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娇走在林远身后,依旧止不住地小声抽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时不时滚落下来,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你这一路,眼泪都要流干了。”
林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再哭下去,我就真把你送回那院子里去。”
吴娇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死死咬住嘴唇,拼命想把眼泪憋回去,可胸膛还是控制不住地剧烈起伏着,发出压抑的哽咽声。
她不敢再大声哭,只敢用右手手背胡乱抹着脸,左手却紧紧攥着林远腰侧的衣袍布料,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生怕一松手就会被丢下。
经过一家装潢雅致的玉器铺子时。店铺橱窗里,一支玉簪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店家,这支玉簪成色不错。”
店小二闻声满脸堆笑地迎出来:
“客官好眼力!这可是正经从旧吴王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听说是当年吴王杨溥花了大价钱,请顶尖匠人用上好和田玉雕的,您看这纹路,这水头,簪头还嵌着颗红宝石!啧啧,不过……”
小二面露难色,
“不瞒您说,这簪子已经被人定下了,客官您看看别的?店里好货也不少!”
林远仿佛没听见,径直走进店内,从架子上取下那支玉簪。转身,抬手,轻轻插在了吴娇因为哭泣而略显凌乱的发髻间。
“很衬你。”
他端详了一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别再哭了。”
吴娇愣住了,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林远已拉着她走到店内一侧的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眼睛红肿,鼻尖微红,模样可怜兮兮,但发间那支玉质莹润、宝石点翠的簪子,确实为她增添了几分难得的亮色与贵气。
“真,真的好看。”
吴娇喃喃道,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簪子,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可是这太贵重了,也太招摇了……”
“给你就戴着。”
林远按住她想取下簪子的手。
“客官!客官您这……”
店小二急得直搓手,
“这簪子真不能卖您!订金都收了!那位主顾说了今天来取!这、这至少得这个数!”
他伸出七根手指,暗示价格不菲。
“七两金子?!”
吴娇倒吸一口凉气,更加着急,
“殿下,快放回去!我们不能要!”
“喂!店里的!本公主看上的东西,怎么还摆在外头?你是不想在这江宁府做生意了是吧?”
一个骄横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只见一名穿着鲜艳锦缎裙裳、头戴珠翠、被几名彪形大汉簇拥着的年轻女子,昂着下巴走了进来,神情倨傲。
店小二脸都白了,连忙躬身:
“钱公主!您来了!小的正要包起来呢,是这位客官,他想看看……”
“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本公主的东西?”
那被称为“钱公主”的女子目光扫过让开的小二,落在了林远身上,明显怔了一下,上下打量,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随即又被傲慢取代,
“哼,皮相倒是不错。可惜,长得俊不能当饭吃。这簪子,本公主今日要定了。”
“可我能付钱。”
林远语气依旧平淡。
“就凭你?”
钱洛瑶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林远身上并不算特别华贵的常服,
“看你这样,怕是连一两金子都掏不出来吧?这样,”
她抱着胳膊,施恩般道,
“今晚你来陪本公主,伺候得好了,本公主赏你五两银子,够你逍遥快活好一阵子了。”
她身后的大汉们发出猥琐的低笑。林远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看了她一眼,转向店小二:
“包起来,我要了。”
“你敢?!”
钱洛瑶勃然变色,
“臭小子别给脸不要脸!能被本公主看上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身后一名满脸横肉的护卫跳出来,指着林远鼻子骂道:
“我家小姐乃是尊贵的吴越国公主!你小子仗着有几分姿色,还不快滚过来跪下谢恩?!”
“吴越国?”
林远微微挑眉,
“此地是南唐。即便是南唐的公主,也不能强买强卖吧?况且,在下并非卖身之人。”
“臭小子你找死!”
那护卫怒目圆睁,就要上前。钱洛瑶却抬手制止了,她似乎对林远这副油盐不进、又容貌出众的样子更感兴趣了。她走到店内一张椅子旁,自有手下迅速将椅子擦净。
她姿态嚣张地坐下,翘起二郎腿,锦缎裙摆下露出一小截绣花鞋尖。
“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着下巴问,
“本公主钱洛瑶,吴越王之孙女。身份尊贵,让你站着回话已是恩典。在这南唐地界,本公主就算杀了你,也能安然返回吴越,你信不信?”
“我不信。”
林远回答得干脆。
“不信?”
钱洛瑶冷笑,对店小二和店里其他几个战战兢兢的客人挥挥手,
“你们都出去!立刻!”
很快,店铺里只剩下林远、吴娇,以及钱洛瑶和她的几个手下。气氛陡然变得紧绷而诡异。
钱洛瑶换了一条腿翘着,姿态更加放松,甚至带着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本公主瞧你顺眼,要收你做男宠。这几日先跟着本公主,好好‘伺候’。等回了吴越,给你个小官做做,也算一步登天。如何?”
“不知这‘伺候’,具体要如何?”
林远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哈哈哈!”
