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蒺藜撒出去的时候没声音。
十几颗拳头大的铁疙瘩在空中散开,落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四根尖刺朝天,扎在草皮和碎石缝里。
鸿煊的马蹄踩上去了。
第一匹马前蹄踩中一颗,铁刺穿透蹄掌,马身前倾,嘴里发出一声尖厉的嘶鸣。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脸着地滑了两丈。
第二匹。第三匹。
八十骑的包围圈从右侧塌了一个角。三匹马倒地,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变向,又撞上去两匹。五匹马在地上翻滚,把那片地面搅成了铁蒺藜和马蹄的绞肉场。
杨再兴不等了。
他把长枪换回右手,夹马冲进塌了口的那个角。枪杆横着抡,扫倒两个还在勒马的骑兵。黑马从倒地的马尸上面跨过去,蹄子踩在一个鸿煊人的胸甲上,甲片陷进去。
百夫长反应快。他嘴里吹了第二个口哨——收缩阵型,堵口子。
晚了。
杨再兴已经从缺口里钻出去了。黑马屁股上那支箭还插着,血顺着马腿往下淌。但马还能跑。跑得不算快,够用了。
百夫长在后面看着杨再兴的背影消失在烟尘里,骂了一句草原脏话。没追。追不动了。八十骑折了十五匹马,剩下的马蹄子底下全是铁蒺藜,谁敢跑?
六十七个人,往南撤。
霍去病最先到龙纛底下。矮脚灰马累得直喘,嘴角挂着白沫。霍去病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
赵云第二个到。白马身上一支箭也没中。干干净净。枪尖上的血都被风吹干了。
李存孝是走回来的。两条腿。一身甲上面挂着七八道新砍的口子,有两道见了铁。铁锏拖在地上,锏头上糊着毛发和碎骨。
杨再兴和燕云十八骑最后归队。十八骑少了两匹马——马死了,人没死。两个骑士骑在同伴的马屁股上回来的。
朱平安数了一遍。
六十七。一个不少。
“走。”
朱平安拨转马头,往南。
不是打。是撤。
八百骑加上李朔剩下的残兵,能站着走的不到八千人。对面鸿煊十万骑,西翼虽然被搅乱了,中军和东翼还在。赵景曜不是傻子,观望够了就会动。
窗口很短。陈烈的后军垮了,南面的壕沟和拒马阵线还没人接管。从这个口子往南冲,能跑。
典韦扛着龙纛走在最前面。旗杆夹在腋下,左手空了——六把短戟扔完了四把,剩两把别在腰后。
许褚在他右边。砍刀扛肩上,刀面上映着半边天的红。
吕布在最前头。方天画戟的杆身横在马脖子上,青骢的步子不紧不慢。他回头看了一眼朱平安,鼻子里哼了一声。
“八百人来接十万人。你胆子够大。”
朱平安没搭他的话。
残兵从谷口往南撤。走得不快。能走的走,不能走的被扶着走,实在走不动的——抬着。
那个白发老兵趴在新兵的背上。右肩碎了,右腿折了,半条命吊着。
新兵的左臂断了,骨茬子还露着。他用右手托着老兵,一步一步往前挪。
“小子,放下我。”老兵的声音像是从纸里漏出来的风。“你一条胳膊……背不动。”
新兵没说话。牙咬着,脸白得发青,额角的筋跳得老高。脚步没停。
“放——”
“闭嘴。”新兵的嗓子劈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您老踢了我六天。我背您一程。扯平了。”
老兵的嘴抿了一下。没再说话。眼角有东西流下来,混在脸上的血泥里,看不出来。
队伍从壕沟的缺口处穿过去。壕沟里填满了尸体,踩上去脚底板发软。有人不敢踩,被后面的人推着过去了。
陈烈的帅帐还在冒烟。帅帐周围的昭明兵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三三两两蹲在路边,兵器扔了一地。他们看见龙纛过来,把头埋进膝盖里,不敢看。
没人管他们。朱平安的命令是撤,不是杀降。
队伍往南走了二里。
前面的地形开阔了。驿道从左前方拐过来,路面被车辙碾得坑坑洼洼。驿道两侧是矮丘,丘上长着半人高的荒草。
吕布的青骢突然停了。
他的画戟从马脖子上提起来,竖直。
“有人。”
朱平安往前看。
驿道正中间,站着一支队伍。
横排。
刀。
不是弯刀,不是环首刀。
陌刀。
三尺柄,两尺刃,通体铁铸,刀身宽四寸。握在手里有二十斤出头。
三千人。三千把陌刀。横排站了五列,每列六百人。间距两步,刀柄杵地,刀刃朝天。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身高九尺。膀子比许褚窄一圈,但骨架撑得开。一身明光铠,胸前的护心镜擦得能照人。腰间没挂刀——他的陌刀扛在右肩上。
李嗣业。
他在这等了两天。
从京城出发的时候,朱平安给他的命令只有一句:“到苍狼谷南口二十里的驿道,挡住所有追兵。”
李嗣业把三千陌刀军从京畿大营拉出来,急行军三天半,比朱平安的八百骑早到一天。到了之后挖了壕沟、砍了拒马、在驿道两侧的矮丘上布了弓弩手。
然后等。
等到了。
朱平安骑着乌珠从队伍里走出来。两匹马的距离。
“到了多久?”
