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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2章 备战夺宫燃热血,撤军令下梦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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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天国京城。北门外。

    连营绵延四十七里。

    入夜后的军营没点灯。十万火枪军的营帐在月色下排成黑压压的方阵,从北门城楼上往下望,整片原野被军帐吞没,看不见尽头。

    城墙上的禁军换岗时脚步都是虚的。

    值夜的把总缩在垛口后面,只敢从箭孔往外瞥一眼。月光照在营地里那些架在木座上的蒸汽重炮管壁上,泛出一层冷白色的光。

    那玩意儿的炮口,正对着皇城大门。

    三个月了。

    自从李潇率十万火枪军南下“勤王”,驻扎在京畿北郊,整座京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城里的粮价翻了六倍。米铺门口天不亮就排长队,有人为了半斗糙米打破了头。朝中大臣上朝时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哪天城外的炮一响,自己来不及跑。

    太子鸿泽连发七道金令,命李潇退兵。

    七道全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信封上的火漆完好无损,连拆都没拆。

    第一道金令退回来的时候,鸿泽在东宫摔了一套建窑茶盏。

    第七道退回来的时候,他坐在御案后面,一个字没说,手指却把朱笔攥成了两截。

    城外那十万人,就那么杵着。

    不攻城,不退兵,不谈判。

    就杵着。

    比炮弹还磨人。

    中军大帐。

    李潇站在帐中央。

    他三十九岁,下颌一道旧刀疤从左耳根斜切到嘴角。笑起来那道疤会裂开,露出底下粉白色的新肉,看着像在咧嘴。

    不笑的时候,整张脸跟铁板似的。

    此刻他没笑。

    面前那张铺满整张桌案的京城布局图被烛光照得发黄。图上用朱砂标注了所有关键位置,北门、东门、南门、神武门、乾清宫、太子东宫、禁军大营、九门提督衙门。

    每个位置旁边都插着小旗。

    红旗代表火枪军的预设攻击路线,黑旗代表禁军已知的兵力部署点。

    红旗是黑旗的七倍。

    李潇的食指从北门起始,缓缓滑过御街,穿过午门,停在乾清宫的位置。指甲在那个朱砂圆点上轻轻叩了一下。

    镇域王平定金帐,三州在握,实控疆土超过关内十三省总和。

    火枪军天下无敌。

    鸿泽那废物靠妖术控制昏迷的皇帝,屠戮忠良,早就是过街老鼠。

    眼下拿下皇城,捉拿鸿泽,天经地义。

    他转身。

    帐内站着两名贴身亲卫。一个姓周,一个姓曹。都是从北域关一路杀过来的老兵,脸上的冻疮疤比胡子还密。

    “传我将令。”

    李潇的声音沉稳,没有半点多余的起伏。

    “召天枢至瑶光,七大师部正副师统,即刻到中军帐集合。最高级别军务部署。”

    周姓亲卫领命,转身掀帘出帐。

    片刻后,帐外响起连串急促的马蹄声。传令兵手持鎏金令旗,快马奔出中军帐区。战马嘶鸣声划破夜空,令旗上的金线在火把光中忽明忽暗。

    “正军统有令!七大师统携副师统,速到中军议事!”

    军令如铁链,一环扣一环,从中军帐向四面八方的营区传递。

    每传过一座营帐,帐内就亮起灯火。整片军营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的死水,涟漪飞速扩散。

    最先到的是天枢第一师。

    郑明德跨进帐门时甲叶哗哗作响,身后跟着副师统赵历。两人都是四十出头的年纪,膀阔腰圆,面色黝黑,一看就是在北境风沙里腌过的。

    郑明德进门连礼都没行,嗓门直接炸开:“正军统!可是要下令攻宫了?”

    赵历在他身后补了一句:“第一师三个团整备完毕,枪械全部上油校准,弹药基数拉满。只待一声令下!”