钱洛瑶得意地笑起来,
“当然是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你们,”
她对自己手下示意,
“也先退到门外去。”
“公主,这……”
护卫头领有些犹豫。
“怕什么?就他?还能把本公主怎么样?”
钱洛瑶不耐烦地挥手。护卫们只得退到店铺门外,但仍紧紧盯着里面。
“具体嘛……”
钱洛瑶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一种施虐般的兴奋,
“先跪下,让本公主的脚,好好‘赏玩赏玩’。要是本公主心情好了,说不定还能赐你些更‘亲密’的恩典。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她说着,还故意晃了晃翘起的脚尖。缩在林远身后的吴娇听得小脸煞白,忍不住拽紧了林远的衣服,用极小的声音说:
“她、她怎么能这样,好……好不知羞耻……”
“你也看到了,”
林远将吴娇往身后护了护,对钱洛瑶道,
“在下已有家室。”
“就她?”
钱洛瑶瞥了一眼怯生生的吴娇,嗤之以鼻,
“一股子穷酸怯懦样,也配?呵,那簪子戴在她头上,本公主看着都觉得污了眼睛!都不想要了!”
她语气陡然转厉,
“你,立刻把簪子给本公主取下来!听到没有!”
林远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你,再说一遍?”
“两个不知好歹的贱民!”
钱洛瑶彻底失去耐心,拍案而起,
“本公主耐着性子跟你们说这么多,是看得起你们!尤其是你!”
她指着吴娇,
“还不快把簪子……”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众人甚至没看清林远是如何动作的,只听“嘭”一声闷响,钱洛瑶整个人如同被巨力抛起的麻袋,惨叫着倒飞出去,狠狠撞碎了店铺后堂单薄的木门板,摔进了后面的小杂物间,激起一片灰尘和噼里啪啦的物件倒塌声!
店铺内外,瞬间死寂。吴娇吓得捂住了嘴,店小二瘫软在地。门外的护卫们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地吼着“保护公主!”冲了进来,扑向杂物间。
几乎同时,街道远处,一队穿着吴越国服饰、腰佩长剑的精锐护卫显然听到了动静,迅速拔剑冲了过来,将刚刚走出店铺门口的林远和吴娇团团围住,剑光森然。
林远扫了一眼这些如临大敌的护卫,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你们,不怕死吗?”
“狂徒!伤我吴越公主,罪该万死!”
护卫头领目眦欲裂。林远不再多言,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对着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护卫轻轻摆了摆。那些护卫不明所以,怒吼着挥剑刺来!
“呵。”
一声轻嗤。林远右脚微微向前一踏,地面似乎都轻轻震动了一下,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荡开。他并指如剑,朝着其中一人持剑的手腕凌空一点!
“啊!”
那护卫只觉手腕如遭电击,剧痛之下五指一松,长剑脱手飞出,竟像是被无形丝线牵引,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林远伸出的左手中!
下一刻,林远的身影仿佛化为一道模糊的残影,倏忽间穿行于几名护卫之间。没有激烈的金铁交鸣,只有“嗤嗤”几声轻响,伴随着布料和皮革被划破的细微声音。
待他重新站定,仿佛从未移动过,手中长剑斜指地面。而那几名冲上来的护卫,个个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惊骇。
他们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胸前的皮甲或衣袍上,赫然多了数道整齐平滑的裂口,深入内衬,却偏偏没有伤到皮肉分毫!若是对方刚才稍微偏上一寸,或是用力三分,此刻他们早已是开膛破肚的下场!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们的后背。
“我若不留手,你们此刻已是尸体。”
林远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比任何怒吼更令人胆寒。
“你……你究竟是何人?!”
护卫头领声音发颤,再不敢上前。
这边的巨大动静早已惊动了巡街的差役和附近官员。
江都府的那位通判带着一群衙役,气喘吁吁地拨开人群挤了进来。他一眼看到持剑而立的林远,再看到旁边被扶出来、头发散乱、嘴角带血、狼狈不堪却仍在尖声咒骂的钱洛瑶,眼前顿时一黑。
“扑通”一声,通判直接跪倒在林远面前,以头触地:
“殿,殿下!下官来迟!下官该死!求殿下息怒!千万手下留情啊!”
他磕头如捣蒜,生怕林远一怒之下真把这吴越公主给宰了,那他别说官位,脑袋也绝对保不住。
刚从杂物间被扶出来、正咬牙切齿的钱洛瑶听到通判对林远的称呼和那卑躬屈膝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
“‘殿下’?什么殿下?这就是你们南唐的待客之道吗?纵容凶徒伤害他国公主!我要告诉父王!告诉你们唐国的陛下!”
那通判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她,只连连对林远叩首:
“殿下,此乃吴越国公主,事关两国邦交,万请殿下高抬贵手!下官实在担待不起啊!”
