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河面泛起一层死鱼肚白,腥臭味顺着湿冷的山风,一路刮进泰昌江南步卒的军营。这味道并非寻常死水发酵,而是烈敖派人倾倒在源头的百毒血浆。只需闻上几口,寻常人便要作呕气喘。
落日谷方向。三千名“夜枭营”蛮兵,借着密林老树掩护,贴着地皮往前摸。
这群人全身上下涂满防虫草汁,手里倒提淬毒弯刀,连脚底板都裹着厚实的树皮。这是烈敖手底下的夜战王牌,最擅长在瘴气弥漫的老林子里割人头。
统领木桑走在最前面,扒开一丛半人高的灌木。
前面就是泰昌的三万大军营盘。
木桑吸了吸鼻子。周遭空气里,除了河水的腥臭,还飘荡着浓烈的刺鼻药味。那是江南大营飘出来的。
按白天探子的回报,这帮南人喝了白水河的水,又闻了外围毒瘴,这会儿该是满营打滚、遍地尸水才对。可这营寨里静得扎耳,除了几堆烧得半死不活的篝火,连换防的脚步声都稀稀拉拉。
“全废了。”木桑吐出一口混着草渣的唾沫。他认定这群中原兵已经死绝。
他抬手比了个劈砍的手势。三千夜枭营分作三股,顺着鹿角拒马的防线死角钻入大营。没有遇到半点阻拦。
挑开最外围的一座军帐。黑灯瞎火。
木桑一刀劈下,砍在硬邦邦的东西上。火折子一吹。被劈碎的是个装满烂泥的麻袋。
床上没人。帐篷是空的。
木桑脑后汗毛直竖,多年舔血的直觉发出警报。他转身要喊。
半空劈下一道机括弹射的裂音。
帐篷顶上的横梁处,倒挂着两名泰昌弩手,十发连弩早就上了膛。短箭连射,钉穿了木桑身旁两名亲卫的咽喉。两人连吭都没吭一声,直挺挺砸在烂泥地里。
铜锣声在营盘四角同时敲响,音波掀翻了十万大山的死寂。
四周空帐后方,齐刷刷站起三排泰昌步卒。每人脖子上挂着个巴掌大的布囊,正是鲁班特制的防瘴药囊。深井打出的活水喝得足足的,这帮兵活蹦乱跳,连个打摆子的都没见着。
“放箭!”
乱箭如蝗。夜枭营的藤甲再硬,也挡不住连发弩的近距离平射。前排几百名蛮兵当场被扎成了刺猬。
木桑挥刀拨开两根短矢,扯着嗓子大吼组织阵型。夜战本是蛮人强项。可这军营地形早就被人做过手脚。地上的营帐全按八卦奇门排列,蛮兵跑着跑着就撞进死胡同,后头跟着全是连发弩的追击扫射。
“撤!退进林子!”木桑见势不妙,当机立断。
三千人被放倒了七八百,剩下的连滚带爬顺着原路往营门外逃。只要钻进老林子,谁也别想抓住他们。
刚跑出大营辕门。前头的蛮兵猛地停住脚步,前胸贴着后背,撞作一团。
营外半里地的开阔土坡上,站着一骑。
白马,银甲。没有举火把。月光破开云层,洒在那一人一马上,冷硬得扎眼。
赵云单手倒提龙胆亮银枪。胯下夜照玉狮子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白气。
他本领了军令去上游探查白水河源头。顺道截了几个运毒的鬼面峒主,拷问出下毒的勾当,顺手宰了。这会儿刚摸回来,正撞见被赶出大营的夜枭营败军。
木桑看着挡道的这单骑,气得牙根发痒。一个北方来的骑将,在这连路都走不平的南疆山沟里,骑匹马装什么名将。
“宰了他!把马肉片了下酒!”木桑举起弯刀,带头冲锋。
几百个跑在最前头的蛮兵怪叫着扑过去。
赵云没退。手腕轻抖。三尺枪缨抖出一团夺命红花。
夜照玉狮子四蹄发力,迎着下坡地势,一头撞进蛮兵阵中。长枪递出,没有花哨的招式。
第一枪,枪尖挑飞最前面三把弯刀。第二枪,横扫,四个蛮兵胸骨凹陷,齐齐倒飞出三丈远。
赵云夹紧马腹,单骑闯阵。白马义从连雪山都爬得,区区土坡如履平地。夜照玉狮子步履奇稳,在人堆里辗转腾挪,全无挂碍。长枪化作漫天游龙。每次出枪,必定带起一蓬血雨。挡在前头的人,下场全是咽喉被刺穿。
太快。太毒。
这不是两军对垒的搏杀,这是单方面的屠宰。赵云一人一骑,生生凿穿了夜枭营外围防御。身后留下一条尸体铺成的血路。
木桑慌了神。他这辈子没见过能把枪用到这等神出鬼没地步的杀神。
赵云已经到了他马前十步。木桑抽出腰间吹箭管,对准白马上的将领,鼓起腮帮子。
还没等吹出那根见血封喉的毒针,枪尖已经到了眼前。
第一枪,精准点在吹箭管前端。木头管子当场炸裂,木刺倒飞扎进木桑脸颊。木桑惨叫捂脸,丢了管子。
第二枪,枪身横拍。铁案般的力道砸在木桑肩膀上,整条右臂脱臼软垂,弯刀落地。
第三枪,赵云弯腰,长枪从木桑腋下穿过,枪尾用力一挑。百十来斤的蛮族统领,脱离地面,被硬生生挑在半空。
