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平安回身,目光扫过群臣。
“不用牛的地方,用人。一伍士兵配一架曲辕犁。轮换拉犁。十五万新兵,燕州三十万大军,给朕拉!拉断了骨头也得把地翻透!”
“十五天内,整个北地加京畿,所有军屯田必须下种。”
他声音不高,传得极远。
“做不到的,各营主将提头来见。”
“遵旨!”兵部官员齐声应答。
朱平安把手里的木犁交给旁边一个战战兢兢的老农。
“拿着。”
老农颤抖着手接过去,抚摸着那弯曲的木头,比摸亲孙子的脸还轻。
“老人家,去地里干活吧。”
车驾返程。
马车里,朱平安摊开手掌。那个水泡破了,流了一点黄水。
典韦要找太医,被他骂了回去。
诸葛亮坐在对面,摇了摇羽扇。“陛下这一手,不仅解了春耕之急,更收了这京畿十万农户的心。”
“心不是收的,是换的。”
朱平安看着窗外的沿途麦田。“你给他活路,他给你卖命。这笔买卖天下最公道。”
他没用锦囊里的计谋。他用了自己画的图纸。
历史书上学来的东西,放在这里就是降维打击。曲辕犁一出,泰昌王朝的农业基础将直接跨越三百年。
这就够了。粮食才是战争的底气。
傍晚时分,第一批曲辕犁从工匠营拉出,送往各处军营。
新兵营里,跑了一天四百步障碍的牛大石瘫在通铺上。腿肚子抽筋。
营正一脚踹开门。
“都起来!兵部新发了犁具,明日起,卯时跑完障碍,辰时全体下地拉犁!”
牛大石哀嚎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
旁边的老兵踢了他一脚。
“嚎什么。那新犁我看了,一个人就能拉。翻完地,秋天有白面馒头吃。想吃肉,就给老子卖力气。”
牛大石听见白面馒头四个字,咽了口唾沫,硬生生从铺上坐了起来。
同一时间的燕州。
徐光启带着曲辕犁图纸,连夜跑死了两匹马赶到军屯。
火把照亮了整个大营。
木匠们连夜赶工。锯木头的声音响彻荒野。
王猛派出的农学学子分散在各个千人队里,指点下种的间距。
春风吹过平原,带着泥土翻开后的腥气。那是生长的味道。
再往北。
北邙的冷风依旧刺骨。
萧晏辞裹着厚重的兽皮,看着王帐外冻死的几只羊。
粮草快断了。
抢来的粮食只够精锐吃半个月。他派出的暗桩至今没有任何回音。
他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狠狠撕下一块半干的羊肉咀嚼。
“传令下去,杀战马也得熬过这个春天。”他盯着南方,目光阴沉。“告诉各部,只要熬到八月,泰昌人的秋粮进了仓,本王就带他们南下打草谷。连粮带人,抢个干净!”
他以为泰昌的粮地里,长的还是那些稀拉拉的麦子。
他不知道,泰昌这片大地上,即将破土而出的是何等恐怖的战争底蕴。
京城,御书房。
烛火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陆柄大步跨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张发黄的宣纸。
“陛下,密信破译出来了。”
朱平安放下手里批阅的朱笔,拿过宣纸。
上面的字被锦衣卫转换成了工整的汉隶,只有简短的两句话。
“蛰伏待机,勿动。八月十五,火烧连营,里应外合。”
没有署名,没有称呼。字字带着见血封喉的杀机。
朱平安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朔州以北那面刚插上去的黑旗上。
“萧晏辞想吃里应外合的夹生饭。”
他把宣纸随手丢进一旁的火盆里,火苗瞬间将其吞噬。“他还真把朕当成给他种地的长工了。”
陆柄手按绣春刀柄。
“臣立刻增派缇骑前往朔州,配合霍将军进山搜捕。就算掘地三尺,也把这三百暗桩揪出来菹醢!”
“不用揪。”
朱平安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三百只藏在深山的耗子,抓起来费时费力。全杀了,萧晏辞就成瞎子了,他成了瞎子,就不会按常理出牌。”
陆柄抬头,瞬间领会了皇帝的意图。
“陛下的意思是,留着他们传信?”
“放长线,钓大鱼。”
朱平安抓起几面红旗,插在朔州周边的隐秘隘口。
“传密旨给霍去病。把包围圈撤了,漏个口子出来。让锦衣卫的好手换上鸿煊残兵的衣服,摸过去,混进那三百人里头。朕要知道萧晏辞每天吃几碗饭,放几个屁。”
“遵旨。”
“还有。”朱平安转头,“叫贾诩来。”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贾诩像个幽灵一样滑进了御书房。
“臣在。”
“看看沙盘。”朱平安指着朔州和北邙的交界线。“萧晏辞在等八月十五。他在北边,那三百暗桩在南边。你觉得这局棋该怎么下?”
贾诩那双昏黄的老眼在沙盘上扫了两圈,笑了。笑得像只看到枯骨的秃鹫。
“回陛下。敌人既然想里应外合,那咱们就帮他们合得紧一点。”
“说。”
“暗桩不是要火烧连营吗?到了八月,臣给他们一座装满干柴和废料的空营去烧。火光一冲天,萧晏辞必以为内应得手,挥师急进。届时……”
贾诩粗糙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按。那是燕州外的一处狭长谷地——落马坡。
“高顺的八百陷阵营堵住谷口,李嗣业的三千陌刀军断其退路。放火的暗桩就地坑杀。萧晏辞的铁骑只要进了这个套,连人带马,全剁成肉泥肥田。”
朱平安看着贾诩在沙盘上画出的那道死弯。
毒辣,精准,没有一丝废招。
“好。”
朱平安手指敲击着桌面。“这件事交给你和陆柄对接。锦衣卫负责递假情报,你负责布口袋。三个月后,朕要用这盘局,一次性把北邙的脊梁骨砸断。”
“臣领命。”贾诩退了出去,脚步轻快。
夜深了。
朱平安拉开手边的抽屉。里面躺着那几样不值钱的东西:干瘪的泥土豆、粗糙的国债券样品,以及那半口袋金灿灿的玉米种子。
曲辕犁已经下地。第一批买国债的商贾正在往来奔波。霍去病在山林间穿梭织网。十五万新兵正在泥浆里摔打蜕变。
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正在他的意志下,轰隆隆地碾过春天的泥泞,朝着那个注定血流成河的秋天,狂奔而去。
朱平安拿起一粒玉米,屈指弹进火盆的余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