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有什么资格沉睡?你不要你的女儿了吗?不要黎黎了吗?不要你的商业帝国了吗?”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
“陆承枭!你给我醒过来!陆承枭——!”
声音在病房里回荡,然后慢慢消散。
监护仪依旧“滴滴——滴滴——”地响着。
床上的男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段溟肆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眼眶通红,终于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陆承枭,我求你,就算我段溟肆求你,你醒过来,好不好?”
他低声啜泣着:“我真的不忍心看着黎黎跟恩恩难受……我只想我爱的女孩幸福。你懂吗?”
可陆承枭什么都听不见。
他像一尊雕塑,安静地、沉默地、残忍地,躺在那里。
段溟肆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退后一步,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
翌日,蓝公馆。
阿武红着眼,把小恩恩的几个行李箱一个一个搬上车。
每搬一个,他的动作就慢一分。最后一个箱子,他拎在手里,站在车旁,迟迟没有放进去。
他想不通。太太只是送小姐去Y国,至于拿这么多行李吗?
三个箱子。四季的衣服。还有那只恩恩最喜欢的小兔子玩偶。
这哪里像是“去住一阵子”?
这分明是不打算回来了。
阿武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手撑在车边,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他家大少爷——若是大少爷知道,他一定舍不得把小姐送走。
他那么宠她,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怎么可能舍得?
可大少爷躺在医院,可能再也醒不来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此时,蓝一诺、蓝舒然、蓝沐风、蓝沐辰,所有人都站在客厅里。没有人说话,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小恩恩站在客厅中间,瘪着小嘴,眼睛红红的,委屈极了。
她仰着头,可怜兮兮地望着妈咪。昨晚她就是哭着睡着的,哭着哭着没力气了,蜷在蓝黎怀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就睡过去了。
今早醒来,第一句话是:“妈咪,恩恩可以不走的,对不对?”
蓝黎没有回答。
所以她又要哭了。
她不想哭的。妈咪说过,爹地的女儿要勇敢。可是她忍不住。她的眼眶装不下那么多眼泪,它们自己就跑出来了。
蓝黎看着女儿那张懂事的小脸,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她蹲下来,伸手给恩恩擦去眼角的泪,动作很轻很轻。
“恩恩乖,不哭。”她的声音很柔,柔得像要碎掉,“等爹地醒来,妈咪就跟爹地去接你,好不好?”
小恩恩紧紧地抿着小嘴,拼命摇头。
她不要“等”。她不要“以后”。她现在就不想走。她不想离开妈咪,不想离开爹地。
“妈咪答应你,一定会去接你的。”蓝黎的声音在发颤,“恩恩先跟姨姨、舅舅她们回去,好不好?”
“妈咪——”小恩恩伸出小手,拉住妈妈的手。
那只小手又软又小,攥着蓝黎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攥着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依靠。
她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一眨眼就滚下来,声音碎得不成句子,“恩恩不想去……妈咪不要送恩恩走好不好?恩恩乖乖的……好不好?”
蓝一诺站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红了,别过脸去,不忍心再看。
蓝黎的心更疼了。
那种疼,像是有人的手伸进她的胸腔,硬生生地剜下一块肉。疼得她手指都在发抖,疼得她几乎要反悔——几乎。
她把女儿拥进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着。
恩恩小小的身体在颤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蓝黎能感觉到她的不舍,那种浓烈的、滚烫的、属于一个三岁多孩子最纯粹的不舍。
她当然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没有办法了。
“去吧。”蓝黎松开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跟舅舅他们回去。”
小恩恩“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那哭声不是委屈,是绝望。是一个三岁的孩子,第一次感受到“失去”是什么滋味。
蓝沐风不忍心再看下去,弯腰把恩恩抱起来,大步朝车子走去。恩恩趴在他肩上,小手伸向蓝黎的方向,五指张开又攥紧,像是在抓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蓝一诺走过来,与蓝黎拥抱。
“笙笙,你要坚强。”她拍了拍蓝黎的背,声音有些哑,“我们会照顾好恩恩的。等你跟陆承枭来接她。”
蓝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蓝舒然也走过来,红着眼抱了抱她:“笙笙,记得照顾好自己。”
蓝黎又点了点头。
蓝沐辰红着眼站在一旁,蓝黎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沐辰,要好好照顾恩恩。”
“姐姐放心。”蓝沐辰吸了吸鼻子,“我会照顾好恩恩的。”
一行人道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小恩恩的脸贴在车窗上,小手拍着玻璃,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喊什么。隔着车窗,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她满脸的泪。
车子驶出蓝公馆。
两只小奶狗追了出去,迈着四只小短腿,拼命地跑,一边跑一边“呜呜”地叫。它们不懂什么叫离别,只知道小主人走了,越来越远。
蓝黎没有回头。
她快步回到卧室,关上门,走到窗前,拉上窗帘——只留了一条缝。
她捂着嘴,透过那条缝隙,看着车子驶离。
车尾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后座的车窗里,恩恩还在回头望。那张小小的脸被眼泪糊满了,嘴巴一张一合,喊着什么。
蓝黎读出了她的口型。
“妈咪——妈咪——”
蓝黎终于没忍住,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出来。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嘴唇咬出了血,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对不起,恩恩,对不起……”
她一遍一遍地说,声音闷在膝盖里,像是说给自己听。
林婶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想敲门,又顿住了。她红着眼,想到这个家——先生那么能干,跟太太那么相爱,那么般配的一对。先生一倒下,这个家就像散了一样。
蓝黎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对不起,恩恩,对不起,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