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几人推心置腹,从家国天下聊到个人心事,不知不觉竟过去了几个时辰。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张子凡见林远情绪稍稳,且有李星云陪伴,便先行告辞,去与母亲许幻和陆林轩商议明日前往凤翔的具体事宜。
书房内只剩下李星云和林远。李星云抓了抓脑袋,脸上带着一丝好奇和促狭,凑近林远,压低声音问道:
“林兄,说真的,你今天大白天的……到底干嘛了?我看雪儿进去的时候,那脸色,简直要吃人!出来的时候,还余怒未消。你们在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跟兄弟说说呗。”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八卦之心,尤其是涉及到姬如雪如此动怒。
林远脸上瞬间臊得通红,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别,别问了!说了,说了你也要骂我,说不定比雪儿骂得还狠!”
李星云见他这副羞于启齿、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不由得“哦——”了一声,拉长了语调,脸上露出“我懂了我懂了”的表情,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行吧行吧,你不说,我就不多问了。不过林兄啊,以后可要注意‘劳逸结合’,注意身体啊!”
他故意把“劳逸结合”四个字咬得特别重,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
林远被他臊得无地自容,只能尴尬地干咳两声。
李星云从书房出来,没走多远,就看到姬如雪正朝着书房方向走去,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
“雪儿,你去干嘛啊?”
李星云迎上去问道。
姬如雪脚步不停,声音硬邦邦的:
“去找他说些事情。”
李星云看着她那副“兴师问罪”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劝道:
“你这表情不太对啊。林兄他已经知道错了,王老将军的事也让他受了不小打击,你看他刚才那样子就别再骂他了,好歹给他留点面子。”
“给面子?”
姬如雪冷哼一声,脚步更快,
“哼!白天的事还没跟他算清楚呢!要不是你们来了,我恨不得再扇他两巴掌!你先回去歇着吧,别管。”
李星云看着姬如雪怒气冲冲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这个林兄,唉。雪儿可不是女帝,女帝刀子嘴豆腐心,有时候看他可怜还会心软。雪儿可是外柔内刚,认准了道理,那是真强硬啊,苦了你了,林兄。”
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林远正坐在椅子上出神,看到去而复返、脸色冰冷的姬如雪,顿时头皮发麻,条件反射般地耷拉下脑袋,做好了迎接新一轮暴风骤雨的准备。
“如雪,我真的知道错了……别骂我了……”
他抢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求饶意味。姬如雪却没像之前那样立刻开骂,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然而,这种沉默的注视,反而让林远更加不安。
就在气氛凝滞,林远觉得压力越来越大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哎呀,姬如雪肯定还在骂小锅锅,我们快去劝劝!”
“就是就是,夫君已经知道错了,不能再骂了!”
“快进去看看!”
只见蚩梦拉着耶律质舞,后面还跟着筱小,三人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蚩梦一进来就看到林远那副“可怜兮兮”认错的样子,立刻冲到姬如雪面前,张开手臂像护小鸡似的挡在林远前面,紫眸圆睁:
“姬如雪你就别骂他了嘛!小锅锅也不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他又没有乱修宫殿,劳民伤财,也没有横征暴敛,欺压百姓!不就是,不就是多宠幸了几个女人嘛!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耶律质舞也连忙点头附和,语气带着委屈:
“是啊是啊,夫君他,他这样也挺好的。都怪我们平时没有把王府管好,才让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有机会接近夫君。”
她这话半是维护,半是自责。就连平时话不多、性情相对温婉的筱小,也小声劝道:
“如雪姑娘,这事其实我们几个也是默许了的。殿下他心里苦闷,需要人陪伴开解。您就别再责怪殿下了。”
姬如雪看着眼前这三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林远的荒唐行径说得好像只是“贪玩了一点”、“需要陪伴”,甚至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一时间竟有些傻眼,哭笑不得。
“你们,唉!”
姬如雪长长叹了口气,被她们这番“歪理”弄得有些无力,
“幸好他还没做出更过分的事,比如强抢民女,或是为了享乐大肆挥霍,弄得民怨沸腾。”
她话锋一转,想起了正事,
“对了,我听说杨溥的女儿吴娇,还有蜀国孟知祥的女儿孟灵姝,如今也在府中?带我去见见她们吧。下次星云若再去南唐,也好给吴王杨溥带个口信,让他知道女儿安好,稍稍放心。”
“哦哦,对!”
