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婶的手放了下来。

    

    她不敢敲门。平时那么温柔的太太，她怎么也想不到，会狠心把小姐送走。

    

    一小时后。机场。

    

    航站楼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报着航班信息。落地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可照不进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心里。

    

    蓝沐风抱着恩恩，小丫头已经不嚎啕大哭了，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抽一抽的，小肩膀不停地抖。眼睛红肿，鼻尖红红的，整张小脸都哭花了。

    

    阿武把恩恩的行李从车上卸下来，推进了航站楼。三个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行李推车上。

    

    他看着那几个箱子，心里堵得慌。

    

    “武叔。”

    

    恩恩看见了阿武，喊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阿武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小姐。”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恩恩看向舅舅，声音小小的：“舅舅，我要去跟武叔说话。”

    

    蓝沐风点头，把她放下来。

    

    小恩恩还在一抽一抽的，小跑着到了阿武跟前。她跑得不快，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的，像一只跌跌撞撞的小企鹅。

    

    阿武蹲下身。

    

    小恩恩一头扑进他怀里，两只小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武叔……武叔……”

    

    阿武一个大男人，硬是没忍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咬着牙，拼命忍着，可还是有一滴掉了下来，落在恩恩的头发上。

    

    “小姐不哭。”他的声音粗粝而沙哑。

    

    “武叔……我不走……带我回去好不好？我要去找爹地……”

    

    小恩恩哭得接不上气，猛地咳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可她还是一边咳一边求，两只手死死地抓着阿武的衣服，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觉得武叔会答应的。因为平时武叔什么都依着她。她要什么，武叔就给什么。她不想吃饭，武叔就偷偷给她塞零食。她想吃冰激凌，武叔会给她买。

    

    武叔最疼她了。

    

    可是这一次，阿武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不敢看恩恩的眼睛。

    

    “恩恩，该上飞机了。”蓝一诺走过来，轻声说。

    

    小恩恩还是不愿去，她拼命摇头，哭得抽噎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用力地拍打自己的小胸脯，一下一下的，小手拍在胸口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恩恩这里疼……”她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姨姨……恩恩不走……恩恩要爹地……要妈咪……”

    

    蓝一诺的眼眶红了。她知道恩恩舍不得，可是不能由着她来。

    

    “恩恩，等爹地身体好了，妈咪就会跟爹地来Y国接我们恩恩的。”她蹲下来，柔声哄道。

    

    可小恩恩还是哭着摇头。

    

    她不懂什么叫“等”。她只知道，妈咪把她送走了。妈咪不要她了。她觉得，只要她上了那个飞机，就再也见不到妈咪和爹地了。

    

    所以她不想走。

    

    她不要走。

    

    阿武蹲在那里，像一根雕塑，一动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忍不住把恩恩抱走。

    

    他不敢说什么。他只是大少爷的保镖，他没有资格做主。

    

    “恩恩，走吧。”小沐辰走过来，牵起恩恩的手，“放心，舅舅会保护你的。”

    

    恩恩被小沐辰牵着，一步三回头地朝登机口走去。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阿武。

    

    “武叔……武叔……”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可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阿武的心上。

    

    阿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一步三回头的背影，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这辈子挨过枪子，中过刀伤，被人按在地上打的时候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这一刻，他哭了。

    

    这特么比他中两枪、身上被捅一刀还让人疼。

    

    他从未有过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可以为他家大少爷出生入死，可以为他挡枪挡刀，却无法为大少爷留住他的女儿。

    

    阿武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登机口前，小恩恩还在哭，还在望着远处那道已经模糊了的身影。小沐辰牵着她的手，轻声说着什么，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忽然，小恩恩用力挣脱了小舅舅的手。

    

    她转身就跑。

    

    朝来时的方向跑。

    

    朝阿武的方向跑。

    

    她一边跑一边哭，迈着小短腿，在大理石地面上跑得“呲呲”作响。她的小卷发跑得飞了起来，她脸上全是泪。

    

    “武叔——武叔——”

    

    阿武怔住了。

    

    他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朝他飞奔而来。

    

    “恩恩！恩恩！”身后，蓝沐辰、蓝一诺、蓝舒然都在喊，可恩恩不听，她谁的话都不听，她只想跑到武叔身边。

    

    她一头扑进阿武的怀里，撞得阿武后退了半步。

    

    “武叔——”小恩恩扬起哭花的小脸，一边咳嗽一边抽噎，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武叔……带我找爹地……我要爹地……我要爹地……”

    

    她急得没有办法了，狠狠地跺脚，小手用力地拍着自己的小胸脯。

    

    “恩恩这里疼……武叔……恩恩好疼……”

    

    她难受，难受到说话都说不出来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只有眼泪不停地掉，不停地掉。

    

    阿武看着身后的蓝家人，又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快要断气的小人儿。

    

    他的心像是被人放在锅里煎。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里全是泪。

    

    “抱歉。”他对蓝一诺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能就这样让小姐跟你们回去。我要带她回去。”

    

    说完，他抱着恩恩，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像身后有人在追他一样。他什么都不顾了，就算太太责怪他，就算被开除，就算被骂死——

    

    他认了。

    

    他不能让恩恩这样哭着离开。他做不到。

    

    “走不了了。”蓝沐风看着阿武抱着恩恩跑远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

    

    没有人追上去。

    

    蓝一诺、蓝舒然、蓝沐风、蓝沐辰，几个人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越跑越远的身影，都红了眼眶。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恩恩会那么固执，那么不舍得离开。

    

    那个小小的孩子，比她所有的长辈都勇敢。

    

    她敢跑。她敢说不。她敢挣脱所有人的手，奔向她想留在的人身边。

    

    蓝沐风低下头，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机场外，阿武刚把小恩恩抱上车，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林婶。

    

    “阿武，”林婶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太太不见了……她没去医院，电话也关机了……”

    

    阿武的手猛地一颤。

    

    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脊背，一路凉到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