    李潇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稍安勿躁。

    紧接着,天璇第二师正师统陆修、副师统贺英杰推帘而入。

    陆修个子不高,但眼神极亮。进帐后第一件事是扫了一眼桌上的布局图,嘴角往上抽了一下。贺英杰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半块啃了一半的干粮,显然是被从铺上拽出来的。

    天玑第三师的铁衣和包重五几乎同时到。

    铁衣这名字是绰号,本名已经没人记得。这人从不卸甲,据说连睡觉都穿着铁甲,理由是“万一半夜被偷营,穿甲的比不穿的多活三息”。包重五是个闷葫芦,进帐后往角落一站,双手抱胸,一言不发。

    天权第四师许初、吕梁。玉衡第五师储一雄、韩俊儒。开阳第六师陆松龙、鲁士帆。

    一拨接一拨。铠甲碰撞声在帐内此起彼伏。

    最后进来的是瑶光第七师。

    正师统仇汝风,二十七岁,七大师统里最年轻的一个。他进帐时步子极快,战靴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响。副师统宁鸣佩跟在半步之后,手按刀柄,目光在帐内转了一圈。

    十四人齐聚。

    帐内的空气猛地升了温。铁甲、皮革、枪油、汗味,混成一股浓烈的战争气息。

    李潇环视一圈。

    十四双眼睛全盯着他。有人兴奋,有人紧绷,但没有一双眼睛里有犹豫。

    他开口了。

    “诸位。”

    李潇的手按在布局图上,五指撑开,掌心压住整座皇城的轮廓。

    “镇域王已平定金帐国,掌控三州之地。实力远超奉天朝廷。”

    停了一拍。

    帐内没人出声。这些数据,在座每个人心里都算过不止一遍。

    “鸿泽小儿用妖术控帝,朝堂上乱杀忠良。保定府被金帐蛮子打穿的时候,这畜生在干什么?抽空地方兵粮,拿中原百姓的命去填他跟王爷的私仇。”

    李潇的刀疤裂开。不是在笑。是咬牙太用力,扯动了面部肌肉。

    “这种东西,配坐那把椅子?”

    话音刚落,仇汝风第一个接上。

    “正军统说得对!”

    年轻师统的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亢奋。

    “鸿泽不配为监国。咱们助镇域王拿下皇城,那就是拨乱反正!王爷登基称帝,咱们在座的,”

    他扫了一眼左右,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开国功臣。”

    这四个字砸进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一拍。

    开国功臣。从龙之功。封侯拜将,荫及子孙。

    谁不想要?

    郑明德的喉结滚了一下。陆修攥紧了拳头。连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包重五,眼皮都跳了一下。

    储一雄扭头看了看身边的韩俊儒,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火药还燥热的东西。

    李潇没给众人回味的时间。

    他抽出腰间佩刀。刀身寒光一闪,准确地点在布局图上。

    “传令下去。各师即刻整肃军队,检查火枪、火炮。”

    刀尖从北门划到东门,又从东门划到南门。每划过一处,他吐出一句军令。

    “三更时分动手。天枢、天璇师攻北门。”

    郑明德和陆修同时挺直腰板。

    “天玑、天权师攻东门。”

    铁衣的铠甲发出一声脆响。许初双手握拳,指节咯咯作响。

    “玉衡、开阳、瑶光三师合围南门。”

    储一雄深吸一口气。陆松龙和仇汝风交换了一个眼神。

    “务必一举拿下皇宫。生擒鸿泽。”

    刀尖在乾清宫的位置狠狠一戳,戳穿了布局图的纸面。

    帐内十四人齐齐单膝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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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叶碰撞声震得帐顶的油灯晃了三晃。

    “末将遵令!”

    十四道嗓音汇成一股洪流。

    “愿随正军统效死,助镇域王定鼎天下!”