蚩梦一拍脑袋,
“我都忘了这事了!走走走,我带你去!”
林远这时也站了起来,低声道:
“那个我也一起去吧。之前我对吴娇,确实有些过分了。”
耶律质舞闻言,惊讶地看向他:
“夫君,原来你都知道啊?我还以为你那时候是走火入魔,神志不清了呢。”
林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愧疚,摸了摸鼻子:
“额确实有那么一点控制不住。但也不全是。”
“哼!”
姬如雪立刻抓住了他的话柄,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别给自己找理由了!分明就是个色中饿鬼,女帝一走,没人管着,本性就暴露出来了!走吧,一起去看看,路上再跟你算账!”
于是,一行人——姬如雪打头,林远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蚩梦、耶律质舞、筱小簇拥着——朝着吴娇居住的院落走去。林远心中忐忑,不知姬如雪见了那两位“受害者”,又会怎样“清算”自己。而姬如雪看着前面那个“畏畏缩缩”的男人,心中气恼未消,却又觉得他这副模样,与白日里的荒唐暴戾判若两人,着实可恨又有点可笑。
一行人来到吴娇居住的偏院。这院子位置有些偏僻,陈设也简单,与王府其他妃嫔居所的华丽相比,显得格外冷清。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小院里,还有些菜苗冒头生长。
只见吴娇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双手托腮,正呆呆地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出神。她只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衣裙,身形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单薄,在月光下,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细弱菖蒲。
听到脚步声,吴娇茫然地转过头。当看到走在最前面的林远时,她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猛地从石凳上弹起来,手足无措地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
“殿……殿下!我……我还没有沐浴,身子……身子不洁,我……我马上去洗!马上就好!”
她的话语和反应,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对林远突然到来的恐惧和条件反射般的顺从。
“咳咳,咳。”
林远被她这反应弄得十分尴尬,干咳了几声,试图缓解气氛。
吴娇这才注意到,林远身后还跟着蚩梦、耶律质舞、筱小,以及一位她从未见过的、气质清冷容貌出众的女子。她更加局促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姬如雪走上前几步,月光照亮了她的面容。她打量着眼前这个怯生生、脸色有些苍白的少女,开门见山:
“你就是吴王杨溥的女儿,吴娇?”
“是,我是。”
吴娇低声应道,头垂得更低。姬如雪又走近了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语气缓和了些:
“吴国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一些吧?”
吴娇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急切地问:
“爹,爹他还好吗?”
“他还活着,只是被徐知诰软禁在别院。性命无忧,你放心吧。”
姬如雪如实告知,
“杨家宗室,只要安分守己,也大多得以保全。”
吴娇闻言,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喃喃道:
“那就好……那就好……”
只要父亲还活着,对她而言,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姬如雪让蚩梦等人暂时离开,说要单独和吴娇说说话。蚩梦等人虽然有些担心,但见姬如雪神色严肃,也只好依言退到院外。
林远也想跟着溜,却被姬如雪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只能惴惴不安地在院子里踱步。没了蚩梦她们的“护驾”,他感觉自己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果然,没过多久,房门被猛地拉开,姬如雪怒气冲冲地冲了出来,径直走到林远面前,二话不说,伸手就精准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林远!你是个畜牲吗?!”
姬如雪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
“吴娇来了月事,身子最虚最不舒服的时候,你竟然也要强暴她?!你还是不是人?!你真是个混账透顶的玩意儿!”
“哎哟!轻点!轻点如雪!耳朵要掉了!”
林远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用力挣扎,只能连声告饶。
“你还有脸说疼?!”
姬如雪揪得更紧,把他往屋里拖,
“本来女子来月事就诸多不便,身心不适,你还这般禽兽不如!吴娇多单纯天真的一个姑娘,愣是被你欺负成现在这副战战兢兢、逆来顺受的样子!她性子软,不会说漂亮话,不懂得怎么讨好府里上下,你知不知道她被那些见风使舵的下人排挤成什么样子了?!你自己进去问!问问她平日里吃的都是些什么!”
