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字辨》在京城火了三天。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那篇文章当段子讲,士子们抄来抄去,传得满城飞。清风书院的学生甚至自发搞了场辩论会,题目就叫“简字之害”。
到了第四天,事情变味了。
不知道谁在翰林院的墙根底下贴了一张大字报。没用简体字,每个字都写得规规矩矩,馆阁体,漂亮极了。
内容不漂亮。
“今上以蛮夷符号乱我华章,以贩夫走卒之俗体污我圣贤之迹。此非兴文教,乃毁文脉也。长此以往,泰昌之子孙将不识先祖之字,不读先祖之书。亡国之兆,莫过于此。”
亡国之兆。
四个字。
锦衣卫的人拓了一份送到御前。陆柄附了一行小字:翰林院编修刘守愚的笔迹,已核实。
朱平安看完,把纸条丢给旁边的王猛。
王猛正蹲在沙盘前面算各州府的赋税缺口。接过来扫了一眼。
他没说话。把纸条叠成四折,塞进袖子里。
“陛下叫臣来,就为这个?”
“你觉得呢?”
王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沙盘边上的沙子被他蹲出了两个坑。
“一群写字匠闲得慌。”
“他们说的也不全是废话。”朱平安靠在椅背上。“文字确实是根。动了根,人家急,正常。”
“急归急,亡国之兆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王猛把袖子里的纸条又掏出来。“这个刘守愚,翰林院编修,从七品。他一辈子没出过京城,没管过一亩地,没征过一文税,没打过一场仗。他坐在翰林院里抄了二十年的书,觉得自己比陛下懂什么叫亡国?”
朱平安没接。
“陛下,臣说句难听的。”
“你什么时候说过好听的?”
王猛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
“这帮人反对简体字,跟字好不好用没关系。跟字里面有没有也没关系。他们反对的是一件事——以后读书不再是他们的专利了。”
“荀彧也这么说的。”
“荀彧说得太文雅了。臣把话说透。”王猛在御案前踱了两步。“天底下的读书人分两种。一种是真读书的,读进去了,想的是怎么治国平天下。这种人不会反对简体字,因为他知道,字是工具,不是神像。”
“另一种呢?”
“另一种是靠读书吃饭的。他花了十年练字,花了二十年考功名,好不容易爬到翰林院里坐着。你告诉他,以后街上杀猪的老王家小子学三个月也能读书写字了。他不急眼才怪。”
王猛停下来。
“他急的不是文脉断了。他急的是,以后跟他抢饭碗的人多了。”
朱平安端着茶杯没喝。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怼回去。”
朱平安差点被茶呛着。
“你一个吏部尚书,跟翰林院的编修对喷?”
“不是跟编修喷。”王猛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叠纸。“陛下,这是臣这三天收到的各州府上报。”
他把纸摊在御案上。
第一张:京畿永清县令上报,蒙学馆的教书先生私下告诫学生不要学简体字,说“这是野路子,科举不认”。
第二张:两淮宿州知府上报,当地书院联名致信州学正,要求禁止在官学中教授简体字和拼音。
第三张:江南松江府学正上报,三名私塾先生拒绝领取朝廷下发的拼音教材,声称“有辱斯文”。
第四张:最狠的。徐州新任学正到任第一天,当地七家私塾集体闭馆。理由是“朝廷既以俗字代正字,臣等所学已无用武之地,不敢误人子弟”。
七家私塾,闭馆。
这不是反对。这是要挟。
你推简体字,我就不教书了。你看着办。
朱平安把四张纸看完,一张一张码整齐,摆在桌上。
“徐州这七家,什么来路?”
“臣查过了。七家私塾背后是三个家族,都是徐州本地的中等地主。杨通在的时候跟他们有生意往来,杨通死了,这帮人没受株连,地没被抄,觉得自己根基还在。现在朝廷推简体字,动了他们垄断地方教育的路子,就跳出来了。”
朱平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闭馆影响多少学生?”
“四百二十人。”
四百二十个孩子没书读。
朱平安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王猛。”
“臣在。”
“你说要怼回去,怎么怼?”
