有喊。

    他只是抬起右手,在身前虚虚一划。

    指尖没有亮光。

    没有真气外放。

    甚至没有任何气机波动。

    ——但他整个人,像一滴水融入了湖面。

    身形透过了紧闭的青铜大门。

    ……

    眼前一花。

    不是门后面的空间。

    不是楼梯。

    不是走廊。

    是一个丹房。

    极大。

    方圆至少有十几丈。

    四壁是粗粝的天然石壁。

    石壁上嵌着数十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将整个丹房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硝石、朱砂、硫磺、铅粉、麝香,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浓得像实体,涌进鼻腔的瞬间就让人头皮发麻。

    但这些气味底下,还压着另一股味道。

    就是之前在塔外闻到的那股腥。

    甜腻的。腐烂的。

    在这里——浓了十倍。

    童渊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丹房。

    四面石壁上挂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地上摆着一排排的药柜、石臼、铜碾。

    角落里堆着大堆的矿石——朱砂、雄黄、硝石、铅块。

    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材料。

    黑色的。

    像是风干了的——

    童渊的目光在那些黑色的东西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他不想看。

    也不敢确认。

    ……

    丹房正中央,是一尊巨大的青铜丹炉。

    炉高丈许,三足双耳。

    炉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

    不是道家的符文。

    也不是阴阳家的。

    是一种更古老的、看不懂的文字。

    扭曲的。

    像是用血画上去的。

    炉

    但炉身还是热的。

    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

    像一头刚刚吃饱的兽。

    闭着眼睛。

    在消化。

    丹炉旁边,放着一张矮几。

    矮几上摆着一壶酒。

    两个杯子。

    两个。

    ——

    一个人坐在矮几旁。

    背对着童渊。

    佝偻的身形。

    一袭黑色道袍——不是天柱山那件破烂的。

    是新的。

    布料很好。

    但穿在那具干瘦的身躯上,显得空空荡荡。

    他面前放着一把蒲扇。

    正对着丹炉的余烬慢悠悠地扇着。

    一下。

    一下。

    扇风的节奏不紧不慢,甚至有几分闲适。

    每扇一下,炉底的余烬就亮一下,映出那人后脑勺上花白稀疏的发髻。

    童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盯着那个背影。

    上次在天柱山见到的左慈——

    紫黑色的脸。

    皮下游走的黑气。

    布满暗红血丝的双眼。

    嘶哑得如同夜枭的声音。

    那是一个已经被丹毒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

    一个随时可能走火入魔的人。

    一个离死不远的人。

    但眼前这个背影——

    安静。

    从容。

    甚至——

    稳定。

    一种让童渊感到陌生的稳定。

    ……

    “师兄。”

    左慈没有回头。

    蒲扇还在扇。

    一下。

    一下。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别来无恙啊。”

    蒲扇停了一下。

    又继续扇。

    “酒给你温好了。”

    “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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