林远被姬如雪半揪半推地弄进了屋子。吴娇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屋内,看到这一幕,吓得往后缩了缩。
姬如雪这才松开了手,指着林远对吴娇道:
“娇儿,别怕!今天有什么委屈,尽管当着这个混账的面说出来!”
她又瞪向林远,
“问啊!你不是秦王吗?不是想知道吗?”
林远揉了揉发红的耳朵,看着低头不语的吴娇,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愧疚。他放柔了声音,问道:
“娇儿,你,平日里在这府里,可有人欺负你吗?”
吴娇飞快地抬眼看了看姬如雪鼓励的眼神,又迅速低下头,声如蚊蚋:
“有……有些姐姐……”
“那那你平日里,都吃些什么?”
林远继续问,心中已有不祥预感。
“吃腌菜。”
吴娇小声道。
林远愣了一下,下意识道:
“腌菜?这不挺好吗?我有时候忙起来,也是馍馍就腌菜。”
他试图为府中的供给辩解。
“好?!”
姬如雪一听,火气又上来了,她快步走到屋内简陋的木桌旁,弯腰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不起眼的小陶罐,重重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黑乎乎、一看就是自己粗制滥造的萝卜干。
“这就是娇儿自己从后园角落挖来的野萝卜,偷偷腌的萝卜干!”
姬如雪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王府按例拨给各院的月例和膳食份例,到她这里,还能剩下多少?!要不是你偶尔还会‘想起’她,来这里欺负她!那些克扣她份例的下人,怕她万一饿出个好歹,被你发现了责罚,她恐怕早就饿得皮包骨头了!哼,那些人还美其名曰,‘殿下喜欢娇小玲珑的女子’,让娇儿‘清瘦’些,更能讨你的欢心!你说,这是不是人话?!”
林远被姬如雪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和揭露,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没想到,在他沉溺于酒色、放纵自我的这一年里,王府内部竟然已经糜烂至此,连最基本的下人都在看人下菜碟,如此欺辱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而他,正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和漠视者。
姬如雪见他沉默,继续痛心疾首地说道:
“你说你胡来,荒唐,也就算了!可娇儿既然已经是你的人了,你怎么能如此漠不关心,任由她被人欺凌?!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子的!蚩梦,筱小,质舞,哪个不是你放在心尖上宠着护着?是不是就因为娇儿没有靠山,没有背景,你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她,也纵容别人欺负她?!”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刺中了林远内心深处某个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他确实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吴娇,不仅仅是因为她性格怯懦,或许也因为她背后那个早已风雨飘摇、无法给予她任何支持的吴国。
巨大的羞愧和自责涌上心头,林远低下头,声音干涩:
“抱歉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走到吴娇面前,看着这个被他伤害、也因他而遭受不公的少女,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抓起她冰凉而纤细的手。吴娇的手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娇儿,我知道错了。”
林远看着她清澈却带着畏惧的眼睛,郑重说道,
“我会给你一个正式的名分,从今以后,没人敢再欺负你。”
吴娇却连忙摇头,小声道:
“不,不用的。伺候殿下本就是我的本分。名分不重要。”
“那告诉我是谁欺负了你?谁克扣了你的用度?”
林远追问,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吴娇吓得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是我自己吃得少。”
林远看着她惊恐的样子,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但能在王府里做出这种事,还能把话编得如此冠冕堂皇、迎合他“喜好”的,除了那个善于察言观色、懂得如何钻营讨好的孟灵姝,还能有谁?
府中其他旧人,慑于蚩梦、质舞等人的地位和性情,未必敢如此明目张胆。
他心中有了计较,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弥补对吴娇的亏欠。
“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林远做出决定,
“我教你习武练剑。一来可以强身健体,让你不再这么弱不禁风;二来,学了武艺,也能有些自保之力,心境或许也能开阔些。就当是我补偿你,也是锻炼你身子。”
吴娇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林远,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习武?这对她而言,是从未想过的事情。
姬如雪在一旁看着,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这还像句人话。虽然无法抹去过去的伤害,但至少,他开始尝试承担责任,尝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