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伊的命令从机甲外置扬声器里传出来，在雪原上回荡。

    

    “把他们绑起来，听候发落。”

    

    “是！”

    

    身后的步兵涌上前去，像潮水一样漫过那片被鲜血和硝烟浸透的雪原。

    

    他们端着枪，枪口朝下，刺刀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俘虏们双手抱头，跪在地上，排成一排。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哭，有人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雪地，一动不动。士兵们将他们的双手绑在身后，没有人反抗，没有人逃跑。

    

    战壕里，凯伊的两千多人几乎全部出动。

    

    他们翻过沙袋，越过铁丝网，跟随机甲发起了冲锋。

    

    步兵们在机甲之间的缝隙里穿行，叶塞尼亚人没有抵抗，他们已经没有力气抵抗了。

    

    有人在看到冲锋的步兵时就放下了枪，有人甚至没有放下枪——他们的枪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雪原上到处都是丢弃的装备：步枪、背包、水壶、弹药箱、军大衣，像一条被风吹散的、乱七八糟的尾巴。

    

    凯伊坐在驾驶舱里，等着。

    

    机械师爬上了机甲，扳动舱门外的紧急开启阀，蒸汽从缝隙里喷出来，白色的、滚烫的，在冷空气中翻涌。

    

    舱门打开了，凯伊摘下头盔，从驾驶舱里爬出来。

    

    他踩在机甲膝盖处，然后跳到地上，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尤顿走过来，立正，敬礼。

    

    “长官，俘虏清点完毕，两个营多一点的兵力。不到一千人。”

    

    凯伊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想过一丝惊讶。

    

    “不对劲，敌人有三千兵力。不可能只派这么一点人朝南边防线进攻。”

    

    他转过身，面朝那些被押解的俘虏，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把马林科夫带过来。”

    

    几个士兵把马林科夫从俘虏堆里拖了出来。

    

    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军大衣上全是雪和泥，一个士兵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下。他没有反抗，膝盖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凯伊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剩下的人呢？”

    

    马林科夫抬起头，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雪原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我不知道。我冲出堡垒的时候，身边就只跟随着这些士兵。”

    

    凯伊蹲下身，和他平视。那双蓝色的眼眸很冷，冷得像两口结了冰的井。

    

    “你最好告诉我一点什么，不然我可不会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马林科夫看着他，犹豫了几秒。

    

    “拉斐尔。”他说，“拉斐尔·阿尔乔姆。我的参谋长。”

    

    凯伊的眉头动了一下。

    

    “如果可能的话，”马林科夫继续说，声音很轻，“大概是被他带走了。”

    

    凯伊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座正在燃烧的堡垒。

    

    火光映在他蓝色的眼眸里，一闪一闪的，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拉斐尔·阿尔乔姆。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科楚奇二号堡垒的参谋。

    

    马林科夫说他带走了人。带去了哪里？北边？东边？西边？

    

    洛林他们从北边进攻，我在南边防守，东部地区全部都是山区，西边是海岸线……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凯伊转过身，面朝尤顿，

    

    “命令所有人，带上俘虏，赶紧进入堡垒，与洛林殿下他们会合。”

    

    “是！”

    

    尤顿转身跑了。

    

    命令从她嘴里传到军官们耳朵里，从军官们嘴里传到士兵们耳朵里。

    

    俘虏们被从地上拉起来，推着往前走。步兵们端着枪，走在俘虏两侧。

    

    机甲调转方向，面朝北边那座燃烧的堡垒前进！

    

    凯伊站在那里，看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被风雪吞没的冰原。

    

    科楚奇二号堡垒。

    

    洛林和欧文是从北墙的缺口冲进去的。

    

    铁骑士的盾牌撞开了最后一道堵在缺口处的沙袋，碎石和砖块从两侧滚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黑骑士跟在后面，跨过那些还在燃烧的木料和机甲残骸，站到了堡垒内部的广场上。

