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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2章 王者落幕
    南唐皇宫,偏殿。徐知诰已屏退左右,亲自在殿门口迎接。见到林远,他并未摆出帝王架势,反而依着旧日礼节,拱手为礼,态度恭敬:

    “见过秦王殿下。”

    林远虚扶一下,神色平淡:

    “你如今已是南唐之主,不必如此。我此来是客,更不论身份。”

    “若无李星云前辈当年鼎力相助,绝无李昪今日。于情于理,都该敬称。”

    徐知诰坚持道,随即话锋一转,

    “那今日,我们便不以身份论交,我便斗胆,称您一声‘林兄’如何?”

    “随你。”

    林远不置可否,步入殿内坐下。徐知诰亦落座,简单讲述了南唐立国后的内外方略:对内休养生息,劝课农桑,澄清吏治;对外交好吴越、闽、楚,稳固南方,同时密切关注北方契丹与石敬瑭的动态,等待时机。

    林远听罢,点头道:

    “先安内而后图外,稳扎稳打,此乃老成谋国之策。北方混乱一时难平,趁机积蓄实力,确是明智之举。”

    “此皆李星云前辈高瞻远瞩,昪不过遵命行事。”

    徐知诰谦逊道,随即问,

    “林兄此来江宁,不知有何要事?但有所需,昪定当尽力。”

    “我来,是想见一见杨溥。”

    林远直视徐知诰,开门见山。

    徐知诰神色微凝,沉默片刻。林远继续道:

    “放心,我不会带走他,只是见一面。难不成,我还会与老李的安排对着干么?”

    徐知诰面色稍缓,沉吟道:

    “林兄言重了。只是不知林兄打算独自去见,还是?”

    “还有一个女孩,杨溥的女儿。让她见见父亲,说几句话,也好让杨溥安心在那里度过余生。”

    林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徐知诰权衡片刻,终是点头:

    “好。我会亲书一信,林兄持信前往江都别院,守卫自会放行。只是还请林兄体谅,莫要停留太久,也莫要,”

    他未尽之言,彼此心照不宣。林远起身,拱手道:

    “多谢。我自有分寸。”

    就在他即将踏出殿门时,徐知诰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林兄,若是您能寻到旱魃将军下落,并劝说他为我南唐效力,昪不仅愿奉他为上将,厚待之,亦可迎回上饶公主,妥善安置。甚至可以让吴王杨溥离开江都别院,迁来江宁居住,保其晚年安宁。”

    林远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冰冷淡漠的回答,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中:

    “不必了。”

    “旱魃他已经回玄冥教了。”

    …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却将庭院深处另一种令人不适的窸窣动静凸显出来——压抑的喘息、黏腻的低笑、木板床榻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混杂在午后沉闷的空气里,扑面而来。

    林远眉头骤然锁紧,之前听到的传闻,此刻被这污浊的实景残忍地证实了。

    “难道……竟是真的……”

    他低语,声音里压着难以置信的寒意。一个披散着头发、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恰好从回廊转角晃出来,她面色潮红,眼神迷离,看到林远和吴娇这两个衣着光鲜、面生的“新人”,先是一愣,随即竟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喜悦,趿拉着鞋走过来,语气带着某种病态的熟稔:

    “你们是新抓来的吧?族谱上是哪一支的?我瞧瞧,面生得很,但长得真好。”

    她的目光大胆地在林远身上流连。

    林远不动声色地将微微发抖的吴娇往身后带了带,沉声道:

    “吴王杨溥之后。”

    “吴王之后?”

