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下了逐客令。
张伟坐在椅子上，身形未动。
他伸出修长的食指，按在病历封面上，微笑着将其重新推了回去。
“没找错，李主任。”张伟声音平稳，“我找的就是你们第三医院。”
李建国眉头紧锁，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什么人呐？建安医院那么大的红章看不见？拿个民营医院的死人病历来三甲医院碰瓷？
李建国冷着脸，手指向门外：“我不管你要干什么，这里是诊室，不是你胡搅蛮缠的地方。出去。”
“李主任，您先别急着赶人。”张伟收敛了笑容，目光直视李建国，“我是患者家属的代理律师。当天深夜，120调度中心原本指派的救治医院，是贵院。但救护车司机私自截单，把人拉回了根本不具备血管外科手术能力的建安医院。强行扣留八小时后，导致患者失血过多死亡。”
李建国指着门外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截单。
作为三院血管外科的主任，他对这事太熟悉了。
急诊科的同事不止一次骂过娘，明明120派了单，抢救室床位都备好了，人却迟迟送不到。
一查，全被半路那些私立医院的“黑救护车”给劫走了。
说实话，对于这种情况他做为主任是深恶痛绝的！
因为他们医生的绩效和患者的治疗费用挂钩！
而120送来的都是一些继续手术的患者，他们的治疗费和自己上门的患者肯定是天壤之别！
这些民营医院每截一单，他们的工资就少一部分！
但是他们也没办法，那些民营医院最多就是延误病情，收费贵了一点，投诉无门，根本就没人管啊！
但这次，出人命了！
“你想干什么？”李建国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充满防备。
“我想从您这儿拿两样东西。”张伟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第一，一份江城第三人民医院血管外科近三年关于‘脾动脉瘤破裂’的抢救成功率数据；第二，需要您以专家身份出具一份书面说明：如果该患者在发病一小时内送达贵院，存活可能性有多大。”
李建国一听，想都没想，立刻连连摆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拉开了距离。
“不可能。”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张律师，这不合规矩。这些临床数据属于医院内部资料，一般不对外公开。就算要调，也得走医务科的公对公流程。”李建国摇了摇头，“再说了，医学没有百分之百。腹腔大出血本来就凶险，我没见着病人，怎么能保证一定能救活？这浑水我不蹚。”
李建国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半辈子，才坐上这个主任的位置。
他太清楚里面的水有多深了。
建安医院能在江城这么猖獗，背后没人是不可能的。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案子，去得罪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甚至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
他还没那么天真。
张伟对这个反应毫不意外。
“李主任，这不是蹚浑水，这是在清理门户。”张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铿锵有力，“建安医院这辆救护车，截的是你们三院的单。今天他截走一个脾动脉瘤，明天就能截走一个主动脉夹层。他们拿你们三院的名头当幌子，骗病人的钱，要病人的命。”
“从公理上讲，您作为江城血管外科的权威，悬壶济世，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种毒瘤横行，抹黑整个医生群体的声誉？”
李建国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讥诮。
他嗤笑一声，端起桌上那杯泡得没了颜色的浓茶喝了一口，仿佛在听一个笑话。
“公理？”
“张律师，你跟我一个一天看八十个号，连轴转三十六个小时的外科医生谈公理？”
他把杯子重重放下。
“公理能让我的医生少加点班？能让我的科室多一张床位？别跟我说这些虚的。我只知道，我出这份材料，明天建安医院的律师函就能寄到我们院长办公室。你说的这些，太远，也太空。”
诊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张伟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沉默了两秒，忽然话锋一转。
“那我们不谈公理，谈谈利益。”
张伟靠回椅背，整个人放松下来，语气也变得平淡：“李主任，像这台‘脾动脉瘤破裂’的介入栓塞术，从手术到后期康复，总费用下来，少说也有十几万吧？”
李建国眼皮一抬，没说话，算是默认。
张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不急不缓。
“建安医院每截走一单这样的急重症病人，你们血管外科就少了十几万的科室流水。一个月截个三五单，一年下来是多少？这些钱，有多少会变成科室的建设经费，变成您和您手下医生们的绩效奖金？”
“张律师，你……”李建国脸色微变。
张伟没有停，他继续说道：“我听说，前几年医疗改革，药占比一刀切，你们医生的阳光收入本就少了一大块。现在，连最能体现你们技术价值的手术病源，都被人从碗里明抢。”
“这几单手术费的提成不算什么，但是120调度是就近原则，你们两家医院靠得近，本来病源就有很大的重合，再被他们这么一搞，老百姓一传十，十传百。说咱们江南区没有好医院，大家都去中心医院，都去第一医院！”
“李主任，你好好想想，这是多少提成？”
“这不是砸招牌，这是在断你们整个三院医生的财路啊！”
“啪！”
李建国猛地一拍桌子，之前那个疲惫不堪、推诿扯皮的老医生消失了。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早该收拾他们了！”
话刚出口，李建国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但他反应极快，连顿都没打，顺势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那份死者病历上。
“脾动脉瘤破裂，那是跟阎王爷抢命的急症！发病一小时就是生死线！”
李建国指着病历，怒声痛斥。
“建安医院那帮混账东西，连个像样的血管外科团队都没有，也敢强行把人往自己院里拉？为了赚那点黑心钱，生生把患者扣在急诊八个小时！这哪里是治病救人？这根本就是谋财害命！”
他越说越激愤，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都沉浸在正义的声讨中。
“拿老百姓的生命安全当儿戏！把我们三甲医院的急救名头当成他们敛财的黑心漏斗！这种草菅人命的毒瘤一天不除，我们江城医疗界就一天不得安宁！”
这番话慷慨激昂，字字泣血。若是不知道内情的人听了，定会以为这真是一位高风亮节、不惜一切代价要为死者讨回公道的老专家。
说完，李建国不再废话。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直接点开微信二维码，举到张伟面前。
“加微信！我今晚通宵值班，连夜把近三年的脱敏数据和抢救流程整理出来发你！
张伟立刻拿出手机扫码，微笑道：“多谢李主任。至于专家说明，不需要您打包票，只需客观陈述三院具备该手术能力，以及业内公认的黄金抢救时间即可。”
“行！我照实写！”李建国点击通过好友申请。
“还有一件事。”张伟站起身，将病历装回文件袋，“劳烦您整理好之后，务必让医务科盖上三院的公章。没有公章，在法庭上就是废纸。”
李建国点点头，一口应下：“放心！出了人命的官司，医务科那边我去沟通！这个章，我保证给你敲上！”
“打扰了。”张伟拎起公文包，转身走向门口，“等案子判了，我让当事人给你们三院送锦旗。”
张凯赶紧跟上，临出门前，敬佩地冲李建国竖了个大拇指。
两人刚踏出诊室门，头顶的广播恰好响起。
“请036号患者，到1号诊室就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