林远并未看那通判,目光落在犹自不服、满脸怨毒的钱洛瑶身上。
“吴越公主,果然‘威仪’十足。”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伸手将一直躲在自己身后、吓得瑟瑟发抖的吴娇拉了出来,推到身前,
“娇儿,告诉她,你是谁。”
吴娇完全懵了,她虽知林远身份不凡,可从未想过会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被推出来。她看着对面钱洛瑶吃人般的眼神和周围明晃晃的刀剑,腿都有些发软。
“我……我……”
她嗫嚅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林远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紧了紧,像是传递某种力量。
吴娇深吸一口气,鼓起毕生勇气,抬起了头,虽然声音依旧发颤,却清晰地说了出来:
“我,我是秦王的女人。”
林远接过她的话,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在寂静的街市:
“她是秦王的王妃!是我秦国的王妃!也是吴国的公主!”
他目光如电,直射钱洛瑶,
“钱洛瑶!你方才说,她不配?现在,你来告诉孤,她,配不配?!”
“吴国公主?”
钱洛瑶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反驳,
“吴国早就亡了!哪还有什么公主!至于秦国……”
她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骄横之气未消,
“秦国又如何?我吴越国难道会怕你秦国不成?!”
“怕与不怕,不是你说了算。”
林远不再与她废话,牵着吴娇的手,径直朝着外围走去。围着的吴越护卫和南唐衙役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道路,无人敢拦。
那通判跪在地上,看着林远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狼狈怨毒的钱洛瑶和一地狼藉,只觉得头大如斗,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七八个穿着普通市井百姓衣服,却行动迅捷、眼神精悍的汉子,不知从何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店铺门口。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径直走到瘫软在地的店小二面前,将一锭黄澄澄、足有十两重的金子放在他面前。
“这是玉簪的钱,店家收好。”
“这……这……”
店小二捧着金子,手抖得厉害,完全懵了。
冷面汉子转身,目光扫过钱洛瑶和一众惊魂未定的吴越护卫,声音不高,却带着铁血般的森寒:
“方才,若非我家殿下不许我等插手,尔等此刻,早已是满地尸首,身首异处!”
说完,不待任何人反应,这几人又如鬼魅般迅速散入人群,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通判打了个寒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他这才想起林远的身份和那隐藏在平静下的可怕力量,连忙爬起来,一边指挥衙役收拾残局、安抚钱洛瑶一行,一边火烧火燎地跑去安排——他还得为秦王殿下准备今晚的送行宴呢!只盼着这位爷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赶紧安安生生离开江都才好!
离开那混乱的店铺街市,吴娇仍有些惊魂未定,一只手紧紧攥着林远的手指,另一只手时不时去摸头上那支温润的玉簪。街上的喧闹仿佛都被隔绝在身后。
“殿、殿下,刚才那个女人,好凶……”
她小声嘟囔,心有余悸。
林远捏了捏她的手指,示意无妨:
“跳梁小丑罢了,不必理会。簪子喜欢吗?”
吴娇用力点头,破涕为笑:
“喜欢!很漂亮……就是,太招摇了,害殿下惹了麻烦……”
“麻烦?”
林远轻哼一声,
“她也配称麻烦?”
回到江都府衙安排的清静院落,林远让惊魂未定的吴娇先去休息。他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不多时,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在他身侧,正是白日里最后出现、付了玉簪钱的那队人的首领。
“殿下。”
来人躬身行礼,声音低哑。
“查清楚了?”
林远头也未回。
“是。钱洛瑶,吴越王钱镠之孙女,钱元瓘之女,在吴越国内便以骄纵跋扈闻名。此次随使团来南唐,名为‘观礼’,实则是钱元瓘有意与南唐加深联系,或许有联姻之想。此女行事无忌,在南唐都城亦敢如此,可见其父纵容,亦或是吴越有意试探南唐底线。”
林远指尖轻敲石桌:
“徐知诰什么反应?”
“南唐宫内暂无明确动静。但据我们的人观察,钱洛瑶身边除了明面上的吴越护卫,暗中还有南唐的人盯着,想必徐知诰也已知晓今日冲突。他目前按兵不动,恐怕也是在权衡——是借此敲打吴越,还是为了稳住东南局面,暂时忍下。”
“他倒是沉得住气。”
林远嘴角勾起一丝冷淡的弧度,
“吴越,钱镠去世不久,钱元瓘这吴越王的位子还没坐热乎,争位暗流汹涌,这个节骨眼上派个不知轻重的孙女出来惹是生非,钱传瓘是太自信,还是太蠢?”
“殿下,是否需要我们,”
来人做了一个隐晦的手势。
林远摆摆手:
“不必。跳梁小丑,杀了反而落人口实,让徐知诰难做。晾着她便是。若她再不知死活……”
他眼中寒光一闪,
“自有南唐的‘规矩’教她做人。”
“是。”
来人领命,又迟疑道,
“那玉簪的来历……”
“杨溥之物,流入市井,不足为奇。”
林远打断他,语气平淡,
“既是娇儿喜欢,买了便是。其他不必深究。”
“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