“昨天午后。”
“吃了没?”
李嗣业的嘴角动了一下。“吃了。干饼。”
朱平安点了下头。“辛苦。后面有人要来。”
“多少?”
“十万骑。”
李嗣业把肩上的陌刀放下来。刀柄杵在驿道的硬土上,嘭的一声闷响。
“够了。”
他没说够杀。也没说够挡。就两个字——够了。
三千陌刀军。这支部队是朱平安花了大价钱养的。陌刀每一把造价四十两白银。三千把,十二万两。刀贵,人更贵。能扛二十斤的铁刀打一整天的兵,泰昌全国也挑不出太多。
李嗣业回过身,面朝三千人。
“陌刀——立!”
三千把刀同时从地上提起来。竖直。刀刃朝前。
哐。
铁器碰撞的声音只响了一下。整齐到只有一下。
朱平安的八百骑和李朔的残兵从陌刀阵的两翼通过。三千人站在驿道上一动不动,像钉在地里的铁桩子。
残兵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有人偏头看了一眼。
看见那些刀。
看见那些刀后面的脸。
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不凶。不狠。就是空。那种空是杀过很多人之后才有的。眼珠子里倒映着前方的驿道和远处的烟尘,什么情绪也没有。
新兵背着老兵从第三列陌刀手身边过去。陌刀手比他高出一个头。他仰头看了一眼那把刀的刀刃——阳光落在上面,能看见自己的脸。
“走快点。”前面的人催了一声。
新兵收回目光,埋头继续走。
李朔被两个锦衣卫架着走。右膝盖的角度已经完全不对了,每走一步骨头摩擦的声音他自己都听得见。
经过李嗣业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是——”
“李嗣业。陌刀军。陛下让我来接你。”
李朔看了看他身后的三千人。看了看那些刀。
他张了下嘴,想说谢。没说出口。锦衣卫架着他继续往前走了。
所有人都过去了。
驿道上只剩三千陌刀军。
李嗣业转过身。面朝北。
北面的天际线上,灰尘又起来了。
赵景曜的骑兵来了。
不是试探性的小股追击。是大队人马。尘带铺了半个天边,马蹄声从远处传过来,嗡嗡嗡的,像蜂群出巢。
李嗣业把陌刀从地上提起来,横在腰间。
刀身的重量从手腕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脊椎。二十斤的铁,攥在手里,踏实。
“陌刀军听令。”
三千人没有应声。规矩。陌刀军的规矩是令行禁止,不喊号,不回话。
“前方来敌——骑兵。”
停了一息。
“刀落之前,此路不通。”
他把陌刀举过头顶。双手。刀刃对着北方。
三千人同时举刀。
三千把铁刀在阳光下亮成一片白。
驿道的尽头,鸿煊的前锋斥候翻过最后一道矮丘,看见了这片白光。
斥候勒住马。
他看见了三千个人站在驿道上。三千把刀举在头顶。
风从北往南吹,把陌刀军铁甲的寒气送过来。
斥候掉转马头,往后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