    那女子歪了歪头,似乎很费力地思考着,

    “啊?不可能……杨琏在外面当官呢……杨璘主持了禅位大典,听说也在外面,杨璆倒是早就关进来了。”

    她掰着手指,神智显然已不甚清明。

    “我是私生子。”

    林远打断她语无伦次的念叨,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带我们去见他。”

    “你……”

    女子还想说什么,抬头对上林远骤然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深邃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冰冷的压迫感,瞬间击碎了她混沌的思绪。她像是被慑住了,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讷讷道:

    “哦……好,好……这边走……”

    她转身,带着两人穿过几重杂乱荒芜的庭院。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三三两两的男女或在廊下,或在屋角,毫不避讳地纠缠调笑,对走过的林远等人视若无睹,仿佛已完全沉浸在自我堕落的世界里。吴娇吓得紧紧抓住林远的衣角,脸色惨白。

    终于,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僻静、也稍显整洁的小院前。那女子朝里面喊了一声:

    “祖宗!有新人来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身形佝偻、须发几乎全白的老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王袍,眼神浑浊而呆滞。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林远脸上时,那潭死水般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绝望与最后一丝尊严的复杂光芒。

    “秦王?!真的是你吗?!”

    杨溥的声音嘶哑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小小的陋室之内,相对干净,却也简陋得可怜。窗外、墙外,那令人作呕的声响仍时不时飘进来。

    杨溥脸上挂着极其难堪的、几乎要哭出来的笑容,搓着手,不断道歉:

    “秦王见笑了,实在是,实在是,这些孩子,关得太久,都,都疯了,逼疯了,”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尽的屈辱和无力。

    林远没有接话,只是将一直躲在自己身后的吴娇轻轻拉到杨溥面前。

    “吴王,”

    林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份郑重,

    “你当初将你这女儿托付给我,是我林远有愧于你。”

    杨溥的目光落在吴娇身上。女儿怯生生地低着头,不敢看他,身上穿着秦王府的衣饰,虽不华丽,却也整洁体面,与这院中其他人的模样天差地别。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哽咽道:

    “秦王哪里话,娇儿她,她能跟着秦王,再怎么也比留在这个地狱强!若是留在这里,她,她也要被那些畜生玷污了啊!”

    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痛彻心扉。

    “她跟了我几年,性子还是这般怯懦,见人害怕,是我照顾不周。”

    林远轻轻拍了拍吴娇紧绷的背,

    “今日带她来,是让你们父女再见一面。”

    杨溥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摸摸女儿的头,却又在半途无力地垂下,只是反复喃喃: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虽是我的骨血,却因我这没用的爹,碍于那点可笑的面子,从小将她养在宫外,衣食住行与平民无异,从未给过她一天公主的尊荣,娇儿,爹对不住你啊……”

    吴娇早已泪流满面,闻言“噗通”一声跪倒在杨溥面前,压抑地啜泣起来。

    林远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出这间充满悲苦气息的陋室,将空间留给这对苦命的父女。

    院外,方才引路的女子早已不见,却换成了几个年纪更轻、同样衣衫不整、眼神放荡的女子。她们好奇地围拢过来,像打量什么新奇玩物一样打量着林远,口中吐出不堪入耳的调笑:

    “哟,这是哪一支新来的小帅哥?长得可真俊,要不要和姐姐们玩啊?保管让你……”

    “什么姐姐,瞧这气度,说不定辈分比你还高,是你叔公呢!”

    “那不是,更刺激了吗?哈哈哈……”

    林远站在那里,任由这些污言秽语冲刷,面色沉静如冰。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嬉笑,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冰冷:

    “你们当真一点人伦纲常,都不记得了吗?”

    那几个女子愣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古怪的话,随即爆发出更大声的、带着癫狂意味的嘲笑:

    “啊?他说什么啊?人伦纲常?”

    “还当这里是吴国王宫吗?还当自己是王子王孙吗?”

    “嘻嘻,在这里,只有快活!哪来的什么纲常!”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刻,院门被猛地撞开!

    一队全副武装的南唐士兵鱼贯而入,迅速分为两列,肃立院中。

    紧接着,一名穿着从五品官服的官员,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地小跑进来,看见林远,“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下官,下官江都府通判,不知秦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林远没有叫他起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那通判抹了把汗,急忙道:

    “下官,下官刚接到朝廷急令,命下官即刻送来上好酒菜,供殿下与杨老先生叙旧。并请殿下今夜务必留在江都府衙歇息,下官已命人将最好院落收拾出来,一应所需,定当安排妥当!”

