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来的时候，我想跑。

    我不想他碰我。

    张叔叔和张光东兄弟都说过，我有病，会传染人，会死人的病。

    我躲着，我给医生说，我有病，会死人的传染病。

    医生坚持给我缝针包扎了伤口，然后给我抽了血说去化验。

    那几个年轻人凑钱给我交了点医药费就走了。

    只留下我一个人。

    过了很久，医生过来给我说，抽血检查完了。

    我没有传染病。

    我在记忆里回忆了很久，才终于想起当初奶奶说的话，我给医生说，我老子就是因为这个病死的，我奶奶说，叫爱什么病。

    医生说，有传染性的那几个病都查了，我都没有。

    那一刻，我不能控制地在医院里哭了起来。

    我哭得很伤心很伤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哭得那么伤心。

    就是说不出的委屈和伤心。

    医生安慰着我，喊我安心住院养病，交的钱不够了，回头让家里人来交上。

    我哭着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跑了。

    我没有家人。

    我没有钱。

    

    或许是命硬，或许是命大。

    伤口没有感染，我依然活着。

    我成了一个肚子上有一道疤的叫花子。

    每天在路边跪着向人磕头，讨点钱，讨点吃的。

    没人的时候，我就到处去偷点破铜烂铁废纸壳子，拿去卖了换钱。

    我每天还是会记得洗脸，天气暖和的时候，我也会去河里洗个澡。

    因为红梅嬢嬢说过，“身上滂臭，黢黑，哪个喜欢你嘛？你一个人嘛，也要爱干净撒。”

    我一直都记得。

    

    我就这样走过一个又一个镇子，一个又一个城市，走过一年又一年。

    我待得最久的是一个县城。

    县城里有一个中学，中学背后是一个有山的公园，公园的山上有亭子。

    这就是我睡觉的地方。

    学校有食堂，每天都有学生吃不完的剩菜剩饭被丢出来，我能捡到不少干净的吃。

    学校里有一个老师，是个疯子。

    他也像叫花子一样，浑身滂臭，破破烂烂的，经常和我抢吃的。

    我还捡到过学生不要的书。

    书干干净净的，我没有拿去卖钱。

    那疯了的老师，清醒的时候会和我聊天，说他的故事，然后教我读书认字。

    他陆陆续续也教会了我不少字。

    我会认字了。

    这个县城，也有各自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我就曾经见过。

    在学校开学的时候，一个娃娃去找他老子要学费，被他老子打得头破血流，差点死在他老子开的按摩店门口。

    还是旁边的其他人跟我一起叫着报警，把那娃娃送去了医院。

    就像疯老师说的一样。

    人啊，都是疯的。

    人间啊，哪里都是苦的。

    

    就这样流浪了多少年，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走过很多个城市，也看着高楼大厦像地里的红苕一样一点点长出来。

    红苕不是我的。

    这些高楼大厦也不是我的。

    我在一些大的商场门口橱窗边讨过钱。

    看着商场里那摆在我身后橱窗里的海尔静音离心力洗衣机，我一直在出神。

    很贵。

    但是，我好想有钱了能买一个给红梅嬢嬢。

    这样她就不用在冬天把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洗衣服了。

    可是，很贵，我买不起。

    即使我攒够钱，我又怎么给她送过去呢？

    

    我继续流浪着。

    中间，似乎发生过很多事，我似乎也遇到过很多人。

    但是可能年纪大了，我都想不起来了。

    我在城里动物园门口的巷子里，遇到了一个人。

    是一个开面馆子的老太婆。

    比我还老的老太婆。

    那连续两三天，我都没讨到钱，也没捡到可以卖钱的纸壳子。

    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那老太婆给我煮了一碗面。

    碗里没有肉，但是淋了满满两勺油汪汪的牛肉汤。

    我唏哩呼噜吃得干干净净。

    把碗拿去边上洗干净还给她的时候。

    她说，“我也是开门做生意的，没法天天给你吃的，你平时个人去找吃的，实在饿慌了过来，我再给你煮碗面嘛。”

    我点了点头，谢过了老太婆。

    走的时候回头看着老太婆在灶台上忙碌的背影，我总觉得，她有那么一点像红梅嬢嬢。

    但真要说哪里像，我也不知道。

    后来，只要我捡到废品卖到钱，我就会去这家面馆子吃一碗牛肉面。

    给钱的。

    但如果实在没钱的时候，老太婆也会给我煮碗素面，依然会淋上一大勺牛肉汤。

    我没钱给，只能每天早上她开门之前，帮她把门口的地扫干净。

    我记得我还带人去照顾过她的生意。

    但我也不记得是谁了。

    我能认识的，应该也是一个苦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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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是和我一起捡废品的其他叫花子吧。

    

    后来，天冷了。

    老太婆看我造孽，说她每天都要开门卖面，门口炉灶里烧的蜂窝煤不得熄火，让我晚上实在冷的话，可以在灶台边窝着过夜，好歹暖和一点。

    我很感激。

    尤其是，老太婆晚上关门前，会把没卖完的水叶子面煮好给我留在灶台边上。

    面坨了，也是能吃的。

    很饱，很暖和。

    有天晚上，我在灶台边偎着打瞌睡。

    几个醉醺醺的年轻人打打闹闹走在安静地巷子里，吵醒了我。

    其中一个年轻人嘻嘻哈哈解开裤子，当街开始撒尿。

    被其他几个人嬉笑后，尿尿那个年轻人，不知道怎么想的，捏着水龙头，一路尿着向灶台这里滋来。

    我连忙从灶台边站起来，走上去想拦住他。

    那年轻人可能没看到这里有人，吓了一跳，见我上前拦他，一拳就砸向我的头。

    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几个年轻人一起冲了上来，一边踢我打我，一边骂着我。

    我只能缩起来，尽量少挨一点打。

    这些年，也不是没被人打过。

    习惯了。

    

    我以为他们打一会儿就走了。

    天亮前，我把地给老太婆扫干净就好了。

    但不知道是谁，重重踩在我小腿上，顿时钻心的疼痛。

    我没忍住，叫了出来。

    面馆子楼上的老太婆听到响动，亮起了灯，探头从窗户那看了一眼，开始破口大骂那些喝醉的年轻人，说要报警。

    这些年轻人隔着窗户和老太婆叫骂了一阵才推推搡搡地走了。

    我的腿很痛。

    拖着身子，刚缩回到炉灶边，老太婆穿着衣服下来打开了门。

    看着我满头满脸都是血的样子，老太婆吓坏了，说要送我去医院。

    我不去。

    我没钱。

    老太婆看我坚决不去，就从楼上拿来一个电烤火的小太阳，放门口插上，让我烤着。

    一边数落我，一把年纪了，跟他们那些酒醉鬼闹啥嘛。

    一边给我说，还是要去医院，这样要不得。

    直到天亮了，她看到门口路过的熟人，这才要人家帮忙硬把我送去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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