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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00章 狄公织网
    油灯下的舆图,那个被烧穿的黑色窟窿还在冒着最后一缕青烟,焦糊的味道弥漫在密不透风的暗室里,呛人,又带着一种异样的兴奋。

    

    曹正淳看着那个窟窿,又看看狄仁杰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忽然觉得,这老头子比他东厂里最会折磨人的行家,还要疯。

    

    陆柄一言不发,只是将桌上那枚淬毒的钢针重新用布包好,揣入怀中。起身,转身,没有半句废话,带着一股铁锈和血的味道,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暗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连风都像是被他身上的杀气冻住了。

    

    “得,赶着去投胎呢。”曹正淳撇了撇嘴,也跟着站了起来,整了整自己那身一丝不苟的蟒袍,对着狄仁杰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狄大人,您老人家就擎好吧,咱家这就去给您把那条街的祖坟都刨出来。只是这动静闹得太大,万一惊扰了某些不该惊扰的人物,到时候,您可得在陛

    

    狄仁杰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

    

    “曹公公,你我都是给陛下办事。”他眼皮都未抬,“只要能把那只蝎子揪出来,就算把这京城的天捅个窟窿,陛下也只会赏,不会罚。”

    

    曹正淳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笑得更灿烂了。

    

    “得嘞!有您这句话,咱家心里就踏实了。”

    

    他一甩袖,也转身出了门,只是临走前,那阴柔的目光又在那焦黑的舆图窟窿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唯恐天下不乱的、病态的狂热。

    

    ……

    

    天,亮了。

    

    可京城,却比任何一个深夜都要黑暗。

    

    寻常百姓家的大门还未打开,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惊呼与女人的哭泣,但很快又被更加森严的寂静所吞没。

    

    南城的米粮一条街,彻底变了天。

    

    往日里车水马龙,伙计们吆喝着搬运粮袋的景象,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身着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像一群没有感情的铁俑,封锁了所有街口。

    

    “官府查案!所有人等,闭门不出!违令者,杀无赦!”

    

    冰冷的喝令声,让整条街的空气都结了冰。

    

    “砰!”

    

    京城最大的粮商“德运亨”那扇引以为傲的朱漆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纷飞。掌柜的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官爷”,后脖颈便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扼住,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账……账本……都在……都在柜上……”

    

    陆柄亲自带队,他甚至没有看那掌柜一眼,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封!带走!”

    

    顷刻之间,无数锦衣卫涌入店内,翻箱倒柜。账本、信件、契约……所有带字的东西,都被粗暴地塞进麻袋。粮仓被贴上封条,所有伙计、家眷,无论老幼,尽数被绳索捆了,像串蚂蚱一样,押了出去。

    

    掌柜的彻底傻了,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整整一个上午,锦衣卫的缇骑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席卷了京城所有与“德运亨”有过往来的粮仓、车马行。但凡沾上一点关系,下场都是一样。

    

    一时间,京城粮价大乱,人心惶惶。

    

    如果说锦衣卫的行动是狂风暴雨,那东厂的手段,便是无孔不入的阴风毒雾。

    

    曹正淳没有去封街,也没有去砸门。

    

    他搬了张太师椅,就坐在王猛遇刺那条街的街口,面前摆着一壶热茶,一碟瓜子,旁边还有两个小番役给他捶腿捏肩,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看戏。

    

    可整条街的商户,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无数穿着各色服饰,看起来与寻常百姓无异的东厂番役,三三两两,走进了街上的每一家店铺。

    

    他们不问罪,也不抓人。

    

    一个番役走进一家绸缎庄,笑呵呵地对老板说:“掌柜的,你这铺子,开了二十年了吧?听说你那小妾,是十年前从对街的‘春风楼’里赎出来的?啧啧,真是郎情妾意啊。”

    

    绸缎庄老板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另一个番役,则晃悠进一家铁匠铺,拿起一把刚出炉的菜刀,掂了掂,对着瑟瑟发抖的铁匠笑道:“老师傅手艺不错啊。我听说,您的大儿子好赌,前年在‘四方赌坊’,一夜就输了三百两,差点被人剁了手,最后还是您给平的账?”

