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下达命令。
“分批下车。物资先卸,人员后撤。”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站在车门旁的传令兵立刻转身,朝车厢里喊了一嗓子。很快,整列火车车门一扇扇打开,踏板放下的声音此起彼伏,靴子踩在铁梯上的咚咚声、行李被拖过地板的摩擦声、人们互相呼喊的声音混在一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升腾起来。
驻扎在战台上的第九军团士兵们早就等着了。
带队的是个少校,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士兵们立刻列队上前,开始从车厢里往下搬箱子。
弹药箱。药品箱。食品箱。器械箱。那些木头箱子被一双双粗糙的大手传递着,从车门到站台,从站台到卡车,像一条灰色的传送带。
珂尔薇医疗部的姑娘们开始下车了。
她们的白色护士裙在灰扑扑的站台上格外显眼,像一群误入灰色地带的白色小鸟,叽叽喳喳地挤在一起,有人踮着脚朝远处张望。
“好多漂亮的女孩子呀——”不知道是哪个士兵先开了口。
“都穿的白裙子呀。”另一个声音接上来。
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兵把手里的箱子往卡车上一撂,拍了拍手套上的灰,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你懂什么?我刚刚问过了。这些是洛林殿下新组建的后勤医疗团队,都是护士。”
一名高级护士长从人群中走出来。她四十来岁,圆脸,说话时嘴角有两道深深的纹路,是那种常年微笑留下的痕迹。
她的护士裙比年轻姑娘们的长一些,裙摆盖住脚面,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外套,臂上的夜莺袖套绣着两道银线——那是副主任护师的标志。
她走到那位握着军刀的少校面前,微微弯腰。“你好,少校阁下。请问,我们住在哪?”
少校挠了挠头。“呃……不好意思,我请示一下啊。”
他转身,军靴在木板上踏出一串急促的声响,朝路德维希那边跑去。片刻后又跑回来,帽子
“路德维希副司令说你们住在后勤营地,请跟我来。”
护士长点了点头,转过身,朝身后那群白色身影拍了拍手。
那动作熟练得像在招呼一群小鸡。
“姑娘们,打包好自己的被褥和行李,过来。排好队,别挤。”
“来了——”
她们排成不太整齐的队列,跟在护士长身后,朝营地深处走去。被褥卷斜挎在肩上,网兜里的脸盆叮叮当当地响,有人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把滑下去的背包带拽上来,有人在偷偷打量四周那些灰扑扑的营房和远处灰蒙蒙的山,眼睛里满是好奇。
一个姑娘指着远处的雪山,对身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仰起头,帽子差点被风吹跑,赶紧伸手按住。
她们穿过营地中央那条沙土路的时候,一队正在操练的士兵停下了脚步。
那是弗里茨的师,第二师的老兵们。他们刚结束一轮射击训练,步枪还端在手里,枪口朝下,排成两列横队,正等着教官的下一步指令。
教官的嘴已经张开了,口令已经到了嗓子眼,但他没有喊出来。
因为那些白色的身影正从他们面前走过。
士兵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有人踮起脚,有人侧过身,有人把步枪换到另一只手上。
“哇——好多姑娘。”
一个老兵从队列后面走过来,伸手在一个年轻士兵的钢盔上拍了一下。
“看什么看!训练去!”
年轻士兵缩了缩脖子,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面前的空气。但老兵的嘴角,其实也在微微往上翘。
教官终于把那个憋了半天的口令喊了出来:“向右——转!跑步——走!”
