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今日不对外营业。从清晨起,禁军就封锁了整条街,锦衣卫在四周布防,楼内楼外戒备森严。
秦国要为契丹应天太后举行饯别宴。
马车一辆接一辆驶来。秦国各部大臣、长安城内有头有脸的世家家主、商界巨贾,都收到了请柬。
这样的场合,既是礼仪,也是表态——所有人都必须来,也必须亲眼见证太后平安离开。
林远提前半个时辰到场。他身穿紫色蟒袍,腰佩玉带,神色平静地站在二楼雅间窗前,看着楼下陆续到来的宾客。
赵奢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人都到齐了。太后那边,已经派人去接了。”
“质舞呢?”
林远问。
“王妃身体不适,说是不来了。”
赵奢迟疑片刻,
“但下官听说,王妃其实在府里哭了一下午。”
林远闭了闭眼,没有接话,耶律质舞这孩子,哪怕被述里朵伤了那么多次,可还是,唉,自古无情帝王家啊。
楼下传来喧哗声,是述里朵到了。她今日盛装出席,头戴金冠,身穿绣金凤凰的绯色宫装,妆容精致,看上去竟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岁不止。
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一刻,人群中传来低低的惊叹。
“应天太后看起来真年轻。”
“保养得真好,说是三十都有人信。”
“嘘——小声点。”
述里朵似乎听到了议论,唇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她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上楼,每一步都仪态万千。
宴席设在醉仙楼最大的“天字厅”。厅内摆了二十余桌,每桌可坐八人,此刻已座无虚席。
主桌设在最前方,林远与述里朵并坐主位,两旁分别是礼部尚书赵奢和契丹使团的领队。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络。大臣们轮流上前敬酒,说着冠冕堂皇的送别话。
述里朵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上很快染上了红晕。
“秦王,”
她忽然侧过身,凑近林远,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邻近几桌的人听到,
“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今夜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林远身体微微后仰,与她拉开距离:
“太后说笑了。两国交好,往来便利,总有机会再见的。”
“是吗?”
述里朵轻笑,眼中闪过一丝林远熟悉的疯狂,
“可我总觉得,这次回去,怕是再也来不了了。”
她又端起酒杯,这次没有敬酒,而是自顾自地喝了一口。放下酒杯时,她的手“无意”中碰到了林远的手背。
林远立刻收回手,动作明显得连邻桌的人都注意到了。
述里朵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闪过受伤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这一幕被不少人看在眼里,厅内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就在这时,一个锦衣卫匆匆走到林远身边,俯身低语:
“殿下,洛阳有密信到。”
林远皱眉:
“事后再说。”
“是张,咳,是那位亲自派人送来的,说务必立刻交给您。”
张子凡?
林远心中一动。他看了看四周,宾客们正在互相敬酒,无人注意这边。他接过锦衣卫递上的小竹筒,起身道:
“孤更衣片刻。”
他走进隔壁的雅间,关上门,迅速打开竹筒取出密信。信纸只有一张,上面是张子凡熟悉的笔迹,内容不长,却让林远越看脸色越白。
“经查,述里朵所作一切,非为自污,亦非为脱身。其唯一目的,乃在你与尧光之间种下永不可解之嫌隙。她可死,可伤,可受辱,唯不可让你二人关系如初。万望谨慎。”
林远握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谣言,那些疯话,那些不顾一切的举动,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让耶律尧光恨他。
如果母亲“因他而死”,如果母亲“被他侮辱”,无论哪种,耶律尧光都会把账算在他头上。那个重情重义的年轻皇帝,那个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学生,将永远无法原谅他。
林远猛地推开门,冲回宴厅。可已经晚了。
厅内一片死寂。所有宾客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主桌方向,有些人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述里朵正站在桌边,手里举着酒杯,满脸泪痕,声音凄厉:
“你为何不认?当年在草原上,你我月下盟誓,你说此生非我不娶!我做了契丹的皇后时,你还偷偷来找我,说心中只有我一人!现在呢?现在我老了,你嫌弃了?连承认都不敢了?!”
她指着林远,手指颤抖:
“林远!你这个负心汉!你忘了我们曾经的恩爱了吗?你忘了你说过要带我走的誓言了吗?!”