    起身时,每个人的眼里都烧着一团火。从龙之功近在咫尺。今夜过后,他们的名字将刻进新朝的功勋碑,子子孙孙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仇汝风转身最快,几乎是小跑着朝帐门方向冲去。

    郑明德和陆修紧随其后。

    铁衣那身永不离身的甲胄发出急促的金属声,脚步比进帐时快了三倍。

    整座中军帐沸腾了。

    就在十四名将领即将冲出帐门的瞬间。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铁砸在冻土上,声音又急又乱,不是正常的军马奔速。是那种把马跑废了也不在乎的跑法。

    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斥候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他右手高举,手臂上架着一只苍鹰。

    苍鹰翅膀半张,喙尖沾着血,长途飞行中被碎冰割伤的。鹰脚踝上绑着一根鲜红色的火漆竹筒。

    特级鹰隼。

    帐内所有人的脚步同时停住。

    “启禀正军统!”

    斥候亲兵单膝砸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到变了形。

    “镇域王八百里加急军令!鹰隼传递!”

    李潇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大步上前,伸手解下竹筒。手指在火漆封口上摩挲了一下,都护府大印的压痕,分毫不差。

    嘴角的刀疤裂开,这次是真的在笑。

    “来得好。”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十四名将领,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定是镇域王知晓我等心意,发来攻宫的最终指令。有了王爷的手令,今夜之事便是名正言顺!”

    郑明德搓了搓手。仇汝风攥紧拳头,嘴角咧到耳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红色竹筒上。

    那一刻,帐内十四个人的脑子里想的全是同一件事,

    从今夜起,天要变了。

    李潇拧开筒盖。抽出那卷轻薄的丝绢。

    展开。

    他的眼珠从左往右扫过去。

    一行。

    两行。

    笑容凝固了。

    嘴角的弧度停在半空,不上不下。刀疤底下新长出来的粉白嫩肉暴露在灯火下,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手指开始发白。

    绢面被攥出了褶皱。

    帐内十四双眼睛盯着他的脸。

    没有人说话。

    李潇的喉结上下滚了两遍。他把丝绢又看了一遍。从头到尾。逐字逐句。

    然后他合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

    脸上的表情不是笑,不是怒,不是惊,不是悲。五官的肌肉像是被冻住了,定格在一个说不出名堂的位置。

    那是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连打激灵的力气都没有的表情。

    帐内的温度,在一个呼吸之间,从沸点跌到了冰点。

    郑明德率先扛不住这诡异的沉默,往前迈了一步。

    “正军统?镇域王怎么说?”

    李潇没回答。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丝绢。

    指尖微微发颤。

    “解除对京畿九门的所有武力封锁。”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不正常。

    “十万火枪军全部拔营。”

    帐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兵一卒不留。”

    仇汝风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已经僵成了一副面具。

    “连夜撤回北域关。”

    最后五个字落地。

    没有回声。

    帐内死寂。十四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方才那股能掀翻屋顶的沸腾劲头,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郑明德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陆修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攥紧,再松开。手心全是汗。

    仇汝风的笑容终于碎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角落里,包重五抱胸的双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甲裙的边沿。

    铁衣的铠甲没有再响。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连呼吸都停了。

    没有人问为什么。

    不需要问。

    那卷丝绢上盖着都护府的大印,笔迹是镇域王亲笔。火漆封口完好无损,鹰隼等级是最高的特级。

    这不是商量。

    这是军令。

    李潇慢慢卷起丝绢,装回竹筒。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弄碎什么。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面前的十四个人。

    十四张脸上写满了同一种东西,

    不甘。

    滔天的不甘。

    封侯拜将的美梦刚在眼前展开,还没来得及伸手去够,就被一阵北风吹得干干净净。

    李潇把竹筒揣进怀里。他的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感受竹筒硬邦邦的触感。

    那根竹筒不重。

    但压在心口上,比城外那五十门蒸汽重炮加起来还沉。

    “这些字我已经读了两遍。”

    李潇的声音哑了一分。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

    他停了一下。

    “我觉得自己不认识了。”

    没有人接话。

    帐顶的油灯爆了一粒灯花,噼啪一声。火光晃了晃,十四个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摇摆了一下,像是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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