    

    步兵涌进来，端着枪，散开，沿着墙根推进。

    

    枪声在堡垒内部回荡，一声接一声，但稀疏，不密集，像一场快要停了的雨。

    

    “敌人的抵抗不强烈，堡垒内部也几乎没什么人了。”

    

    欧文环顾四周，对洛林说道。

    

    洛林也在看那些营房，那些仓库，已空无一人的阵地。

    

    “意料之内。”他说。

    

    他朝身边的军官挥了一下手。

    

    “传令下去，清剿残敌，占领制高点。快！”

    

    “是。”

    

    军官转身跑了。

    

    堡垒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营房一栋挨着一栋，灰色的木板墙，铁皮的屋顶，烟囱还冒着烟，炉子里还有火，但人已经不在了。

    

    食堂的长桌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碗筷，汤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弹药库的门敞开着，里面空了大半，地上散落着一些没来得及搬走的炮弹壳和包装纸。

    

    通讯室的电台还在，耳机挂在桌角，电键上还残留着手指按过的痕迹。人走得很匆忙。

    

    洛林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石板地上。他站在广场中央，环顾四周。欧文也从马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

    

    “敌人肯定全部朝着南部防线突围去了，凯伊在那边死守。我们得赶紧去支援他们。”

    

    欧文点了点头。“我带第一梯队先走——”

    

    就在这时。

    

    “殿下！”

    

    弗里茨从堡垒深处跑出来，他跑到洛林面前，立正，敬礼，喘着粗气。

    

    “殿下，凯伊参谋长过来了。”

    

    洛林愣了一下。“什么？”

    

    “凯伊参谋长，”弗里茨重复了一遍，直起身，“带着部队，从南边过来了。还有俘虏。”

    

    欧文也愣住了。他看着洛林，洛林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凯伊不是在南边堵截吗？”欧文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疑惑，“他怎么过来了，嗯，难道他已经把敌人全部消灭了，怎么可能这么快？？”

    

    洛林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南边走去。

    

    南边的城门还开着。灰蒙蒙的雪原从门洞外面铺展开去，看不到尽头。风从外面灌进来，冷得人缩脖子。

    

    洛林站在城门口，看着凯伊从远处走来。

    

    他的披风上全是灰，帽子歪戴着，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截苍白的下巴。

    

    凯伊走到洛林面前，停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洛林伸出手，一把将凯伊拉进怀里，手掌重重地拍在他的后背上，一下，又一下。

    

    “辛苦了。”洛林说，声音有些发紧。

    

    凯伊被拍得咳嗽了一声，但没有躲开。他也伸出手，在洛林的后背上拍了拍。

    

    “还行。”

    

    欧文从旁边扑上来，一只手搭在洛林肩上，另一只手搭在凯伊肩上，把两个人一起搂住了。

    

    “好了好了。”欧文先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凯伊。

    

    “先说说情况吧。”

    

    他看着凯伊，目光从他脸上的那道浅浅的疤痕扫到他肩章上被硝烟熏黑的银星。

    

    “南边怎么样？”他问。

    

    凯伊的表情收了起来。“我正要说这件事。”

    

    洛林看着他。

    

    “你们肯定很疑惑，为什么我突然就能赶过来。因为我在南边防守的时候，发现往我这边突围的敌人根本没有三千人。”

    

    欧文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3000人，那有多少？”

    

    “不到一千。”凯伊说，“已经被我全部剿灭。包括他们的最高指挥官马林科夫，都已经被我俘虏。”

    

    洛林和欧文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剩下的人呢？”欧文先问出来了，“剩下两千敌人去了哪里？”

    

    凯伊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马林科夫表示，大概率是被他的参谋长拉斐尔·阿尔乔姆给带走了。”

    