士兵们转身,步伐整齐,但有好几个人转错了方向,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队列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路德维希站在站台尽头,他转过头,对洛林说:“殿下,这边请。”
洛林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珂尔薇正站在那群白色身影中间,弯腰帮一个年轻的姑娘把快要散开的被褥卷重新捆好。
洛林收回目光,跟着路德维希朝营地深处走去。凯伊和欧文跟在后面,然后是托雷斯、赫尔曼。
司令官指挥部在营地的正中央,是一栋比其他营房大一些的木屋,灰色的木板墙,铁皮的屋顶,门口竖着一根旗杆,血之鹰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门口的卫兵看到他们,立正敬礼,然后侧身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推开之后,是一个宽敞的会议室。
一张巨大的长方形桌子占据了房间的大半。桌子的四周摆着十几把椅子,每一把都端端正正地放在该放的位置上。天花板上悬着一盏煤气灯,将光线均匀地洒下来,落在那些空着的椅背上,落在那张摊开的地图上。
路德维希走到桌子的最顶端,将那把椅子拉开。
“殿下,请。”
洛林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走过去坐下。
路德维希在他左手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
凯伊和欧文在洛林右手边坐下。凯伊已经把笔记本摊开了,笔夹在指间,等着。欧文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
托雷斯和赫尔曼坐在靠门的位置,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像两尊刚从战场上搬回来的雕塑。
其他军官们陆续进来。弗里茨、汉斯、布伦特、魏斯、瓦尔特等师长鱼贯而入,各自找位置坐下。
西奥多和尤顿最后一个进来,毕竟他俩不是第九军团的人,很自觉的选择了会议桌的最下位置。
汉斯站起身,将那张地图在桌上完全铺开。地图很大,从桌子的这头铺到那头,那是努恩半岛的全图,上面标注着山脉、河流、海岸线、已知的居民点,还有三个用红墨水圈出的标记——叶塞尼亚人的前哨站。
路德维希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又戴上。“殿下,人都到齐了。”
洛林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开始吧。”
路德维希站起身,走到地图旁边。
他的手指点在半岛南端与大陆接壤的位置,那里用黑色墨水标注着一个实心圆点,旁边写着“第九军团驻地”。
“殿下,各位。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
他的指尖在那个圆点上轻轻敲了一下。
“科拉夫王国境内。目前,整个王国一半的领土,包括首都。都是我们希斯顿帝国占领。对面是神圣同盟联军:科拉夫残部、图里昂人、马扎尔人。他们占了剩下一半。”
他的手指往南移动了一小段,停在一道用红线标注的、从北海岸一直延伸到南部图里昂王国
“这条线,就是停火线。两边隔着这条线对峙了快一年。这一整片防区,目前由我们第九军团负责守卫。”
他的手指从那条红线移开,沿着地图往北,越过一片标注着山脉和森林的区域,一直滑到大陆的最北端。
那里有一片像手臂一样伸向海洋的狭长土地,用浅棕色标注,形状像一只微微弯曲的手指。
“殿下您要远征的地方,在更北边。”
他的手指停在那片狭长土地与大陆接壤的地方。
“科拉夫王国的北方,就是努恩半岛。它像是泽拉大陆伸向北海的一只手臂,半岛的西侧是星陨海,东侧是北寒洋。”
他抬起头,看向洛林。
“从我们目前的营地到那里,还有上千公里的路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欧文靠在椅背上,盯着地图上那片狭长的土地,眉头微微皱起来。凯伊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路德维希的手指从驻地位置往东北方向移动,沿着一条标注着虚线的小路,停在海湾旁边的一个小圆点上。
“想要前往那里,目前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从驻地出发,向东北方向行军几百公里,到达星陨海湾。那里有一个小港口,叫白崖港,是我们从科拉夫人手里缴获的。港口不大,但停泊运输船没有问题。从白崖港坐船,沿着海岸线北上,可以直接在半岛南端登陆。”
他的手指沿着海岸线往北划了一道弧线。
“这条路近,也快。问题在于可能会暴露行踪。叶塞尼亚帝国的贸易船经常在这一带海域活动。我们不确定他们的侦察兵是否混在商船里。一旦被他们发现我们的船队北上,半岛上的三个要塞就会提前进入战备状态。到时候就不是登陆作战,而是攻坚了。”
弗里茨摸着下巴上几天没刮的胡茬,嘟囔了一句:“攻坚就攻坚,三个要塞还能翻天了不成?”