    

    铁匠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祖宗十八代,陈芝麻烂谷子的烂事,都被这些笑面阎罗翻了出来。

    

    没有人敢撒谎,也没有人敢隐瞒。

    

    东厂要的不是证据,他们要的,是恐惧。

    

    在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之下,无数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无数被遗忘了的人和事,都被一一挖掘出来,汇聚成一条条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往城西的一处秘密宅院。

    

    宅院内,狄仁杰坐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

    

    他面前的桌案上,已经铺开了一张新的、更大的京城舆图。

    

    锦衣卫查抄粮商带回的账本,东厂从市井中挖出的流言蜚语,刑部提审工匠得到的口供……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汇合。

    

    信息,杂乱如麻。

    

    一个粮商在五年前买下了一处偏僻的庄子。

    

    一个赌徒在七年前突然还清了所有债务,销声匿迹。

    

    一个老鸨无意中提起,十年前,有个出手阔绰的神秘客人,包下了她最好的姑娘整整一年,却从未露过面。

    

    看似毫无关联。

    

    狄仁杰不眠不休,他将这些信息,一条条地,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在新的舆图上。

    

    红色的,代表钱。

    

    黑色的,代表命。

    

    蓝色的,代表关系。

    

    时间一点点过去,舆图上的标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渐渐地,一张无形的大网,在舆图上慢慢浮现。

    

    一个当值的刑部小吏,抱着一摞刚刚整理好的户籍档案,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狄……狄大人,这是您要的,那条街十年内的所有户籍变动记录……”

    

    狄仁杰头也未抬,只是伸出手。

    

    小吏将最上面的一本递了过去。

    

    狄仁杰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目光扫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速度极快。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一个名字上。

    

    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叫“孙百福”。

    

    户籍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此人乃是那家米铺的初代东家,为人老实本分,生意做得不大不小。九年前,携妻子外出采办时,马车失控坠崖,夫妻二人当场身亡,无有子嗣。家中产业,由一位远房族亲代为变卖,之后便再无记录。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狄仁杰的目光,从这份户籍档案上移开,缓缓落到手边另一份来自东厂的,薄薄的卷宗上。那上面记录的,是番役们从街坊四邻口中挖出来的,关于米铺现任东家的各种传闻。其中一条不起眼的记录写着:现任东家为人低调,是从一个姓孙的寡妇手中,高价盘下的这家铺子。

    

    孙寡妇?

    

    狄仁杰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户籍上,孙百福夫妻二人,同日而亡。

    

    市井中,却多出来一个卖掉了亡夫产业的“孙寡妇”。

    

    这个寡妇,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他拿起桌上的朱笔,不再是画圈,而是在那张巨大的舆图上,画下了第一条线。

    

    这条线,从王猛遇刺的那条街,那家米铺开始,一路向西,穿过大半个京城,最终,重重地落在了锦衣卫查抄的那位粮商,五年前购置的一处庄子上。

    

    随即,是第二条线,第三条线……

    

    一个个原本孤立无援的黑点、红点、蓝点,被这支朱笔用一种蛮横而不讲道理的方式,强行串联在了一起。

    

    那个突然暴富又离奇失踪的赌徒最后出现的地方。

    

    铸造那枚自尽毒针的顶级铁匠铺背后的东家。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那张原本杂乱无章的大网,在这一刻,露出了它最核心的,也是最致命的枢纽!

    

    站在一旁,早已吓得腿肚子发软的刑部小吏,眼睁睁看着狄仁杰在舆图上画出了一张血红色的、狰狞的蛛网。他甚至不敢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位正在织网的,恐怖的老人。

    

    终于,狄仁杰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清亮得吓人,仿佛能看穿人心。

    

    “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小吏浑身一颤。

    

    “传我的话,给陆都督和曹公公。”

    

    狄仁杰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张蛛网的中心,那个位于城西的庄子上。

    

    “鱼,上钩了。”

    

    “让他们收网。”

    

    “目标,城西,百福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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