赵云猿臂轻舒,一把揪住木桑后衣领,将其生擒提在手里。夜照玉狮子原地打了个旋。
赵云单手提枪,单手拎人,扫视四周几千个呆若木鸡的夜枭营残兵。
“回去告诉烈敖。人,我拿了。”赵云声音清朗,山风里传得极远。
没一个蛮兵敢上前阻拦。那杆滴血的银枪已经把他们的胆气彻底捅漏。
中军主帐。油灯拨得极亮。诸葛亮坐在四轮车上,膝盖搭着薄毯,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棋子。门外甲片碰撞。赵云大步迈入,把手里提溜的木桑丢破布袋一样摔在案几前。
“都督,白水河源头探明。上游十里处毒窟捣毁。顺道抓了个领头劫营的。”赵云抱拳复命,白袍上连个血点子都没沾。
诸葛亮放下棋子,目光落在装死的木桑身上。木桑眼珠乱转,懂汉话。盘算着编几句假情报,换自己一条命。平原上的汉官就喜欢玩招安问话的把戏。
他刚要张嘴。
“剁了。”诸葛亮语气无波无澜。
帐内两名持斧甲士跨步上前。一人踩住木桑后背,另一人直接拽出他完好的左手,按在青石地砖上。斧影落下。
“啊——!”
木桑的凄厉惨叫刚吼出一半,便被人死死捂住嘴。左手小指、无名指、中指,齐根斩断。血流如注。
不需要审问。不需要情报。诸葛亮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木桑疼得满地打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诸葛亮从案头抽出一张硬黄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墨迹未干,两指夹着纸条,递给旁边的亲兵。
“塞进他嘴里。扔出大营。”
亲兵捏开木桑下巴,把那张纸条硬塞进去,强迫他咽下一半。随后拖死狗一样,把满手鲜血的夜枭营统领拖出辕门,一脚踹下土坡。木桑连滚带爬逃回密林,身后传来泰昌士兵肆无忌惮的嘲笑。
落日谷土司府。
大堂内篝火烧得正旺。烈敖袒露胸膛,搂着两个越女饮酒作乐。蒙铎坐在一旁陪笑,额头冷汗直冒。算算时辰,夜枭营该带着南人首级回来领赏了。
外头连滚带爬冲进一个血葫芦似的人影。木桑扑倒在堂中,左手光秃秃剩两根指头,嘴里呜咽不清。
烈敖推开身边女人,大步上前揪起木桑的头发。“泰昌大营摸进去了?”
木桑张大嘴,咳出一口血。费尽力气用仅剩的两根手指,从喉咙里抠出那张泡软的黄纸。纸上朱砂写的八个大字,笔锋凌厉。
“转告烈敖,洗干净脖子等死。”字迹旁,印着个鲜红的断指印。
烈敖一把夺过黄纸,看清字迹,额头青筋暴突。这八个字,是把九十六洞的脸面按在泥坑里踩。不仅破了毒水夜袭局,连句问话的余地都没留。
堂外的蛮族将领看到木桑这副惨状,窃窃私语。夜战偷袭,连别人主帅的话都没套出来半句,被剁了手指当成送信的狗踢回来。这仗怎么打?士气肉眼可见地坠入谷底。
蒙铎腿肚子直打转。“大王……诸葛亮没中招。夜枭营折了。南人邪门,毒计被看穿了……”
烈敖反手一记耳光,抽得蒙铎原地转了半圈,满嘴牙掉了一半。“闭上你的狗嘴!”烈敖踩碎面前火盆,“没中水毒。老子还有阴风峡。三万步卒,不飞过天堑,就得从谷里钻过去。传令,十万斤瘴木全给老子准备好。把阴风峡烧成炼狱!”
烈敖把揉成团的黄纸砸进篝火。那个在千军万马里白衣单骑的将领,成了悬在落日谷头顶的刀。
泰昌军营内。赵云用细布擦拭着龙胆亮银枪上的血污。
诸葛亮翻看舆图,指尖停在阴风峡位置。“蛮子吃了个大亏,明面上必在前方死守。烈敖这等草莽,截了水源,便只剩火和瘴。阴风峡两头窄中间宽,是个做隔火带的好去处。”
赵云收起长枪,抱拳道:“都督,白马义从探明,阴风峡两侧山头堆满了生皮瘴木。只要我军入谷,他们便两头放火,毒烟倒灌。”
诸葛亮羽扇轻摇。“那便由着他们烧。柴火不够,去帮他们添两把。鲁班造的推车上,防雨布底下还有样好东西,一直没见光。明日大军拔营,开进阴风峡。子龙,三千义从去两侧山腰候着。等火起,看准风向行事。”
赵云抱拳领命,退出主帐。
诸葛亮端起案头粗茶。茶水清澈。地下活水洗净了这南疆的第一重污垢。接下来,该拔除第二重了。棋盘棋子落定,西南九十六洞的覆灭,只在朝夕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