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暝肆的大脑一片空白。
蓝一诺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段暝肆闻到了她呼吸里淡淡的酒香。
很轻的一个吻,她的嘴唇微微发着抖,像极了极光掠过夜空时那一抹不确定的绿。
酒精把他的意识裹在一层温水里,什么都朦朦胧胧的。她的嘴唇在他唇上停留了三秒.
他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推开。不是不想推开,是那团温水让他的一切反应都慢了。
壁灯的光落下来,落在他半阖的眼皮上,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里。
然后——
黎黎。
这两个字像一根冰针,从他的太阳穴直直扎进去。
没有任何过渡。
前一秒他的意识还是温吞的、被酒精浸透的,后一秒,蓝黎的脸就从那片混沌里浮了上来。清晰得不像话。
她笑起来时微微上挑的眼尾,她委屈时眼里蓄满了水雾,她温柔时的样子,眼睛里那种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光。
那些他以为已经压下去的、不再去想的画面,在这一刻全部涌到了眼前。
而眼前这个人,是黎黎的堂姐。
他怎么可以跟黎黎的堂姐在一起。
不可以的,黎黎跟陆承枭回了北城,他知道黎黎的用心,其实是不想再见面尴尬,可是,若是他跟蓝一诺在一起,他怎么面对黎黎?
如若蓝一诺以后知道他跟黎黎以前的事,黎黎面对蓝家人,情何以堪?
段暝肆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泼了一盆冰水。
酒精的雾气在这一瞬间全部散尽。不是慢慢散的,是刷地一下,干干净净。他的太阳穴不再发胀,指尖不再发麻,眼前的世界从毛玻璃变成了锋利的刀刃。
他清醒了。
清醒得能感觉到蓝一诺攥着他大衣的那只手在发抖。清醒得能数清楚她的睫毛,一根一根,轻轻扫过他的皮肤。清醒得知道——
段暝肆抬起手,握住了蓝一诺的肩膀。
不是拥抱。是拉开距离。
动作很轻,轻到蓝一诺在那一瞬间就懂了。
她睁开眼睛。
壁灯的光落进她眼底,那里面的星光还没来得及熄灭,就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不是泪,是一种比泪更安静的东西。
段暝肆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蓝小姐。”他声音很低。
“你喝多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从她肩上松开了。
蓝一诺退后一步。
她有些失神地看着,只是看着他,看了两秒,三秒。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壁灯正好照在她脸上,段暝肆可能会错过。
“嗯,”她说,声音有点哑,“好像是,不好意思。”
她转身,走回自己那扇门前,刷卡,开门。
没有回头。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只剩下段暝肆一个人,和他身后那扇半开着的房门,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仰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的做法或许伤害了蓝一诺。
那杯白兰地的后劲在这一刻才真正翻涌上来,从胃里一路烧到胸腔。但脑子是清醒的,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的爱,再也无法给别的女人,所以宁愿狠心的推开蓝一诺。
她是一个很优秀的女人,会得到想要的爱情。
可段暝肆不知道的是,此时,门对面的房间里。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蓝一诺的后背就贴了上去。
她没有往里走,一步都没有。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沿着那扇门慢慢滑下去,滑到一半又撑住了,就那么靠着,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木质门板,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
她仰头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廊灯的光线在她视线里慢慢洇开,变成了模糊的一片。
她眨了眨眼。
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慢慢起了水雾。
她没有出声,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发白,像是在替那扇门守着一个不能被人听见的秘密。
她没有醉,这一刻是清醒的,本想借着酒意向他表白。
是的,她表白了。
她把自己的初吻给了他。
嘴唇贴上去的那一刻,她的脑子是空的。不是酒精的作用,是勇气。是她攒了整整一个北欧、攒了从港城到特罗姆瑟的勇气。
她闭上眼的时候想——
他不会拒绝的。
这场北欧旅程的偶遇,一起看极光,一起喝酒,一起玩雪。
她以为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她以为那是喜欢。
她以为他只是不说。
所以她替他说了。
用吻证明自己的爱。
蓝一诺抬起手,手指摸上自己的嘴唇。
指腹地的微辛,带着北欧冬夜的凉意。她贴上去的那几秒钟里,他没有躲。
但他也没有回应。
他站在那里,像特罗姆瑟港冬天的海,沉默的,深不见底的,任凭她怎么扑进去都激不起一朵浪花。
然后他的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不是拥抱。是拉开。
那个动作她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轻的,不带一丝犹豫的。他的手指隔着毛衣的面料落在她肩头,温度是温的,力道是克制的,像他在做一件必须做、但不想伤害她的事。
“蓝小姐。”
“你喝多了。”
蓝一诺的后脑勺抵着门板,喉间滚过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笑什么呢。
笑自己傻。
她把腿蜷起来,手臂环住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抵在那扇门上。
壁灯的光照进来,落在她赤裸的脚踝上。
极夜的暗蓝色从窗外漫进来,和那条暖黄的光带撞在一起,在房间里拉出一道明暗交界。
她就坐在这道交界上。一半陷在暗夜里,一半被那点光照着,像是连这个房间都不知道该把她放在哪一边。
她们的北欧之行就像极光。
可是极光从来不属于任何人。它来的时候漫天的绿,走的时候什么都不剩。
就像段暝肆拒绝她一样,干脆,不带犹豫的。
蓝一诺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抖了。
她哭得没有声音,整个人蜷在门背后,像一只被风吹落在北极圈的小鸟,翅膀是湿的,飞不起来,也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