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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0章 醉仙楼上论国策
    翌日,太和殿。

    黎明的微光穿不透厚重的殿宇,巨大的铜鹤香炉里,檀香的青烟笔直升起,又被无形的压力压得四散。

    文武百官垂首肃立,气氛比昨日更加诡异。

    宗室勋贵们的神情很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带着对昨日新政的怨怼和不安。而另一边,以王猛为首的实干派臣子们,则个个面色铁青,身上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龙椅之上,朱平安的脸色,有些苍白。

    他看上去,像是整夜未眠,眼眶下甚至带着淡淡的青黑。那股曾经让百官不敢直视的锐气,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退缩。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曹正淳的声音,有气无力。

    没有人出班。

    谁都知道,今日的朝堂,是为景昌县那一把火开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朱平安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虚弱。

    “景昌县之事,朕……都知道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

    “一场大火,烧了学堂,伤了孩童,惊了圣贤。朕,昨夜反复思量,夜不能寐。朕在想,朕是不是……做错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荀彧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知道这是计,可听着陛下如此“自陈己过”,他心脏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一股屈辱与悲愤直冲脑门。

    王猛则像一尊石雕,只是那紧绷的下颚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怒火。

    而那些宗室勋贵和老派官员,先是一愣,随即,眼中不约而同地,都亮了。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讶,有狂喜,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朕,继位以来,总想着开创一番新气象,让百姓安居,让国库丰盈。朕以为,开民智,是为根本。却忘了,凡事,过犹不及。”朱平安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圣人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或许……是朕太心急了。”

    德亲王朱睿德再也按捺不住,他几乎是抢着第一个冲出了班列,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陛下圣明!陛下终于悟了!”

    他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自古以来,耕读传家,那也是士大夫的本分!泥腿子,就该好好种地纳粮,让他们读书,岂不是乱了纲常,坏了本分?景昌县一把火,非是人祸,实乃天谴啊!是上天在警示陛下,万万不可倒行逆施,违背祖宗之法啊!”

    “天谴”二字一出,荀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紧接着,又有十几位官员,大都是些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翰林、御史,此刻却像是打了鸡血,纷纷出班跪倒,言辞一个比一个恳切。

    “请陛下顺应天意,体察民情!”

    “学堂之设,耗费国帑,又与民争利,实非善政!”

    “周夫子身为大儒,不能匡君于正,反而助纣为虐,理当严惩!”

    一时间,太和殿上,正气凛然,口水横飞。

    他们慷慨陈词,引经据典,将一个纵火伤人的恶性案件,硬生生说成了替天行道的义举,把朱平安的新政,批驳得一文不值。

    朱平安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浓了。

    他挥了挥手,像是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罢了,罢了。”

    他长叹一口气。

    “传朕旨意。”

    “景昌县学堂之事,乃周夫子教导无方,致使顽童嬉闹,误走水火,与旁人无涉。周夫子德不配位,革去其国子监教习之职,逐出京城,永不录用。”

    “各县官办学堂修建之事……暂缓。已动工的,也都停下来吧。国库,确实不宽裕。”

    “另,户部拨银三千两,用于修缮景昌县民房,抚恤受伤孩童。此事,就这么定了吧。”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疲惫地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退朝。”

    ……

    旨意一下,整个京城,炸了。

    新皇,服软了!

    这个消息,比长了翅膀还快,半天之内,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最先沸腾的,是国子监。

    那些自诩为清流的儒生们,奔走相告,弹冠相庆。

    “我就说!黄口小儿,也敢妄谈教化!圣人大道,岂是他能动摇的?”

    “周玄那老匹夫,助纣为虐,如今被逐出京城,真是大快人心!”

    “听说了吗?德亲王在朝堂之上,痛陈利弊,引得上天示警之言,陛下当场就悟了!”

    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里,一群儒生包下了整个二楼,高谈阔论,意气风发。

    一个面白无须,头戴方巾的中年儒生,端着酒杯,站起身来,满面红光。

    “诸位同道!今日,是我辈读书人的胜利!是圣人教化的胜利!这证明了,天下的规矩,终究还是要由我们读书人来定!”

    “说得好!”

    “敬张夫子一杯!”

    那被称为张夫子的中年人,正是最近在京城名声鹊起的一位大儒,据说其学问,足以与被赶走的周夫子比肩。

    他喝干了杯中酒,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声音愈发高亢。

    “但,这还不够!暂缓,不是停止!我等还需努力,要让陛下明白,这天下,就该是士农工商的天下!农人种地,工人做工,商人赚钱,我们读书人,治理天下!这才是万世不变的铁律!让那些泥腿子读书识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一番话说得周围叫好声一片,仿佛他才是指点江山的宰相。

    而在他们楼下的大堂里,几个走南闯北的客商,却听得直皱眉头。

    “这叫什么话?官家想让我们孩子多条出路,怎么就成了倒行逆施了?”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没听见上面都是些惹不起的老爷吗?”

    “唉,俺还想着,等景昌县的学堂建好了,把俺家那臭小子送去认几个字,以后好歹能看懂账本,不被人骗……这下,又没指望了。”

    失望,像一团湿冷的雾气,在市井之间,悄然弥漫。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几座亲王府邸。

    德亲王的府邸,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宴席之上,德亲王朱睿德红光满面,举着酒杯,对着满堂的宗室子弟,意气风发。

    “看到了吗?这就是祖宗的余荫!他一个毛头小子,就算坐上了那把椅子,也得敬着我们这些叔叔伯伯!想动我们的根?他还嫩了点!”

    “王叔说的是!那小子,就是被那几个寒门出身的佞臣给蛊惑了!”

    “今日朝堂之上,王叔您一番话,当真是有太祖之风!直接把他给镇住了!”

    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德亲王喝得满脸通红,大手一挥。

    “放心!只要有老夫在,我朱家子孙的铁饭碗,谁也别想砸了!他这次退了一步,下次,就得退两步!这天下,终究还是我们朱家人的天下!”

    ……

    夜,深了。

    都察院,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里。

    烛火,只有一豆。

    贾诩静静地坐着,面前,是一张巨大的京城地图。

    地图上,已经用红色的朱砂,圈出了十几个点。

    醉仙楼、德亲王府、张夫子宅邸……

    一名锦衣卫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都记下来了。今日在醉仙楼附和张夫子言论的,共计三十二人,身份皆已核实。”

    “德亲王府的宴席,所有宾客的名单,也已到手。”

    “还有几位大人,暗中给张夫子送去了拜帖和程仪,也都记录在案。”

    贾诩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干枯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卷。

    “很好。”

    他拿起笔,又在地图上,添了几个新的红圈。

    “鱼,比我想象的,还要多,还要肥。”

    他放下笔,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名锦衣卫面前,那双三角眼里,闪着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光。

    “告诉陆柄,可以收网了。”

    “传我的话,今夜子时,我要这地图上所有红圈里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都到诏狱里来,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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