    林远缓缓踱步到那跪着的通判身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

    “今夜过后,杨溥,就该‘病逝’了吧?”

    那通判浑身一僵,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

    “下官,下官不知朝廷之事,下官,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林远直起身,目光扫过这座囚禁着昔日王族、如今却已沦为兽窟的院落,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

    “替我给你们陛下带句话吧。”

    “一个人,活在这样的地方,日日听着自己的血脉至亲行此禽兽之事,却连呵斥阻止的威严都没有,与其这般活着,不如给他一个痛快。”

    那通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连声道:

    “是……是……下官……下官一定将殿下的话,密奏陛下……”

    陋室之中,摆上了难得一见的荤腥菜肴。烛光摇曳,映照着杨溥沟壑纵横的老脸。他夹起一块肉,却迟迟送不进嘴里,浑浊的泪水终于大颗大颗滚落,滴在碗沿。

    “还是秦王厉害……”

    他声音哽咽,

    “你看看我,落到今天这般田地。人不人,鬼不鬼……”

    “吴国的今日,非你一人之过。”

    林远为他斟了杯酒,语气平淡,却并无虚伪的安慰,

    “说到底,与我,与张子凡,与李星云,甚至与徐知诰自己,都脱不开干系。你性子仁弱,难以从徐家手中夺回权柄,吴国落入徐知诰之手,本是迟早之事。”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带着一丝大局已定的冷酷:

    “当然,若非我们需要一个‘后手’,一个在张子凡之后能续上‘大唐’名号、又相对容易掌控的选择,你或许还能再多撑几年。江南富庶,吴国正统,恰好合适。”

    杨溥惨然一笑,饮尽杯中酒,辣意冲得他咳嗽几声:

    “我明白,我都明白。我这性子,担不起江山,只会误国误民。只是,只是……”

    他看向窗外,那里仍有隐约的嬉闹声,

    “只是苦了他们,也苦了宣仪和娇儿。”

    “宣仪在外,有李星云庇护,性命无虞。你那外孙,更是未来可期。”

    林远道,

    “至于你的长子杨琏、次子杨璘……”

    杨溥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杨璘主持了禅位大典,于徐知诰有‘让国’之名,短期内,徐知诰为安抚旧吴人心,或可留他一命,乃至给个虚职。”

    林远分析道,

    “杨琏在外为官,只要安分守己,不涉谋逆,徐知诰也未必会赶尽杀绝。三年五载内,应可保全。再往后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多谢秦王直言。”

    杨溥拱手,老泪纵横,

    “如此我已无甚牵挂。只是秦王回去之后,万望多加关照娇儿。这妮子胆子小,性子软,若有不听话处,秦王骂她几句便是,莫要太过苛责……”

    “她很好。”

    林远看了一眼旁边默默垂泪、小口吃着东西的吴娇,语气难得温和,

    “最是乖巧懂事。”

    杨溥似乎想起什么,迟疑道:

    “听闻蜀主孟昶,将其妹也送到了秦王府?”

    “嗯。”

    林远神色淡了些,

    “蜀国与秦国交好,他本不必如此。此举不过是多给我添些麻烦罢了。”

    一席话,从天下大势到儿女家常,又像是临终前的托付与交代。烛火渐黯,酒菜已凉。

    最终,杨溥颤巍巍起身,对着林远,郑重地长揖到地:

    “今日一别,此生,再难见秦王尊颜了。”

    “杨先生,告辞。”

    林远也站起身,拱手还礼:

    “吴王,保重。”

    没有更多的言语。林远带着吴娇,转身走出了这间陋室,走出了这座埋葬了吴国最后尊严与希望的囚笼。

    杨溥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听着那沉重的关门声再次响起。他缓缓坐回椅中,脸上悲哀、屈辱、绝望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是一丝解脱。

    他明白,秦王带来的,不止是女儿最后一面,更是一句无声的承诺,和一个清晰的信号。

    死亡,那终结一切屈辱的终结,很快就要来了。

    这,或许是他这个亡国之君,能为这个污浊不堪的家族,所做的最后一件,还算“干净”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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