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江面上,木材燃烧的焦臭味顺着江风往上游飘。
栈桥上那一滩属于谢凌云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主将惨死,永熙水师的残部彻底崩了盘。那群平时高高在上的水军老爷,看着岸上泰昌步兵冷酷收割人头的手段,连掉头开船的胆量都没了。
蜈蚣船上的火攻还在继续。五十艘永熙重型战舰被逼在浅水区,进退维谷。
水手们砍断缆绳,连滚带爬跳进冰冷刺骨的江水里,只求能游回对岸保命。水面上漂满下饺子一样的逃兵。
周瑜站在指挥船的船头,没让手下放箭。由着他们游。
江水流速极快,又正值深秋,跳下去能活着游到对岸的十不存一。用不着浪费泰昌的精钢箭矢。
“靠上去。灭火。”周瑜下令。
泰昌的水手熟练地抛出挠钩,勾住那些无主的永熙重舰。跳帮上去扑灭小火苗。
这五十艘战舰,龙骨完好,拍竿、重弩一应俱全。拉回港口让鲁班造办处改个漆面,换上新式火炮,直接编入泰昌舰队。
白捡的家当。
周瑜看向岸边的雁荡关。陆上戚继光,水上他周瑜,把三国的精锐像割韭菜一样刮了个精光。
大军进关的第二日,一支极其庞大的商队慢悠悠驶入定州平原。
打头的是一辆加宽的四马拉红木马车。车辙压在官道上极深。
沈万三坐在车厢里,手里剥着个橘子,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定州,青阳王朝的天下粮仓。
韩破军把定州守军全抽去填了雁荡关,现如今的定州,门洞大开。没有兵灾,只有人心惶惶。打仗打的就是钱粮。老百姓怕断粮,定州城内的米价在短短五天内,翻了十倍。
粮商们捂盘惜售,囤积居奇。
马车在定州最大的粮市街口停下。
沈万三把橘子皮扔出窗外,踩着脚凳下车。一百名锦衣卫暗桩乔装成的伙计,抬着二十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跟在后头。
箱子打开。没有银子,全是泰昌户部印发的会票。见票即兑。另外十个箱子,装的是黄澄澄的金条。
“挂牌。”沈万三抖了抖袖子。
泰昌商号的牌匾直接砸在街头最显眼的位置。
他没去跟那些地头蛇商量,也没动用一兵一卒。
“定州境内,所有市面上的余粮,照原价十倍,我全收。”沈万三拉了张太师椅坐下,对着街上探头探脑的粮商们开口。
这话一出,整条街炸了锅。商人逐利。面对十倍的暴利和真金白银,没人能稳住。
不到半日,定州大大小小一百多家粮行,把库底子都掏空了,全数卖给了沈万三。他们以为赚了个盆满钵满。
下午未时。
沈万三把收来的账本一合。门外排起了长龙,全是饿着肚子买不起高价粮的百姓。
“开仓。放粮。”
沈万三声音洪亮,传遍长街。
“泰昌皇帝旨意,接管定州。凡定州子民,按人头领粮。粮价压回战前平价,半文不涨。”
成车成车的稻米从泰昌商号拉出来,堆成山。
买空了粮的旧商贾们全傻了眼。他们手里攥着银票和金条,却发现整个定州的粮食命脉,已经完全攥在泰昌手里。泰昌用最野蛮的砸钱方式,买断了这座天下粮仓的根基。
老百姓才不管你跟谁姓。谁让他们吃饱饭,谁不涨粮价,他们就给谁磕头。
定州街头,百姓捧着平价买来的新米,朝着西方雁荡关的方向,跪地高呼万岁。
民心这东西,就是肚子里的那口饭。
泰昌没费一兵一卒,兵不血刃把青阳的粮仓彻底吃下肚子。
青阳王朝。京城。
相府内死气沉沉。药炉子里翻滚着苦涩的汤汁。
顾临渊靠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眼窝深陷,强撑着精神等西线的消息。
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冲进卧房,一头栽在地上。
“相爷!西线战报……”
顾临渊猛地坐直身子。他那双枯草般的手死死攥住床沿。
他给韩破军的谋划极度阴绝。利用泰昌送来的鸿煊行军图,在雁荡关设下陷马坑,把鸿煊十万骑兵拖入死地。只要这局成了,青阳就能保住定州,他顾临渊就算拼着这把老骨头不要,也能给青阳续上十年国运。
“鸿煊的骑兵,灭了吗?”他哑着嗓子问。
信使伏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声音变了调。
“灭了……十万人死绝。永熙水师也烧了一半。”
顾临渊干瘪的脸上扯出一抹惨笑。成了。老夫这局借刀杀人,终究是成了。
“韩破军呢?叫他把人撤回定州,封锁官道……”
信使把头死死磕在地砖上,砸出咚的一声闷响。
“韩将军战死。六万弟兄,全留在关外了。无一生还。”
顾临渊笑意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泰昌大军黄雀在后!十万黑甲兵下了平原。他们没打水战,直接从东线抄了我们后路。三方全给他们做了垫脚石。雁荡关……丢了。戚继光筑了京观。定州粮行被泰昌商队接管,百姓……百姓皆顺从。”
药炉子里的汤汁噗噜噜溢出来,浇在炭火上,滋啦作响。
顾临渊眼前的景物瞬间褪色。
泰昌!
那个看似老老实实在水面上牵制永熙的泰昌,根本就没打算帮他们抵挡任何一方。这从头到尾就是朱平安做的一个局。把鸿煊的兵力图送给青阳,不是结盟,是递一把刀。等青阳拿这把刀跟鸿煊拼得骨肉分离时,泰昌拿着铁锤把两方连带永熙一起砸成了肉泥。
连定州的后路都用钱砸死了。
何等恶毒。何等霸道。
一股极其浓烈的腥甜从胸腔里直往上顶。
顾临渊压不住。
“哇——”
大口鲜血喷薄而出。红得发黑。
床榻旁挂着的那幅青阳全境地图被溅上触目惊心的血点子。定州和雁荡关的位置,彻底被血污覆盖。
窗外树枝上停着只老鸦,嘎嘎叫了两声。
房梁上轻飘飘落下一道黑影。
一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没有任何通报,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相府的卧房里。信使甚至来不及拔刀,就被千户抬手一记手刀砍晕在地。
顾临渊剧烈喘息,满嘴鲜血,死盯着来人。
千户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件,放在顾临渊枕边。
信封上没有多余的称呼。
“顾相。我家主子念你算计一生,临走前,送你一句话。”
锦衣卫千户语气平淡。
顾临渊颤抖着手,撕开信封。信纸上只有一行刚劲有力的字。没有落款。
“顾公,这局借刀杀人,朕玩得可好?”
字迹入眼,字字如刀,直扎心脏。
你在算计别人十万人马时,别人已经算死了你的国运。你自以为是一代权臣,在泰昌那位年轻帝王眼里,不过是个配合演出的戏子。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挣扎,全成了笑话。
顾临渊瞪大双眼。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他想骂,想撕碎那张纸。但力气全从伤口漏光了。
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骨骼错位声。顾临渊脑袋一歪,眼底的光彻底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