“住口!”
林远厉喝,但声音被更大的喧哗淹没了。
厅内所有人都慌了。这是他们能听的吗?契丹太后与秦国摄政王的私情?无论真假,听到这种秘辛,怕是离死不远了!
“秦王殿下,”
赵奢急忙起身打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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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醉了,胡言乱语。”
契丹使臣也傻眼了,他可是很清楚,比起述里朵被软禁,耶律尧光更怕的就是这种事,身为人子,得知自己母后与他人有私情,这可是丢尽了脸面。
所以才让他们匆匆赶来尽快迎回述里朵。
可如今呢?秦国没有软禁太后,甚至礼待有加,是太后有意逗留,甚至胡言乱语,挑拨是非,尤其是这些话,不论是真是假,从此刻开始,都变成真的了。
太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醉!”
述里朵推开上前搀扶的侍女,摇摇晃晃地走到林远面前,举起酒杯,
“林远,这杯酒,我敬你。敬我们曾经的,情分。”
她仰头,一饮而尽。林远看着她,脑海中突然闪过张子凡信中的话——“她可死”。
毒。
酒杯里有毒。他想冲上去夺下酒杯,但已经来不及了。述里朵喝完酒,对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该走了。”
林远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难不成冲上前去强行逼出她体内的毒酒吗?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更加难以解释。
赵奢走到他身边,低声问:
“殿下,这。”
“封锁消息。”
林远的声音沙哑,
“就说应天太后年纪大了,脑子也糊涂了,时常分不清我和已故的耶律阿保机。”
宴席草草结束。宾客们在锦衣卫的“护送”下各自回府,每个人都被告知“谨言慎行”。但这样的消息,怎么可能瞒得住?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应天太后的车队昨夜离开长安,行至三十里外的驿站时,述里朵突然口吐白沫,脸色发紫,不省人事。
黎明时分,契丹太后薨逝于长安城外,又遭遇暴雨,尸体不翼而飞。
几乎同时,谣言像野火一样在长安城里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秦王和契丹太后有私情!”
“昨晚的饯别宴上,太后当众揭穿旧事,秦王恼羞成怒,下了毒!”
“啧啧,真是想不到啊。”
“这下契丹怕是要跟咱们开战了。”
书房内,赵奢站在林远身后,低声汇报:
“已经派人去追查谣言源头,但传播得太快了,根本堵不住。契丹使团那边,今早派人来问,说太后突然薨逝,要求给个说法。”
林远没有回头,只是问:
“质舞呢?”
“王妃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林远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
“准备国书。将昨夜之事,原原本本写清楚,派人快马送去上京。记住,是‘原原本本’,包括太后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
“殿下,这,”
“照做。”
林远转过身,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疲惫,
“另外,调集边军,加强北境防务。通知兵部,做好开战的准备。”
赵奢震惊:
“殿下,真要打?”
“不是我们要打。”
林远走到桌案前,看着上面摊开的地图,
“是有人逼着我们打。”
他指着地图上契丹与秦国的边界线,声音低沉:
“那个女人,想用自己的命,在这里划下了一道血痕,避无可避,我会尽量去谈,谈不妥的话,只能刀剑相向,借此机会,再损耗一番契丹的国力吧。”
…
深山里,雾气终年不散。这座隐藏在山腹深处的宫殿,外界无人知晓它的存在,就连秦国朝堂上最核心的大臣,也只知道秦王偶尔会“闭关修炼”,却不知具体所在。
此刻,宫殿深处的一间密室内,述里朵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很久,久到记忆都变得模糊。眼前是粗糙的石质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熏香混合的味道。
她试图移动身体,却感到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阵虚弱。
“这里便是死后的世界么?”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保机,我会见到你么?”
“述里朵。”
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述里朵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身影站在床边。那人身穿黑色长袍,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你生前残害忠良,毒杀亲夫,挑动战争,罪无可恕。”
面具后的声音冰冷无情,
“本判官判你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受尽烈焰焚身之苦。”
出乎意料的是,述里朵并没有惊慌。她反而轻轻笑了,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
“是这样么?也好,”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
“见不到阿保机,也是好事。我确实没脸见他。”
“你不怕?”
判官问。
“怕什么?”
