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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9章 龙榻上的焦尸
    车辇,由八匹神骏非凡的白马拉着,缓缓驶来。

    那是一种沉重的,碾压在所有人神经上的轰鸣。

    车轮滚过青石板路,每一下,都让太和门前肃立的百官,心头跟着一颤。

    为首的太傅杨维,前吏部尚书孙承宗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他们身后,那些心思各异的官员,有的面露激动,有的眼神闪烁,更多的,则是将头垂得更低。

    朱乾曜端坐于车辇之上,一身早已不该他穿的明黄龙袍,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显得刺眼。

    他老了,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可那股盘踞龙椅数十年的帝王威严,却未曾消减分毫。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仿佛眼前这数百名朝廷大员,不过是路边的几丛枯草。

    车辇在太和门前,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站在宫门正中,穿着一身刺眼大红蟒袍的太监身上。

    曹正淳。

    他会怎么做?

    是跪地求饶?还是狗急跳墙,下令东厂番役,阻拦圣驾?

    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曹正淳脸上的肌肉动了动,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没有跪,也没有喊。

    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对着车辇,深深一躬,然后侧过身,将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

    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

    这个动作,让所有预备看一场“阉党伏法”或是“忠奸对决”大戏的官员,都愣住了。

    他……不拦?

    孙承宗等人脸上的孤勇,瞬间凝固,取而代代之的,是深深的惊疑。这阉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朱乾曜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曹正淳或许会以死相逼,或许会搬出所谓的“圣旨”,甚至可能直接关上宫门。

    但他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对方非但不拦,反而摆出了一副“恭迎圣驾”的姿态。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所有的气势,所有的准备,都在这一个轻飘飘的“请”字面前,显得有些滑稽。

    “走。”

    朱乾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倒要看看,这阉狗,还有他那个不知死活的儿子,究竟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车辇,再次缓缓启动,越过曹正淳,穿过太和门,朝着太庙的方向,碾压而去。

    百官,如同一群提线木偶,沉默地跟在车辇之后。

    曹正淳直起身子,看着那浩浩荡荡的队伍,脸上的笑容,愈发诡异。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一名不起眼的番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收网。”

    ……

    养心殿。

    随着太上皇的车驾离去,整个皇宫,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与死寂。

    大部分的禁军与侍卫,都已被调去“护卫”太上皇的仪仗。

    往日里戒备森严的养心殿,此刻,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老鼠,贴着墙根,从一处偏僻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

    是一名小太监,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还带着几分稚气,只是那双眼睛,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机警。

    他叫小玄子。

    他屏住呼吸,看了一眼太和门的方向,确认曹正淳那尊煞神,以及他手下那些鹰犬,都已走远。

    机会,只有一次。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主子的命令,是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太庙时,潜入养心殿,确认一件事。

    当今陛下,朱平安,到底是死是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佝偻着身子,步履轻巧得像一只猫,一路躲过稀稀拉拉的巡逻侍卫,终于,有惊无险地,摸到了养心殿的门外。

    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从殿内飘出,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没有走正门。

    而是绕到侧面,从一扇虚掩的窗户,灵巧地翻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

    巨大的龙榻,被层层叠叠的明黄纱幔笼罩着,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小玄子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一步一步,挪到龙榻之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那股焦糊味,更浓了。

    他颤抖着手,伸向那厚重的纱幔。

    指尖刚一触碰到那冰凉的丝绸,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便顺着指尖,瞬间传遍了全身。

    他咬了咬牙,猛地,将纱幔,掀开了一角。

    预想中,那张年轻而俊秀的脸,没有出现。

    一具烧得焦黑的,蜷缩着的人形骨骸,赫然呈现在他眼前。

    骨骸之上,还残留着几片被烧得不成样子的,明黄色的龙袍碎片。

    那焦黑的头骨,正对着他,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临死前的恐惧与绝望。

    “啊……”

    一声短促的,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的惊叫。

    小玄子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险些当场瘫倒在地。

    死了……

    真的死了!

    烧成了这副模样!

    巨大的恐惧,混杂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狂喜,让他几乎要窒息。

    他不敢多看一眼,那副景象,将会成为他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连滚带爬地,从窗户翻了出去,甚至顾不上去掩盖自己留下的痕迹,疯了一般,朝着宫外那唯一的生路,狂奔而去。

    他要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主子。

    天,真的塌了。

    新的天,马上就要升起来了!

    就在小玄子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之后。

    那寂静的养心殿内。

    龙榻的纱幔之后,一只手,缓缓伸出,将那被掀开的一角,重新,拉了回去。

    随即,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幽幽响起。

    “啧,鲁班这手艺,还真是不赖。”

    “拿猪骨头和羊骨头拼出来的玩意儿,猛一看,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

    ……

    太庙。

    庄严肃穆。

    巨大的青铜香炉里,青烟袅袅,直上天际。

    朱乾曜的车辇,停在了太庙门前。

    他走下车辇,一身龙袍,在百官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踏上那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

    他的身后,孙承宗、杨维等一众老臣,神情肃穆,眼中,却都燃烧着一团名为“希望”的火焰。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太上皇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将那乱政的阉党,一举扫除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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