“三个要塞翻不了天。但叶塞尼亚人的舰队会。如果他们在我们登陆的时候从海上切断补给线——三万人困在半岛上,前有要塞,后有大海——那就不一样了。”
弗里茨不说话了。
路德维希的手指从白崖港移开,沿着陆地向北移动,停在一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标注的区域。那些线条挤在一起,像一堆被揉皱的纸。
“第二个选择。从这里出发,向正北方向行军——翻过科拉夫王国北部边境的山脉。”
他的手指在那片等高线上缓慢地划过。
“那里山多林密,终年积雪。没有铁路,没有公路,翻过山之后,还要穿过一片的人区,才能到达半岛南端。”
他抬起头,看向洛林。
“这条路隐蔽。叶塞尼亚人不会想到我们会从陆地上翻过去。但也慢,也苦。人员和物资运输都很困难。上千公里的山路,加上雪地和无人区——就算是最精锐的山地步兵,恐怕要走很久。辎重队可能要更久。”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洛林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嗯。”他说,声音很平。
“这个问题,确实需要慢慢考虑。不能收集下定论,需要慢慢讨论一下。”
众人点了点头。
随后汉斯有些好奇的问道:“殿下,我看了陆军部发来的命令——让三个军团各派一个师,组建一支远征军。第九军团这边,你打算带走哪个师?”
洛林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师。弗里茨的部队。”
弗里茨的那张脸,猛地坐直,椅子发出吱嘎一声。
“好的!没问题,殿下!”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同僚们,那目光里有得意,也有一种“不好意思,我先上了”的歉意。
第九军团的其他几位师长脸上的失望藏得不太好,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弗里茨的笑还没收住,洛林又开口了。
“第九军团还要守这条停火线。少一个师,就少一份力。我带第二师走,剩下的交给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汉斯、布伦特、魏斯、瓦尔特……等人
“守好这里。等我回来。”
包括路德维希在内的几名市长纷纷握拳悬于胸口点头。
“是,殿下。”
洛林收回目光,转向路德维希。
“我们的敌人,目前是什么情况?”
路德维希将眼镜往上推了推,手指重新落在地图上。
他的指尖点在半岛西侧海岸线上,那里有三个用红墨水标注的圆圈,从南到北,像三颗钉在纸上的铜钉。
“我们目前首要的目标,是叶塞尼亚帝国在半岛上建造的三个殖民前哨站。也是三座防御性强的堡垒要塞。”
他的手指从最南边的圆圈开始,依次往北移动。
“从南到北,依次排开——科楚奇一号要塞,科楚奇二号要塞,最北边的,北极星号要塞。”
他的手指停在中间那个圆圈上。
“三座要塞的最高负责人,是卓雅·叶夫根尼上校。情报显示,她率领至少三千人的部队驻守在中间这个——科楚奇二号要塞。这里是三个要塞的核心,指挥中枢、物资仓库、通讯中继站都在那里。拿下它,南北两个要塞就成了孤岛。”
他的手指移向南边的圆圈。
“南边这个,科楚奇一号要塞,至少有一个团驻守,两千多人。要塞负责人是马克西姆·切切林。情报不多,只知道他是个老派的军人,在半岛上待了至少6年,对当地的地形和气候比任何人都熟悉。”
他的手指继续往北移动,停在那片灰白色标注的区域。
“最北边的北极星号要塞,距离二号要塞最远,驻军规模最小,大概一千多人。它的主要作用是监视北方的海域和冰原,同时也负责与半岛内陆的原住民部落进行贸易——名义上的‘科学考察’。”
路德维希收回手,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整个半岛上面叶塞尼亚人的军力部署大概约在六七千左右。分散在三个要塞里,每个要塞之间隔着几百公里的雪地和冻土。”
他戴上眼镜,目光越过镜片上沿,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从人数上看,我们三万人打六千人。但叶塞尼亚人的要塞不是用木头和石头垒的——是钢筋混凝土,有永备工事,有炮台,有地下仓库。他们在那里经营了十几年,恐怕不是一两天能啃下来的。”
洛林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三个红圈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