述里朵抬起头,看着那张狰狞的面具,
“该做的我都做了,该还的债,到了地下再慢慢还吧。”
判官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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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道,因你故意挑拨仇恨,耶律尧光大举进犯秦国,致使两国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秦王亲率大军,联合新唐兵力攻破上京,契丹已亡。”
“胡说!”
述里朵猛地睁大眼睛,声音陡然提高,
“契丹有百万铁骑,占据草原万里,怎么可能会输!要输也是那些中原人——”
“耶律尧光被秦王斩杀于阵前,英年早逝。”
判官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嘲弄,
“草原各部陷入内乱,互相攻伐。你的契丹亡了。”
述里朵僵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她死死盯着判官,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话来。密室中陷入死寂,只有墙角的烛火在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石壁上。
良久,述里朵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那只手曾经执掌过契丹大权,曾经毒杀过亲夫,曾经扶儿子登上皇位,也曾经,举起那杯毒酒。
“我,”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认罪。”
“好。”
判官应了一声,提起手中的毛笔,在账簿上写着什么。
就在这时,述里朵突然暴起!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扑下来,一巴掌狠狠扇在判官脸上!
面具应声而落。烛光下,露出一张述里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林远。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吐了口唾沫,邪魅地笑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述里朵站在原地,喘着气,眼神冰冷:
“草原信奉的是长生天,始祖乃是白马神人与青牛女神。何来判官一说?中原的鬼神,管不到草原人的魂魄。”
“哈哈哈——”
林远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聪明,不愧是应天太后。”
他笑够了,忽然一步上前,搂住述里朵的腰,将她拉近自己。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述里朵根本来不及反应。
“放开我!”
她挣扎着,但身体虚弱,根本使不上力。林远却不松手,反而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你知不知道,为了救你,我费了多大的力气?”
他的呼吸喷在述里朵耳畔,带着温热:
“三天三夜不敢合眼,一直用真气洗刷你体内毒素。嗯,当然,免不了肌肤触碰,也算是应了那些谣言了。”
“你——”
述里朵羞愤交加,抬手又要打,却被林远轻易握住手腕。
“省省力气吧。”
林远松开她,后退一步,脸上依然带着那抹邪气的笑,
“你的目的达成了。现在全天下的人都在说,我是个负心汉,嫌你老了,你挑明旧情之后,我不堪忍受,所以毒杀了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
“尧光果然大怒,已经调集大军,兵临银州。两国开战在即。”
述里朵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得意,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
“不过嘛,”
林远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要是活着出现,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是高兴母亲没死,还是愤怒这一切都是骗局?又或者怀疑是我胁迫你,演了这出戏?”
述里朵沉默了。她扶着床沿,慢慢坐回床上,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密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为什么要救我?”
良久,她低声问,
“让我死了,不是正好吗?你的名声虽然受损,但除掉我这个祸害,对秦国也是好事,至于开战,反正你也输不了,无非是损耗些国力,折损些士兵罢了。”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她:
“喝点水吧。你体内的毒虽然清了,但身体还很虚弱。”
述里朵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我救你,”
林远在她对面坐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
“是因为质舞,她哭了整整一夜,说如果母亲死了,她也不活了。”
述里朵的手颤了一下,杯中水面荡起涟漪。
“还因为,”
林远继续道,
“我不想让尧光恨我。那个孩子,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教他读书,教他兵法,教他治国之道。在我心里,他就像我的子侄。”
他叹了口气:
“你可以说我虚伪,说我假仁假义。但述里朵,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死,毁掉的不只是你我名声,还有那个孩子的未来?”
“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述里朵低声说,
“冷酷,果断,不被感情左右——这才是一个帝王该有的样子。”
“不。”
林远摇头,
“他会成为一个痛苦的皇帝。一辈子活在母亲的死亡阴影里,一辈子被仇恨驱使。那样的皇帝,也许能开疆拓土,但绝不会让百姓幸福。”
述里朵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你要我活着回去?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骗局?告诉他母亲为了离间他和老师,不惜用自己的命设局?”
“那样他会恨你。”
林远说,
“比恨我更恨你。”
“我知道。”
述里朵笑了,笑容凄凉,
“但我本来也没指望他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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