    “拉斐尔·阿尔乔姆？”洛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科楚奇二号堡垒的参谋长。”凯伊说，“马林科夫冲出堡垒的时候，身边只跟了不到一千人。剩下的人，他怀疑是被拉斐尔带走了。”

    

    欧文挠了挠头。“他们朝哪个方向突围？目前不清楚。”

    

    他转过身，面朝东边那片灰蒙蒙的山影。

    

    “我命令士兵严密地盯着东部山区。东边没有任何迹象。”

    

    他又转过身，面朝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冰原，

    

    “西边是海岸。北边是我们，南边是你，那这将近两千人的兵力，究竟去了哪里？”

    

    凯伊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天空，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沉下去，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这正是我所疑惑的。”他说。

    

    三个人站在城门口，沉默了片刻。

    

    “长官！长官！”

    

    一个声音从堡垒深处传出来，急促，尖锐，像一把被人猛地撕开的布。

    

    三个人同时转过身。

    

    一个通讯兵从广场那边跑过来，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咚咚咚”的急促声响。

    

    他的脸被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纸在风里哗哗地响。

    

    他跑到三个人面前，立正，敬礼，喘着粗气。

    

    “怎么了？”洛林问，“这么惊慌？”

    

    通讯兵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

    

    “电报——是我们留守在营地的电报员发来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紧急求救！他们遭遇到了袭击！是叶塞尼亚人！”

    

    洛林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欧文愣住了，嘴巴张着，忘了合上。凯伊没有说话，但手指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

    

    “什么？”欧文的声音拔高了，“怎么可能？”

    

    洛林没有说话。他看着凯伊，凯伊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明白了。

    

    “难道是——”欧文先说出来了。

    

    洛林转过身，面朝北边。堡垒已经被攻克了，北墙的缺口还在冒烟，紫荆黑鹰旗在最高的那栋营房顶上飘着。

    

    但更远的地方，是他们的营地，在堡垒以北几十公里处。那些帐篷，那些弹药库，那些医疗帐篷里的伤员，那些留守的士兵，那些正在忙着卸货的文职人员——全部在那里。

    

    “是拉斐尔。”洛林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率领剩下那两千人，没有朝南边突围，也没有进入东部山区。”

    

    他停了一下。

    

    “他居然绕了一个大圈。趁着我们进攻堡垒的时候，袭击了我们的后方营地。”

    

    欧文的脸色白了。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居然绕到了我们背后？”

    

    凯伊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条线。

    

    线从科楚奇二号堡垒的位置出发，往西边延伸，绕过一片标注着稀疏树林的区域，然后折向北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弧线。

    

    “我怀疑他们是从西边的海岸处绕过去，即便海岸处虽然都是悬崖礁石，和灌木林。但是如果他们有机甲可以开路，就有可能绕到我们背后，趁你们进攻堡垒的时候，袭击你们的营地。”

    

    洛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血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沉的、更烫的、像炭火一样的东西。

    

    “弗里茨！”他喊道。

    

    弗里茨从广场那边跑过来，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在！”

    

    “传令下去，留下两个团守堡垒。其余部队全部跟我回援营地！”

    

    “是！”弗里茨转身跑了。

    

    洛林转过身，面朝欧文和凯伊。“你们俩跟我走。”

    

    欧文点了点头。凯伊也点了点头。

    

    三个人同时转身，朝北边的城门走去。披风在身后飘着，靴子踩在碎石和雪泥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远处，北边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看不清是烟雾还是云层，看不清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但他们知道，在那个方向，在他们的营地那里，战斗已经开始了。

    

    洛林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马转了个身，面朝北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夹了一下马腹，马冲了出去。

    

    欧文和凯伊跟在他后面。

    

    三个人，三匹马，朝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奔驰而去。

    

    身后，士兵们正在列队，机甲正在启动，整个攻占了堡垒的部队在迅速回转，像一头刚刚吞下了猎物还来不及消化的巨兽，猛地转过身，面朝另一个方向，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