王猛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提前写好的。
“三条。”
“第一条,以吏部名义发文各州府:自即日起,吏部铨选考核增设一项。凡地方官吏,必须在三个月内通过拼音考核。考核内容很简单,用拼音读一篇告示,写一封公文。过了的,铨选不受影响。过不了的,降一等考评。”
朱平安挑了下眉。“你这是逼着所有当官的先学会。”
“对。当官的学了,他管辖的地盘就不敢说这东西是野路子。”
“第二条呢?”
“第二条,针对闭馆这种事。臣拟了个章程——朝廷出钱,在各州府开设。不收束修,免费教拼音和简体字。义学的先生从哪来?从新兵营退伍的老兵里挑。不需要多大学问,会拼音,会简体字,能教孩子认三百个常用字就行。”
朱平安没说话。
王猛接着往下讲。
“私塾要闭馆,随他闭。义学开在他隔壁。他收钱,义学免费。他教繁体字,义学教简体字加拼音。三个月以后,他的学生能认五十个字,义学的学生能认三百个字还能拼着读书。家长不瞎。到时候不用朝廷逼,那七家私塾的学生自己就跑光了。”
这一条狠。
不跟你吵。不跟你讲道理。直接在你旁边开一家更好的、免费的铺子,把你的客人全抢走。
“第三条。”王猛把折子翻到最后一页。“臣建议陛下下一道明旨。不长,三句话就够。”
“哪三句?”
“第一句:简体字与繁体字并行,朝廷不废繁体,任何人均可自由选用。”
“这句荀彧说过了。”
“第二句:自明年起,科举考试增设实务策论科目。考生可用繁体,可用简体,评卷只看内容,不看字体。”
朱平安的手指停了。
科举。
这才是捅到了命根子上。
天底下的读书人为什么练字?因为科举看字。馆阁体写得不好,卷子交上去,考官第一眼就把你刷了。凭什么?凭你字丑。
现在朱平安要是下旨说科举不看字体了——
“你知道这句话放出去会怎样?”朱平安问。
“炸。”王猛的回答干脆利落。“但炸完以后,天底下苦练了十年馆阁体的穷书生会松一口气。他们不是不会写文章,是字不够漂亮,被那帮世家子弟压着。科举不看字体,等于把那道暗门拆了。”
“第三句呢?”
“第三句最短。”王猛顿了顿。“凡阻挠朝廷教化者,以壅蔽圣听论处。”
壅蔽圣听。大罪。往小了说革职查办,往大了说能掉脑袋。
“这是给那个贴大字报的刘守愚准备的?”
“不止他。”王猛把折子合上。“陛下,这三条里头,第一条是拉拢——当官的学了拼音就是自己人。第二条是釜底抽薪——义学免费抢客,私塾自生自灭。第三条是立规矩——能闭馆,但敢贴大字报说亡国之兆,那就别怪吏部的人上门了。”
朱平安把折子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写得很丑。王猛的字一向丑。但每个字都认得清,每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
“这折子你写了几天?”
“一天。”
“看着不像。”
“第一天就想好了。后面两天在等,等那个大字报。有了大字报,臣才有理由把第三条写进去。没有靶子就动刑,不好看。”
朱平安看了王猛一眼。
这人心眼子比贾诩少一半,但用在内政上,够黑。
“准了。”
朱平安提笔,在折子封面写了个“准”字,盖御印。
“第一条和第二条今天发。第三条压三天。”
“为何压三天?”
“给他们一个自己撕了大字报的机会。撕了,就当没发生过。三天还不撕,再发。”
王猛领了旨,转身要走。
“等等。”
王猛回头。
“义学的先生,不光从退伍老兵里挑。”朱平安翻出一份名单。上面是王阳明从各地学子中筛出来的一批人。“这些人考核成绩中等,派去当县官嫩了点,但教孩子念书绰绰有余。你跟王阳明对接一下,把这批人编进义学的教员名单。”
王猛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六十七人。
“够用。京畿和两淮先铺,每个县两到三名。后面再扩。”
“嗯。去吧。”
王猛走了。
朱平安坐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拉开红木匣子。东西太多,绳子捆着才勉强合上。他没打开,只是拍了拍匣盖。
桌上还摊着王猛留下的那四张各地上报。
徐州七家私塾闭馆。四百二十个孩子没学上。
三天。
朱平安给了三天。
三天之后,如果那些人还不明白风往哪边吹。
他们就会知道,朱平安种地用的是曲辕犁,犁人用的是吏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